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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枢密是个活菩萨 殿下凭什么 ...

  •   两人喝酒用的是碗,酒过三巡,赵煦心头压着沉甸甸的大事,说出的话却愈加琐碎。

      斐铭近在咫尺,却如水中观月般可望不可及。

      酒液沾湿他的嘴唇,赵煦觉得亵渎。

      雪终究落下来了,冷风裹挟着细小的雪花钻进屋里。

      小二跑来关上窗户,又将火红的炭盆端上来,像暧昧一样在升温。

      “将军的马为何叫小九呢?”

      斐铭脸色微红,他已有几分醉意,道:“我在益州还有八只鸽子,小九当时还很小呢。”

      “将军如今有几只鸽子?”

      斐铭伸出手指点数:“徐知节当时从益州带回来一对,如今也有十多只了,至于留在益州的鸽子,那就数不清了,都是我的鸽子。”

      斐铭的行为很幼稚,赵煦清楚斐铭醉了,他有意放水,可斐铭不过喝了半坛酒便醉了。

      斐铭问:“秦王与齐王私交甚笃?”

      私交甚笃,令人嫉妒的描述,不过大哥与三叔的关系确实好得让人羡艳。

      赵煦答道:“他们年纪相仿,一起长大,又都崇尚魏晋风流,自然臭味相投。”

      斐铭点头,脸上透出些凝重。

      又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两人便起身离开。

      走出樊楼,风卷席着漫天的雪花浮沉,呼吸间吐出的白气顷刻消散。

      赵煦想,命运也不过如此,就像乱飞的轻飘雪花,不知下一秒落在哪里。

      他转身,抱住了斐铭,感受到一种安定。

      斐铭感觉到灰色的绒毛刺在自己脖子里,让他想起春耕时的土地,散发着潮湿腐朽的味道,或许也隐藏着新生的希望。

      斐铭把赵煦推开,没有说话。

      如果那天晚上,有人随他们一同走,他能看到的不过是两个同路人,恰巧走了同一段路的两个人,中间夹着纷飞的大雪。

      赵煦听到斐铭叫自己殿下。

      斐铭说:“不要长大,长大什么都没有。”

      恰恰相反,赵煦渴望长大,他真想一夜之间成熟到能嘱咐别人不要长大。

      天地寂静,能听见雪落在枝头上簌簌的响声。

      斐枢密回来了,红玉提着灯给他照亮。她喜欢这盏六角灯笼,镂空精巧,还有紫色的流苏。她仔细看着里面雪白的蜡烛,几乎能想出那滑腻柔润的手感。蜡烛的火光平稳,不像自己平日里用的油灯,火光总是扑腾跳跃。

      夜风料峭,红玉穿着毛斗篷还觉得冷。

      枢密却不撑伞,雪已经将他的衣服浸湿了。他默然地走着,影子也很安静。

      红玉想起了自己初来时的日子,没有玩伴,坐在庭院石阶上,看着太阳一点点沉下去。

      枢密带来了小道士阿云,两人出去摘果子抓鱼,就算一起躺在枯草堆里晒太阳,也十分有趣。

      红玉想起管家舅舅说的话,这座院子缺少另一半主人,一个让这里灯火通明、热闹非凡的人。

      金明池水心殿落成,有人告发秦王赵廷美要趁皇帝泛舟游湖行刺杀之举,如若不成,再假装染了风寒,趁皇帝探望之时加害。

      秦王赵廷美被贬为西京留守,但很快又赐下大批封赏,犀带、彩绢万匹、钱十万、银万两。

      赵普愿意用一个堂而皇之的笑话来给秦王定罪,是应该觉得庆幸吗?

      下元节,官府放开关扑三日,于马行街、州桥夜市处不设宵禁。

      州桥是一座单孔石桥,水中倒影圆融天成,月亮升起来了,桥中月与天上月,更有一番美满景象。

      赵煦站在桥上,低头看自己在水面上的影子。他邀斐铭逛夜市,斐铭应下了。

      赵煦回头,看见了斐铭站在桥下。人潮汹涌,斐铭站在那儿,月光洒在他月白色衣袍上,恰似天上谪仙。

      像是踩在梦境里的石阶上,赵煦屏住呼吸,逆着人潮走了下去。

      斐铭向他伸出手来。

      这不是情人的手,情人的手有恰到好处的温柔,连指甲的弧度都恰到好处。斐铭的手粗糙,勾起小刺,食指和中指上有剑茧,他最擅长射箭,近身搏杀时也用长枪。

      这是明白的邀请。

      年轻的赵煦一定会毫不犹豫握住斐铭的手,起码今晚无人能将他们分开了。

      夜市绵延整个果子街,像萤火虫组成的长带,各色摊贩林立两侧,叫卖吆喝声不绝于耳。

      两人走到卖磨喝乐的摊子前,摊子不大,摆满了神态各异的小泥人。前面摆着的多是金童玉女、菩萨力士常见吉祥形象;后面摆着的那些描金绘彩,更加精巧。

      斐铭拿起一个小泥人来,他拿的是最常见的磨喝乐,小莫罗,一个举着并蒂莲的胖娃娃,手臂粉嫩似藕节。

      赵煦说:“将军从益州回来那天,我在马行街看见将军,也是在这样满是磨喝乐的摊子前,那时我便知道我此生要不得安宁了。”

      如果说赵煦的情窦初开无人见证的话,摊上的小泥人可不会答应。他们瞪着一双双或描黑或绘金的眼睛看到了一切,闲话告诉身边的同伴,将来还要告诉一路上遇到的各种小人。

      斐铭没有回答,他放下小莫罗,小莫罗却勾住了他收回的衣袖,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叽叽喳喳的小泥人可没有被吓到,他们都知道小莫罗是笑得停不下来自己蹦下去的,和这个好看的月白颜色的人没太大关系。虽说本质上还是和这两人有关,但小泥人总是肤浅的,这种想法在他们脑海中浅浅划过就散了,他们还是说着笑着。

      摊主不要赵煦赔,却说那对金绘的金童玉女是小莫罗的父母,要两人买下来。小莫罗是佛祖的儿子,哪里来的父母。赵煦还是掏出金叶子买下来。

      斐铭看着,他墨色的眼睛映出点点灯火,是一番璀璨的世界。

      两人继续向前走,听见前面喧哗更盛,是到了关扑之地。

      关扑是如今时兴的赌博玩法,一共六枚铜钱,同时掷下,若全是正面或反面,便是赢了,叫做纯浑。如今寻常时候禁止关扑,仅在特殊节日开放。

      别的摊子前水泄不通,有一个摊子却无人问津,赵煦好奇,拉着斐铭过去看看。

      原来是扑青鱼的,一个短衫汉子抱着青鱼吆喝着要人来扑。

      赵煦刚要问价,旁边的人便说:“两位官人,可别上这小子的当,这鱼他早就输给别人了,如今又借回来当彩头。”

      又有人说:“喂,燕青,你家里人可等着你卖鱼回去呢,你空手回去,家里人吃什么?”

      那短衫汉子发狠道:“饿一天是饿,三五天也饿不死人,我不信还能一把浑纯。”

      赵煦听了一阵,却说:“把铜钱拿来。”

      钱是店家提供的,赵煦认真地打量着每枚铜钱。看着赵煦内行的架势,短衫汉子脸上漏出忧色,催促道:“相公,我这都是上好的头钱。”

      赵煦一连掷了六七把,输了将近一两银子。

      赵煦回头看向斐铭问:“将军要来玩吗?”

      铜钱一枚枚坠入斐铭手中。

      斐铭掂了掂铜钱,安心出手,铜钱却在空中相互碰撞。终于在第五次,斐铭掷出了浑纯。

      第六个铜钱旋转倒下,漏出太平通宝的那一面时,两人都松了口气。

      赵煦递过银子道:“莫要再关扑了,做点正经生意。”

      摊主眉开眼笑,忙道:“是,是。”

      赵煦并不相信,亦深感无力。他接过了那条大青鱼,红绳从它的鳃里穿进去,嘴里穿出来,滑腻腻的。

      摊主垂手作揖道:“多谢官人,两个活菩萨相公。”

      斐铭像……菩萨?

      所谓菩萨,大慈大悲,拔除众生之苦,施予众生快乐。

      斐枢密不过和你樊楼饮酒,州桥同游,殿下凭什么觉得自己是独一份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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