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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吴尘隐:玉兴矿厂废弃氧化厂房 ...

  •   1

      在被冰水泼醒之前,他梦到了自己的母亲。

      小时候,母亲是邻里间最特别又最平凡的女人。母亲是个大学生,从外地嫁到玉山,她最开始并不会说玉山话,母亲很严格,在家里也不准自己的孩子说玉山话,他的玉山话是到小学才跟同学学会的。

      但在生活中,母亲只是一个家庭主妇,相夫教子孝敬公婆,在外是出了名的好媳妇儿,但也只是一个好媳妇儿。

      六岁,母亲带他在小区公园的池塘看金鱼时,他也有过询问母亲“为何来玉山,为何不去工作”的冲动。

      但他终究没能问出口,而是脚下一滑,面朝下摔进了池塘。

      冰冷的水砸到了脸上,眼睛还未能洗亮,耳朵的堵塞却已经被冲开。

      “恁娘的还没醒?吴三儿,起起!”

      吴三儿……依然浑浊的大脑努力处理着这个名字,终于意识到了这是自己的名字。

      吴三儿,吴尘隐……他在心中默念着两个名字,一阵猛吸,用空气替代气道里令人酸涩的水,终于努力睁开了肿胀的眼睛。

      铁锈味儿和血腥味儿充斥在空气中,空荡的厂房里三三两两的人

      眼前立着两个男人,五十多岁,胖矮油腻,穿着羽绒服拎着水盆儿的叫李文山;瘦高戴金丝眼镜,穿风衣带着浅笑,像个大学生的年轻男人叫周连生。吴尘隐认识眼前的人,也回忆起了之前发生的事。

      但还没能张口说话,李文山就揪住了他头发。

      “抬眼!狗娘养的!”李文山猛力摇晃吴尘隐的头,空旷的灰色厂房顶在吴尘隐的眼前旋转,一股血水从吴的嘴角流了出来。

      “行了四叔。”周连生抬了抬手,制止了李文山,看着眼前浑身是伤的吴尘隐,他依然带着笑,抻出风衣内的衬衫袖子,擦掉吴尘隐流出嘴角的血。

      “尘隐,还能讲话吧?”周连生的普通话没有半分玉山口音,听起来很文雅。

      “可以的,周二哥……”吴尘隐声音嘶哑,挣扎着想稍稍起身,但背上撕裂的疼让他只能继续瘫坐在椅子上,双手紧缚在椅背儿后。

      “为什么绑你,清楚吧?”

      “清楚,四伯跟我讲了。”

      “警察说是你杀了严山叔,还杀了黑猴,你说呢?”

      “我说,我……”吴尘隐刚要开口,却一阵咳嗽。

      周连生靠上来捋了捋他的背:“不着急,从你和严山叔上玉山,从两天前的早晨讲起。拿杯水吧?”周连生回身看向李文山,李文山也回身吩咐手下,手下接过李文山手中的水盆跑出去,很快又捧着水盆回来。一月的玉山零下十几度,冰水刀割般滑下了吴尘隐的喉咙,但也已经能让他好受一些了。

      “昨天,十五号……那天清早,孙伯突然联系我,说要上玉城山扫墓,要我陪同。”

      2

      二三年一月十五,农历腊月二十四,大雪。

      玉山市因玉城山得名,虽然玉城山不陡,但这种天气还是不适合上山,孙严山在驾驶座上紧握着方向盘,车轮时不时在拐弯时打滑。

      吴尘隐很少见到孙严山。他记得第一次见时是在“义兴和”的聚会,当时他作为私生子刚刚被自己的父亲吴关山认下,作为新子参加了父亲五兄弟的聚会。

      说是五兄弟,但是大哥,玉兴矿业公司的老总赵河秋并未参加,玉山当地管父亲的弟弟叫叔,父亲的哥哥叫伯,吴关山是老五,带着吴尘隐认识了自己的三个伯伯:二伯周传芳是玉山最大的私企——玉维制药的大股东,周连生是他的二儿子;四伯李文山是鑫才房地产开发公司的老板,自己的父亲吴关山则是中玉建设公司的董事。

      当然这都是他们表面的身份,实际上他们是玉山最大的涉黑组织组织——“义兴和”的首领,按照父亲跟吴尘隐的说法,九十年代义兴和刚成立时,周传芳负责和官员联系,李文山掌管着黄赌毒的非法产业与杀人放火的脏活,吴关山则负责表面上的白道业务,但三十年过去,帮派势力扩大又收缩,原本的规矩渐渐为人淡忘,彼此之间的职务分界也逐渐模糊了。

      而三伯孙严山是负责“帮派戒律”的,他没有别的白道身份,总是见首不见尾,如果聚会不在帮派戒律的要求里,恐怕他都不会来参与。

      五兄弟都已五十多岁了,但孙严山看起来还老一些,他的头发已经灰的差不多了,干瘦的脸上皱纹挤在一起,让人看不出表情。

      就是这样一位伯父,突然找自己上山,恐怕没什么好事。

      孙严山只带了一个手下,自己在前面开车,手下黑猴儿则在后座,紧挨着吴尘隐。

      黑猴四十岁出头,比他的老大孙严山还瘦,脸上黢黑,看一眼就让人心里发毛。听说黑猴儿原本白的很,有一次矿上下井捞钻头,防护服被压力压破了口,泥沙倒灌进去,捞上来后居然还有气儿,只是脸上黏了黑油般的东西,怎么也洗不掉。再之后他也不在矿上干了,而是跟了孙严山,“处理”违规的帮众。

      车沿着山路向上,孙严山似乎有些心不在焉,车开得很快,在拐弯处也打得急,在山腰一处林子前停下。

      三人下了车,吴尘隐扫了一圈,没看到墓碑,只有重叠的林影,潜藏在大雪之中。

      “下车之后,我看三伯似乎在找些什么,”吴尘隐扬了扬头,舒展了一下脖子,“我刚想问一问,就听见背后一声吭,还没来得及回头,一刀也砍上了我的背……”吴尘隐咽了咽口水,“我就觉得背上一冷,站不住扑倒了。那人踩着我向前,等我站起身时,三伯也已经中刀倒地了,至于黑猴什么时候被砍的,我没注意到。”

      “那个人,哪个人?”

      “认不出来……我就看了一眼,一米八多,带着棉帽子,口罩墨镜,军大衣,看不到脸,那么长一把大砍刀……我没敢多看,硬撑起来跑进驾驶座开车下山,去了一个小诊所,刚到我就晕倒了……等我再醒来已经下午了,人在病床上,护士跟我讲情况,还没听完,四伯的手下就冲进了病房,把我带到这儿,就这么熬了整一宿……”冷汗从吴尘隐的头上冒出来,被血染红的嘴唇又泛白,眼神也涣散了。

      3

      周连生听完,捂嘴咳嗽了两声,又转头看向李文山。

      “有出入吗?”

      “跟他昏倒前讲的一样……”

      “你认识的那个警察究竟怎么说的?”

      “他,他就说他们已经认准是吴三儿了,正在全城追捕……警察都这么说还能有假?”

      周连生看着眼前急红了脸的肥胖男人叹了口气,掏手机打了个电话。李文山看他打电话,原本有些憨厚的眼神骤显狠戾,上前猛地抓住周连生手腕:“周老二,我在这儿还轮不到你说话,你爹怎么教你的?”

      “信警察信自家人?四叔,我爹死了我还在,您的那些心思是不是先收收?别以为我不知道想从五叔儿子嘴巴里问出什么。”周连生话说的硬,脸上却还带着笑,缓缓按开了李文山的手。一边的李文山更着急了:“你说啥呢?我他妈啥都没干,你还知不知道我是你长辈?”

      正吵着,工厂大门被打开了。涌进来一群人穿着军大衣提着铁棍,领头的吴玉隐刚过一米七,看起来不到三十岁,圆脸圆眼,长相很温柔,跟他军大衣铁棍的形象格格不入,一开口,音色也是细细的,说出来的话却很炸耳朵:“姓李的,我刚才都听到了,这事儿跟我弟弟有什么关系?你他妈敢动我弟弟,想死直说啊!”

      李文山的手下也抄起棍棒凑到他身边,其中最显眼的一个打手,将近两米高,三百多斤的体重,像个大号的蒙古摔跤手,姓冯,都叫他冯猪儿。冯猪也不拿武器,山一样挡在李文山身前,吴玉隐的手下都忍不住后退了两步。

      李文山本就够胖的,跟冯猪一比倒显得有些娇小,他躲在其身后,先是恶狠狠瞪一眼周连生:“好啊,周老二,你跟姓吴的一个鼻孔出气儿了是吧?诓我,你有本事!”又探出头看吴玉隐:“吴老大,你看清楚,你弟弟身上全是旧伤,我一下没动他!一个个的怎么都怪到我头上,他妈的你弟弟杀了孙三哥,我绑了他都不行?让我直接给你送家去?你们才是有病!就算你弟弟没杀三哥,他妈的三哥专门带他上山,他肯定也有大问题!”

      吴玉隐看了看自己的弟弟,眼角的刀疤确实是旧伤;胸口有一片淤青,双眼被打肿了,倒像是跟人打了一架。他咂咂嘴,还是提起刀接着骂:“那谁知道你有没有打出内伤!总之你赶紧给我弟弟放了!”

      另一边,吴尘隐本来强撑着精神听争执,直到吴玉隐闯进来,确信情况已定,紧绷的神经突然松驰,眼一翻晕了过去。

      4

      再醒来时,绑手的麻绳已经解开了,背后的刀伤还在作痛,眼前是高档轿车的内饰与车门。

      “醒了?”右侧传来周连生温和的声音。

      “我大哥呢?”吴尘隐强撑着起身,看向坐在右边的周连生。

      “尘隐,你放心,我跟玉隐讲过了,如今你被通缉,一般医院不好去,不如还是回我家公司,那里医疗设备也齐全,等你治好伤再离开吧。”周连生一边开玩笑,一边把刚脱下的大衣披到吴尘隐身上,“尘隐,我是完全相信你的,但是警察那边说你是杀了三叔的嫌疑犯,四叔在现场看着,我家也不好硬保你……正好我父亲最近有个活,你帮忙干了,也算为帮派立功,到时候也好帮你解释……”“我知道了周二哥,不用说了,我干……我大哥怎么说,是不是又骂你了。”“可说呢你哥,给我一顿骂,他这人就这样,你一会儿方便了给他再打个电话吧。”

      两人在车后一阵干笑,吴尘隐又躺回去,眯起眼睛努力接受外面的日光。窗外山色飘过,雪渐渐要起来了,他才想到这就是在玉城山上,刚才的应该就是过去玉兴矿厂的旧厂房。

      “今天腊月二十五了,你再过两天到腊月二十七,去给帮会干个活儿吧。这次有些麻烦,李叔手下的冯猪会帮你,孙叔的小儿子德隐也会跟着你,他还年轻,你多担待。”

      吴尘隐又背对着周连生靠了回去,他故意让呼吸沉重,装作病弱的样子,但听完周连生给他配的人手,眼神却越来越亮。

      冯家从冯猪儿的老子冯老猪起就是出了名的心狠手辣,冯猪儿的吨位摆在那里,两三个人都轻易拿不下他;另一位孙德隐没怎么见过,但可能正把自己当成杀父仇人。

      这次办事,若是顺利还好说,不顺利,可能就要丢命。

      “对,你手机,尘隐,我给你要回来了。”周连生从怀中拿出一台智能机,拎到吴尘隐手边,吴尘隐抬手刚要接,司机突然一个向左急转弯,把手机甩到了吴尘隐怀里。

      “有病吧这女的,听不见喇叭吗?”司机停稳车,刚要下去骂,周连生在后面喊住他:“好了,咳咳咳,都是小事,回去帮吴三儿处理伤要紧,快开车吧。”

      司机也不敢违抗,哼了一声又再次发动。周连生叹了口气,回头一看,吴尘隐正紧握着手机死盯窗外。

      “尘隐?看什么呢?”

      “哦,周二哥……没,就随便看看。”

      “哦哦,那就好……人真不是你杀的?跟我讲,没关系的。”

      “周二哥,”吴尘隐摇了摇头,“你见过能给自己背上来一刀的人吗。”

      周连生想了想吴身上的刀伤,那一刀的架势确实是奔着砍死对方去的,再深一公分都会致命。

      “也是,哈哈……哦对了兄弟,我听说你刚跑下山不久,警察就带队上山了,你没遇着吧?”

      “我都没听说,上山因为我这事儿吗?”

      “啊,我也不太清楚,哈哈……”

      “二哥,我刚才还跟您说了,之前不得已去了个小诊所,值班的只有个护士,我让我大哥……”

      “别担心,李文山已经顺便帮你处理了,不用再麻烦你大哥。”

      “……好。”

      吴尘隐也转过头去躺下,双拳紧握,指甲狠狠扎进了自己的手心。

      他眼前是人缭乱的影子,有昨天刚认识的那个护士,也有刚才在窗外看到的人。

      在司机停车叫骂时,他却在紧盯着窗外。

      不知道是不是眼花,在大雪的树林中,好像潜藏着一个人。

      那人一米八多,带着棉帽子,口罩墨镜,军大衣,看不到脸。

      手中还提着一把大砍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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