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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初雪夜樊楼饮酒 别人都说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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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巧一个青衣仆役进来,给两人递上拜帖,说是赵中书给斐枢密和三殿下送的拜帖。
赵煦打开一看,是邀两人今晚赴宴。
斐铭放下帖子道:“斐铭定不负赵相胜意。”
赵煦道:“我与枢密同去。”
这不是赵煦第一次来赵普府上。父皇登基后,新岁赐宴全选在了赵相府上,恩宠非同一般。
往常来时,张灯结彩,处处嬉笑,赵煦从不知道原来赵普府上堪称清幽。
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庭院里烛火不多,尽头的大堂显得明亮起来。若不是来往侍女络绎不绝,这里还真像个隐士居所。
赵普在堂中独坐,却没有坐在上首,而是坐在右侧。他身着素袍,身材瘦削,脸上更是瘦骨嶙峋,表情寡淡,让赵煦想起那些圆寂老僧的无悲无喜的脸。
赵煦与斐铭行礼,赵普只是点头致意。
赵普问:“三皇子最近去了开封府?早做打算也好。”
赵煦回道:“赵相言重,我才疏学浅,不过学个皮毛。”
侍女在一旁点茶,茶饼捣碎,研磨,细细过筛。氤氲的水汽升腾,茶香扑面而来。侍女分茶,捧上来,茶色清亮,浮沫如雪。
赵普闭目细品,道:“茶会新制的茶,可以媲美陛下的龙团茶了。”
龙团茶是皇帝新春赐茶的第一等,数量稀少,只赐给皇族和少数近臣。
赵煦只觉得不错,他的精力全在旁门左道之上,于点茶制香之事并不精通。
赵普话题一转,问:“斐枢密可知朝中支持北伐的声音越来越盛了。”
斐铭回道:“陛下对北伐素有心结,我们去年击退耶律贤亲征,便有人动了北伐的心思。可近年两国数次交战,我们未占到丝毫便宜,如今北伐,恐怕还未到时机。”
赵普略微颔首道:“不错,可若耶律贤身故呢?耶律贤自云州游猎后便一直告病,撑不过这个冬天。”
斐铭蹙眉,道:“辽国已不是当初部落联合的松散政权,就算耶律贤身故,他背后还有萧家,断然不会任人宰割。”
赵普冷笑两声,道:“契丹身处蛮荒之地,学中原法度倒也成了个样子”,他顿了顿又说,“不过东西效颦耳,我中原法度齐备,契丹俯首称臣不过早晚之事。”
斐铭放下茶盏道:“如今北伐,只怕是劳民伤财,徒增杀孽。”
赵普点头道:“陛下于此事颇有决意,再加上那些揣摩圣意的苍蝇,尤其是那从鲜卑来的跳梁小丑,在陛下身边拍马逢迎,说不定便成真的了。”
几道茶喝完,赵普起身,迎两人入后厅,对斐铭说:“过几日我要送卢士逊一份厚礼,还要劳烦斐枢密转手。既然陛下既要整治茶税又要起兵北征,鱼和熊掌不可得兼,这是三岁小孩都明白的道理,我便替陛下选上一选。”
两人离开相府时,月正中天,如水的月光像是将整座汴梁城通通洗净,显得那么澄澈透亮。
斐铭有几分醉意,席上喝的是西北产的奶酒。赵普说是特意为斐铭备下,主人如此盛情,由不得斐铭拒绝。
“将军可曾去过契丹?”
“去过”
“那里是什么样子?”赵煦还从未出过汴梁城。
“弱肉强食的地方,到了冬天,天上秃鹫盘旋不散的时候,他们的骑兵便穿越边境,烧杀抢掠。”
“和我们这里相比呢?”
斐铭看了一眼赵煦,道:“我更喜欢这里。”
“将军也不想北伐吗?”
斐铭似乎叹了口气,他抬头看着月亮,道:“益州是我任职最长的地方,也不过五年而已。殿下觉得五年时间够吗?”
“如今为防止军中叛乱,指挥三年调任一次,早已是兵不知将,将不知兵。军中腐败更不知几何,士兵只靠薪俸连饭吃不上,我拿什么让他们去打仗?”
斐铭的语气平淡,似乎他阐述的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实。
马车停在大道上,两人走在窄巷里,像是走在粼粼水波之中。
十天之限到了。
早在五天前,赵煦便听人说陈宏已签字画押,认了罪。
他问那人怎得审得这么快。
那人却伸出三个手指,说:“这还快哪,殿下,若非衙役们顾忌陛下和茶会,开封府的手段,没人能撑得过三天。”
大庆殿,朝会。
两个衙役将陈宏押上,他身上衣裳崭新,跌跌撞撞走上大殿,头发纠结成团。
开封府推官将状纸呈了上去,皇帝眼睛微眯,看着状纸,不知喜怒。
皇帝放下状纸,看向陈宏,却说:“朕允你伸冤。”
陈宏神色惶惶,看向神色各异的众人,抖动的双手带着沉重的镣铐簌簌作响,他扑通跪倒在地上,大喊:“陛下,草民冤枉,草民从未杀过人。”
“朕知道你冤枉。”
皇帝抬手招过身边的禁军统领何澹,何澹拿过那把枣木柄的短刀,插入手里拿着的刀鞘,两者严丝合缝。
皇帝把那把凶器扔到秦王脚前,地毯柔软,没发出一点声音,朝中大臣却呼啦跪倒了大片。
“朕听闻御街上有个乞丐聒噪,便派人杀了他。”
皇帝带着笑意,饶有趣味地问道:“三弟,你是怎么审的?”
秦王赵廷美跪地道:“臣治理开封府无方,御下不严,铸成冤狱,无颜担任开封府尹一职。”
皇帝站起来巡视四周,厉声说:“这是在皇城,审案的是朕的三弟,冤狱仍不可避免,何谈其他州县?即日起审刑院重新考校今年狱案,朕不想再看到一件冤案。”
至于秦王,皇帝却轻轻放下了。
这场戏铺陈良久,当粉墨登场的演员是自己至亲时,滋味并不好受。
赵煦压下心中苦涩,抬头却看见斐铭在垂花门处,身旁有个披绣衫禁军打扮的人,抓了他的胳膊问些什么。
赵煦隐约听得几句。
“那何澹与你说什么了?”
“放手。”
斐铭叫他放手,那人不情愿地放了手,却仍是追问。
斐铭整理袖子,道:“他说我和他一样,都是皇帝的狗。”
“何澹这狗东西,你怎么回的?”
“我说你觉得是便是了。”
那人气急,大声道:“他摆明了来羞辱你,你怎么能……”
还未说完,斐铭却招手道:“殿下。”
赵煦走上前,看清那禁军绣衫上是神兽白泽,原来是领军卫的人。
赵煦道:“将军在等我?”
斐铭看向赵煦的眼睛说:“殿下不是约了我今晚上樊楼喝酒?”
赵煦自然接过道:“今夜初雪,想必别有一番精致。”
“季统领,不送。”斐铭对着那禁军道。
赵煦与斐铭走在侧廊,两侧的宫墙在头顶不断的延伸。
赵煦问:“将军今夜真的要与我喝酒?”
斐铭点头道:“真的。”
小二将斐铭引上二楼时,斐铭一眼就看到了站在窗边的赵煦,天蓝色锦袍,领口袖口称着灰色绒毛,灰白暗淡的天色之中,上挑的挑花眼映出绵绵水波。
二楼并非隔间,只是对于一楼散座少了几张桌子,如今天色尚早,只稀稀落落坐了几个人。
两人对坐在窗前的桌上,冷风透过窗缝渗了进来,确实像是初雪的天气。
小二端上碗碟,除了几个小菜外,琳琅满目的糖水却摆满了桌子。
赵煦对糖水如数家珍,介绍起来:“荔枝膏,桃花酪,紫苏水……”
斐铭对着一份热气腾腾的雪梨水打量道:“殿下不是说上樊楼饮酒吗?”
赵煦挑了挑眉,上次同去赵普府上时,他已发现斐铭酒量不佳,难道这就是所谓的人菜瘾大?
“将军喜欢饮酒?”
“先前喜欢。”
赵煦拢了拢袖边的绒毛,道:“别人都说我酒量极好,将军莫要说我欺负人。”
斐铭道:“自然不会。”
赵煦招过小二,吩咐道:“上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