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雪埋我于冬》孟耳

1、伊谷阳：玉山市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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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伊谷阳刚进门时，浓烈的尸臭差点儿把他赶出去。

　　“大过年的，麻烦您来一趟。我早晨刚来的时候也被臭的不行，也就是我早上没吃饭，不然肯定吐了。”

　　“没事没事，市里的规定正好轮着我负责今天的，哦对了，您是？”

　　“我蒋道儿啊，得宝分局的，之前扫黑除恶模范表彰见过您，叫我小蒋就行。”

　　“别别，蒋哥，我想起来了，您老资历了，都戴着口罩没认出来。”

　　两人一阵点头哈腰，确认了一下手套鞋套，走进房间。

　　附近的林子是市政府林业碳汇项目的开展点。老守林人不知道多少岁了，也不知道他还有无家人，只是如今一人靠守林过活。

　　本来没人能发现的，正巧附近玉城山公墓的看门儿想起了这个老头，让自己的儿子给他送点儿年货，才发现了他的尸体。

　　板房里大概只有十几平，想要找一处没有血肉的区域放下目光实在困难。老人只少了一只耳朵，四肢则被撕扯地残破露骨，上面还纠缠着几根黄白的毛发。蛆虫在老人的衣服间来回穿梭，蚕食着他身上剩下的腐肉。

　　一旁的行军床下，传来了属于动物的咕噜声。

　　“野猫，怕人，一来就躲床底下。估计从窗户钻进来，撞倒了支架，自己没本事再打开，出不去，饿急了只能吃人。”

　　后面一个年轻警员听完立刻飞奔出去吐了，伊谷阳忍住吐，强撑着上前看。

　　板房里装的窗户确实是支架式的，是这个房间唯一的光源；顺着光看尸体，从腐化的程度和被吃掉的量看，应该还在一周之内；四肢全是被撕开的口子，应该是野猫的杰作，这胳膊上还留着牙印呢……等等。

　　“看着没什么外伤，应该是老头年纪大了，自然死亡，只是因为死了人，还劳动您来。这个就交给我们分局的同志就行了，不用再麻烦市局的领导。”

　　“先等下蒋哥，帮我抓个猫。”

　　伊谷阳趴到行军床旁，蒋道也赶紧凑过去，在另一旁叫喊吓唬，把猫吓到了伊谷阳怀里，被他揪住后颈。伊谷阳拎着野猫，另一只手凑到它嘴前，让猫一口咬下去，又废了一阵子劲才让它再松开，然后赶紧把被咬的手凑到尸体一旁。

　　手套上留下一片猫牙印，野猫的尖牙留下了两个圆点；而尸体上的牙印，则是排成一排扁平整齐。

　　“蒋哥，你看看。”

　　蒋道凑上来，越看眉毛越紧，勉强问出一句：“这，不是猫牙印儿吧？”

　　“不是，对不住了蒋哥，麻烦您一定封锁消息，回去准备一下材料报到市局，这个案子移交给我们处理吧。”

　　“……行，那辛苦你们。”

　　“都不容易。”

　　2

　　回到市局，五十多岁的支队长虞家幸正在门口等着，长满皱纹的脸堆起了笑，手里还拎着两捆香肠。因为左臂受过刀伤，他还时不时将左手的香肠放到右肩上搭一会儿。伊谷阳看见了，神色终于有些轻松，快步赶了上去，接过虞家幸手里的香肠。

　　“虞队，身体好了？怎么还带着香肠来上班儿啊？”

　　“好了好了，快过年了队里这么忙，我都休一个月了，也不好意思继续休假。我这次进医院不就是为了帮一个邻居抓小偷吗，前几天快出院，那个邻居来看我，非得给我塞东西，我跟他说了我不能收也不听，最后就接下这几提香肠，干脆拿到局里一块儿煮了吃。”

　　“这也不算违纪，您别担心。医生怎么说？”

　　“搭了桥了，以后不能再剧烈活动，建议我长期坐班，别再上一线，只能多依靠你了。”

　　“说什么依靠啊，都我应该的，以后你就别亲自动手了，还有这么冷的天你就更别门外站着啊。”

　　虞家幸转身上台阶，伊谷阳上前想扶他一把，被他笑着推开了手。

　　“还没这么脆弱！我恢复的好，快说说最近队里的情况，别聊我的病了。”

　　“一切都好，临近年节接警数量多了一些，但也就是往年的水平。只是昨天晚上有一起命案，比较麻烦……”

　　“我听说了，涉黑组织火并，死了两个人，怎么个麻烦法？”

　　“现场找到了凶器和指纹，嫌疑人已经锁定了，单就案情其实不算麻烦。”

　　“麻烦的是案件之外？”

　　“嘿嘿，是，嫌疑人基本确定了吴家老三。”

　　“吴老三？本名叫吴尘隐的那个？”

　　“是。”

　　“我见过一次，小伙子看着挺有礼貌，乍一看真想不到是涉黑的……他们一家四口名字倒是都挺文雅，但你说哪有这么当爹的，自己涉黑还让自己的孩子也涉黑。”

　　“人家可能是想搞成家族企业，咱们也说不准，但也是因为吴老三现在也是义兴和的小头目，所以这次事件被咱们定性成帮派火并，这是个好由头，把握好了能牵出不少大鱼，但是……但是更麻烦的是咱们内部。”

　　到了电梯前，二人的脚步一顿，表情严肃许多。

　　“小阳啊，没证据的话不能说。”

　　“昨天，也就是十六号晚上接到分局上报的消息，我就想立刻带队去看一趟，但就这么巧，晚上八点程副局长也没下班，非要由他指挥着二大队去现场。”

　　“……你是想说，程副局长早就知道那天晚上要死人，还知道死的是谁。”

　　“关键是他为什么知道。”

　　电梯门缓缓打开，梯内的镜子照出二人暗淡的眼神。

　　“去年扫黑除恶，我们也算成果斐然。”虞家幸走进电梯。

　　“都是些小角色，根本没伤到筋骨。”伊谷阳也走进电梯，刚要按自己办公室所在楼层的键，却被虞家幸侧身挡住，后者往后缩了缩头，老花眼一阵对焦，找着了9层。

　　“局长来局里了，有个会要开，快开完我好能早回家吃饭。”虞家幸终于又笑了笑，一旁的伊谷阳听到笑声也缓和一些。

　　“放心虞队，我只是想跟你通个气儿，别人实在信不过。”

　　“我懂，诶呀小子，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不跟我商量还能跟谁说？放心吧。”

　　3

　　电梯升到9层，二人缓步走到会议室，虞家幸先进门，伊谷阳紧跟其后。

　　会议室里，局长宋渥和副局长程勘以及几位大队长都已经坐好了，虞家幸找到自己的位置也坐下，伊谷阳则停在门口，向局长敬礼。

　　“抱歉局长，回来慢了。”

　　“没事没事，你是咱们局的大忙人，我怎么能怪你呢？”

　　局长扶着保温杯对伊谷阳笑，但就是不说让他坐下。伊谷阳也笑，并不慌乱，放下手原地立正。

　　“伊队长，我记得去年评选扫黑除恶模范，咱们局是你评上了吧？”

　　“是，我代表一大队去领的奖。”

　　“那这去年刚过，你就在局里立了个涉黑组织火并的案子，两死一伤，凶手三天了还没抓到，你这又是什么意思呢？”

　　众人面面相觑，最后又都看向伊谷阳。伊谷阳不讲话，只是紧盯着局长。

　　“去年年初，我在咱们市搞命案纠察制度，让你们几个大队长多去地方一线巡查，是考虑到咱们市，很多分局的，刑侦经验不足，缺少办案人手，你们这些有经验的帮忙协同调整，也不是让你们，搞大包大揽。案件移交是有程序的，你把在分局辖区的案子拿到市局来立案，已经有不少分局的同事找我反映过意见了，”局长看向两旁的人，又看回伊谷阳，“你是怎么想的呢？”

　　“局长，‘义兴和’这个涉黑团伙的活动范围本来就横跨整个玉山市，这次死的又是帮派头目之一的孙严山，明显是属于跨区的与犯罪集团有关的重大刑事案件，本来就应该移送市局……”

　　“就算你上次有理由，那这次呢？”宋渥用食指敲了敲会议桌，“一个守林的老头老死了，也要让咱们来调查？”

　　“您已经知道了啊局长，具体情况是这样的……”

　　“行了行了，我也不是很想听你那些借口了。年底警力本来就紧张，但你都在市局立案了，我们也没什么办法啊。这样吧，正好趁着这次开会，市局就立刻，成立一个玉山市新年□□专项小组，直到正月十五年节结束，保证本市的治安，绝对不能，再有大案命案发生；已经发生的两起命案，正月初七前必须破案，老程，就由你来当这个组长，辛苦你指挥，”宋渥看向程勘，头发花白的程勘摸了摸自己干瘪的双腮，笑着对局长点头。

　　宋渥很满意，转回来继续讲：“一大队队长伊谷阳是本次行动的副组长，主要负责两起命案的侦破；老虞，其他几个大队的协调工作你帮老程分担一下，但最近就别出外勤了，都没困难吧？”

　　众人都起身敬礼，宋渥也起身：“今天的会就开到这里，我在市委还有事，你们尽快完成小组的建设，有情况随时电话联系。”

　　会议结束，伊谷阳始终没能坐下，等局长出去了，几个大队长都上来安慰他，说些有的没的，因为到了饭点儿，几人就簇拥着去食堂了。

　　会议室里留下了程勘和虞家幸，两人的位置本来就挨着，都不开口也都不起身，最后是程勘打破了沉默。

　　“怎么样老虞，一切都好吧？”

　　“勉强活着了，不能有一点儿磕碰，恐怕也不能上一线了。”

　　会议室再次陷入平静，这次是虞家幸先开口。

　　“孙严山那个案子，听说你亲自带队去的现场？”

　　“毕竟是个大头目，我去好一些。”

　　“你跟他还斗出感情来了？”

　　“哪能啊，”程勘挠挠头，“只是觉得事关重大，我也不想去的。你怎么知道是我去的，谷阳跟你说的？”

　　“是，他可盯你盯得紧呐。”

　　“呵，盯我干什么？”

　　“小阳着急……他是想登高的人，在大队长上也干满三年了，今年35岁，如果能落实副处，还是能方便很多。”

　　“那他应该盯着你啊，你是支队长，他的直接领导，论不着我啊。”

　　“咱俩一个级别，有什么区别。把你拉下马，空出来的位子一轮换，他总要升的。”

　　“哼，这小子，我看他是只舍得整我，舍不得整你。你有空也多嘱咐嘱咐他，虽然大部分分局也不想办命案，但总有那么一两个积极的，不能把功劳都抢了，向上走不能全靠个人努力，也得有群众基础，”程勘摇头一笑，终于起身，“走吧老虞，接下来还有得忙。”

　　“是了……诶对老程，你最近经常在局里待很晚？这么勤奋啊。”

　　“是，年节前太忙，没办法。”

　　“少熬夜兄弟，咱们年纪都不小了。”

　　“好。”

　　虞家安起身，并不离开，而是抬头看了看会议室里悬挂的警徽，又回头看了看还坐着的程勘。

　　“老程啊。”

　　“怎么了？”

　　“我记得2000年初，狠抓打黑的时候，咱们兄弟俩是最爱往一线冲的。”

　　“是啊，那个时候年轻，有冲劲儿。”

　　“那你现在呢兄弟，如果你有机会把那群王八蛋一网打尽，你会怎么做？”

　　程勘没再回话，挠了挠自己的侧脸。

　　“老虞，怎么突然这么问？”

　　4

　　虞家幸走到门口，这次换伊谷阳等他了。

　　“虞队，什么说法？”

　　“不好说，”虞家幸掏出烟刚要点上，被伊谷阳一把夺走，只能干笑一下，“老程多少年的狐狸，指望我一下子看透他？慢慢来吧，程局长他……也不是不可能被腐化。”

　　伊谷阳把那一支烟塞进怀里，一脸惋惜：“是……但我还是希望自己想错了。”

　　“得了吧，”虞家幸笑着拍了拍他，“别在这宽我的心，2000年初抓涉黑违纪的警察，内部肃清就是我主导的，遇上老朋友我也下的去狠心。”

　　“所以我才跟您商量不是？中午食堂一起吧师父，我请。”

　　“不了不了，闺女明年高考，我得回家做营养餐。”

　　“诶哟，诶哟，还是您贤惠，那香肠我们兄弟几个吃了。”

　　“行行，滚蛋吧。”虞家幸笑着推了他一把，又抓住他的胳膊面色凝重：“谷阳，今年的年，恐怕很难安生过了，眼下案子没一个简单的，你的能力我很相信，但很多时候形势比人强……我们也不得不做许多抉择，你选择一条路走到黑，就要比别人多承担。局里可靠的同志还是有很多，偶尔也学会依靠他们。”

　　“明白了师傅，您放一万个心。”

　　“好小子，有你我其实很放心。”

　　虞家幸拍了拍伊谷阳肩，然后一抬手，转身离开，矮小肥胖的身躯缓缓从市局门口的台阶向下挪。

　　伊谷阳在台阶上插兜看着，准备目送，然后突然抽出手就向下冲，三五步就要冲到虞家幸身边。他对准虞家幸的大衣领子伸出手，想把他一把拽回来，但在触及之前，飞驰而过的黑色桑塔纳就把伊谷阳刮翻在地。

　　伊谷阳昏迷了2秒，再醒来时，一群同事已经从警局里涌了出来，有围在他身边的，也有围在被撞飞的虞家幸身边的，黑色桑塔纳则已经撞上市局大门旁的水泥墙。

　　“120！快打120！”同事喊作一团，伊谷阳推开身旁人的搀扶，朝着黑色桑塔纳的驾驶座走出，抓住门把手狠拔两下，但没能打开。

　　驾驶座的玻璃没贴单向膜，安全气囊里嵌着的人头缓缓抬起，满脸是血地看向伊谷阳，这是个年轻男人，最多二十岁，他冲伊谷阳笑了笑，然后掏出一把小刀对准了自己的脖子。

　　“操你妈！”伊谷阳左脚踩住车门，双手握住门把死命的用力，但就是打不开车门，只能眼睁睁看着男人把刀捅进自己的脖子。

　　“操你妈！操你妈操你妈的操你妈！”伊谷阳对准玻璃上的一点打拳，锤破了自己的手，却没能锤开玻璃。鲜血从脖颈喷到了玻璃上，挡住了伊谷阳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