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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薛怀仁:薛家殡仪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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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矿务局小区就在南北向的铁碑街上。

      铁碑街北口确实立了一块铁碑,碑刻上还能看到类似二龙戏珠的图样,只是文字早已因风霜侵蚀而模糊,因而为了在此处有一块铁做的碑便不得而知。

      有人说铁碑立在这里是镇邪的,因为铁碑街北口第一家,就是负责丧葬的薛家。

      北口两家店,第一家是薛家的薛家殡仪店,第二家是薛家的戏班子,后者如今已经改名叫雪玉演艺公司了。

      薛家的价格一直很公道,遇上家境不好的买棺材还送纸人纸钱;戏班子唱的是玉山本地的传统戏剧拉魂腔。拉魂腔种类丰富,薛家专唱白事用的《拦马》、《告柳》和《登山北》,一般人家出殡唱一台中一折就够了;家中殷实的,可以请薛家唱两出;偶尔遇上极重要的族老乡望殡天,才能唱满三台。

      正因如此,当小学徒许翰棠发现师傅薛怀仁是在准备着连唱三台时,连刚入门没多久的他都意识到了明天葬礼的意义非凡。

      不仅是拉魂腔准备的隆重,棺材也是精挑细选,七寸底八寸帮九寸天盖的梓木棺材,里面还套着一重四寸底的棺木,棺木内还垫了两层皮革,如此精细复杂的棺材已经很少有人订购了。

      棺材拉走前,许翰棠还看见师傅薛怀仁盯着棺材上的云纹出神。

      薛家传到薛怀仁时,算是比较没落了。以前日子不好过,能在薛家当个学徒,吃穿不愁又受人尊敬,门下自然兴旺,薛怀仁的爷爷薛岘深过往出活时,主家都是要先来敬酒的;传到父亲薛忘山时就已经是改开之后了,村里办礼的人依旧不少,但愿意来学的人就已经屈指可数了;到了薛怀仁这一辈,这种晦气的工作已经没人愿意沾染,得靠薛怀仁用教戏的名义去骗来;这三年又赶上疫情,办葬礼的人越来越少,只能勉强过活。

      薛怀仁今年才刚30岁,只是父亲八年前就去世,戏曲专业毕业后薛怀仁就立刻回家接手了家族产业,看起来有着超出年龄的成熟。妻子吕素环是小时候一起长大的师妹,两人一起支持着薛家,还申报上了非遗传承人,日子还能支撑,只是这么多年二人都没能有孩子,还不知道下一代的传承在何处。

      自从申报了非遗项目,在市艺术剧院里搞了个传承保护中心,每次出活倒是不缺演员,只是这些葬仪棺材的制作就只能靠徒弟与师傅师娘三人。

      许翰棠是薛怀仁一年前从玉山市下辖岳井镇里淘出来的好苗子,本名许栓儿,翰棠是艺名,今年也才十岁,能吃苦做工,也有唱戏的天赋,白天里就在铁碑街小学由薛吕夫妻二人供养上学,晚上回来学唱戏做工,明天的大活他虽然上不了,但也要跟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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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扎好的纸人纸钱明天会有亲属开皮卡来运,薛怀仁和妻子只需要再准备好嗓子。

      两人的家就在店里,正中午,裹着棉袄站在门口,隔着玻璃门看雪。

      明天要下葬的人他也认识,在薛怀仁的记忆里,他似乎一直个慈祥的老爷爷,小时候每次路过他家的小卖店,薛怀仁都会被老爷爷抱到柜台上,嘴里喂满钙奶饼干或者高粱饴。

      感伤涌上心头,薛怀仁闭目叹息,再抬眼时,他忍不住惊奇地招呼妻子出来看看。

      吕素环还在作练习,明天的《拦马》是武戏,还是要多加注意,听到丈夫的喊话,她放下手中的白杆子单枪赶到门口,眼前的景象也让她惊呼起来。

      “青雪,居然下青雪了!”

      雪花大剌剌地落,一片一片,浅蓝色的,像被拆散的天空。

      玉城山有宝,宝者除了金属矿产,还有靛青色的玉山玉。玉山玉只在玉山产,本色靛青,阳光下折射出七彩,便是玉山之宝;玉山多雪,偶尔会出现靛青色的雪,颜色与玉山玉相同,按照玉山的传统说法,若是有人出殡时下起青雪,说明玉山的山神也感念此人的德行,视其为玉山之宝,允许他用靛青色的雪埋葬尸身。

      薛怀仁看着眼前的青雪,眼泪也跟着一起往下流。吕素环从一旁紧紧抱住自己的丈夫:“仁哥你看,老天爷都记挂着江爷爷,还不忘用青雪送他一程,江爷爷肯定是功德圆满,能有来世福报的。”

      薛怀仁按住妻子的手点了点头,下巴抖着呼了一口气,终于平复一些。

      二人静静依偎,看着眼前的奇景,内心既激动又感慨,雪声被门隔绝,薛怀仁感觉自己的魂也跟着青色的雪在空中悠悠荡荡,又砸到地上粉碎无余,他正神游天外,直到被自己徒弟的一声“抓贼”叫回神来。

      “抓贼,抓呜……!”

      两人都是行动快过思绪的人,等反应过来,两人都已经抄起家伙奔向祠堂。穿过门店从后门进到院子里,坐北朝南的就是薛家祠堂。

      虽然是白天,但祠堂里也续着烛火,薛怀仁清楚看见徒弟手嘴并用,紧紧抱住咬住窃贼的腿。

      窃贼穿着一身牛仔外套,头发和脸都用黑布挡住,本来正拖着许翰棠挪动,见到有人来,怕逃不掉,不得已只能把手中抢来的书册朝祠堂内的烛火上一扔。

      薛家三人也无心小偷了,都飞扑过去救书,最后是许翰棠离得近,一头磕向供桌,双手高举,接住了书。

      薛吕也扑倒在徒弟身旁,先起身看书册没问题,再回头,小偷已经趁机溜了。

      薛怀仁也不追,抱起自己的徒弟一阵查看,却发现许翰棠嘴角一股血流了出来,也顾不上书册了,一边翻看徒儿的身上一边问:“儿啊,哪里疼吗!”

      许翰棠把书册稳稳放好,看着师傅一张嘴,舌头顶出来一颗牙。

      原来是孩子最后那颗一直没掉的乳牙,让供桌给嗑掉了。

      3

      “让医生看过了,没什么问题,连药都不用吃。”吕素环带许翰棠去了医院,检查无碍后给丈夫打了电话。

      “还好没伤着孩子,外面雪大,赶紧回家吧。”

      “嗯,仁哥,我这次来医院才想起来,上次虞叔帮咱抓小偷进医院,那个贼偷的好像也是咱家族谱。”

      “是……我也不清楚为什么,但这族谱是不能继续供在祠堂里了,我把它藏在咱屋里还安全点儿。”

      “嗯嗯,咱俩日夜看着,省的再遭贼。仁哥,前天你去看虞叔,他怎么样了?”

      “看着还行,我实在是揪心,又不知道该送啥,路上买了两块好肉找提大头灌成香肠想给虞叔补一补,还好他最后收下了,不然我真的放不下心。”

      “是,婶子和咱那个妹妹人好,不怪咱俩,但终究是帮咱家的忙才这样的,你等初一别忘了再去一次。”

      “放心吧环环,我不会忘。”

      薛怀仁挂断妻子的电话,眼睛却盯着手中的书册。

      《薛氏族谱》。自家的一本族谱,却能连遭两次贼,对此薛怀仁其实并不算特别意外。

      这本族谱,薛怀仁从未看过,父亲交给他时,也是让他供奉在祠堂里,不得翻看。

      但也有例外的时候。

      “儿啊,”薛忘山弥留之际把族谱按在儿子受伤,眼珠红得像是要迸血一般,“这本族谱,爹本来要烧了的,只是爹这几日,总是梦到你爷爷不停嘱咐我,说烧不得,烧不得!儿啊,爹对不起你,爹不想把这东西交给你,但是爹也不能毁了它,如果它必须留着,就得找个人守好它……儿啊,不到不得已的时候,不要看,等到你死了,再传给你的儿子,无论如何,保护好素环,保护好你自己,答应爹!”

      跪在床前的薛怀仁噙着泪接下了父亲的书,如今,他再次捧起父亲留给自己的嘱托。

      总有一种直觉在告诉他,在江爷爷葬礼的前一天,在屡次遭窃的当下,就已经到了不得已的时候。

      “爷,爹,保佑我没有踏错这一步。”

      他在自己的小书桌上缓缓摊开了纸张,缓缓咀嚼族谱上的每一个字,从诧异,到怀疑,再到犹豫。

      眼前不仅是泛黄纸页上的文字,还是玉山连年不断的雪,是父亲,是江家爷爷,是层林叠雪的玉城山。

      薛家附近没什么高楼,出门就能看到玉城山。此时的薛怀仁还不知道,他从此患上了强烈的玉城山恐惧症,每当看到玉城山,就忍不住想要呕吐和逃离。

      合上族谱时,天已经黑了,听素环说,回家的时候她怎么叫他都不搭理,只是一心一意看眼前的书,看他专心,也不敢打扰他。

      饭桌前,许翰棠用槽牙努力啃着煎饼;妻子问薛怀仁,族谱里究竟写了什么。

      薛怀仁勉强一笑,给妻子夹菜。

      “那里面有我实际入了族谱的名字,叫薛怀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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