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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不杀士大夫是先帝遗训 足够赵煦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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馄饨摊沿河而设,只是一间茅草屋棚,里面摆着四五张矮桌,门边的大锅泛起滚沸的水花。
店里称得上座无虚席。见斐铭他们进来,店小二忙收拾出一张桌子,用肩上的的毛巾将桌子仔细擦净。
黑色的油渍早已渗进木桌的每个缝隙,滑溜溜的,泛着油光。
斐铭熟练地向小二要了三份金鱼馄饨。
赵煦便问:“将军先前吃过这家馄饨?”
斐铭说:“小时候我跳墙出来,常常到这边吃。”
赵煦挑了挑眉,世人皆赞斐铭少年英雄,坐镇西北边地近十载,却不知他也有顽劣时候。
说话间,三个白色粗瓷大碗端上来了,碗中汤色清亮,点缀着翠绿小葱,小馄饨晶莹剔透,每只后面都拖着悠长的尾巴,倒是应了店门口招摇的金鱼旗子。
赵煦招呼明霄坐下吃,可他死活不肯,只肯拿起碗到一边去吃。
奔忙了半晌,氤氲的香气让赵煦肚子咕咕作响,迫不及待捞起一只小金鱼,入口顺滑,馅料鲜美,但美中不足的是,肉馅太少,小金鱼的尾巴淡而无味,比起馄饨,这更像是一碗面片汤。
吃了大半份,赵煦抬头,斐铭已经吃完,正看着汴河里来往的各色商船。
赵煦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见一艘载着各色时鲜花卉的船渐渐远去。
金秋九月,船上装的大多是菊花与桂花,颜色素净,散发着幽香。
汴京人极爱花,不分时节与老少。逢年过节买花是习俗,平日里但凡有些余钱也要买花。年轻姑娘们更是要买上艳丽的花插在发间,一眼看去,分不清人与花哪个更娇俏。
斐铭的思绪似乎随着那艘花船飘远了。
赵煦托腮看向斐铭问:“黄兴总是说我天性顽劣,将军年少时也如此吗?”
斐铭转过头来,墨色的眼睛让人想起幽深的湖泊,广袤而平静,浸出沉沉的冷意,说:“那时我不成器。”
年轻的日子总是带着蜜糖的味道,其中也藏着让人追悔莫及的荆棘。
在这个晴朗的午后,这张脏兮兮的馄饨桌前,赵煦感受到心痛的滋味。
赵煦偷偷叹了口气。
明霄早早吃完了馄饨,去门外照看马匹。茅草棚外传来嬉笑声,一群孩子拿着各色风车互相追逐,对于他们,幸福是如此无忧无虑。
赵煦轻轻说:“若是要帮他们 ,将军可有方法?”
斐铭摇摇头道:“世上的人极多。”
少年嗓音清澈,道:“终归救一个便少一个。”
斐铭默默思量,若是救一个的光景,世上又多出三个五个呢?
但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点了点头,道:“那殿下便来施粥吧,不要太好,能救命就成。”
第二日中午,赵煦府上的人与斐枢密府上的人看着各自拉来的清汤寡水能映出人影的两大桶米粥面面相觑。
赵煦回到府中,仆人通传说王继忠在等着殿下。
王继忠是赵煦小时伴读,两人很是亲近,他去年荫补右殿班直,如今也算个九品小使臣了。
王继忠见到赵煦,先是行礼,继而调笑道:“殿下真让人好等,今日我特意前来请殿下去高阳楼一聚,以慰诸位朋友相思之苦。”
赵煦不欲前去,但禁不住王继忠一再要求。
高阳楼门前新扎起三层彩楼,红绿绣幅,流苏珠帘,琳琅满目,里面传出鼎沸人声。
一楼是散座,人员热闹嘈杂,店员穿梭其中。
小二将赵煦三人迎上二楼。
尽头宽大的镂窗前摆着一副山水屏风,笔力苍劲,画中绿水长流,白云绕山,自有一番风流。
金红水纱灯罩让蜡烛的光柔和极了,更显得杏黄衣衫少女玉面无暇,聘聘婷婷侍立桌前。
高阳楼最负盛名的酒名叫流霞,据说能从中品出千般滋味,似晚间流转变换的艳丽霞光。
身旁的少女殷勤斟酒,郭九龄举起酒杯向赵煦致意:“我敬殿下一杯。”
赵煦拿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入口辛辣,闭目细品,清新果香与醇厚酒意交织,有回味无穷之感。
赵煦略一点头,说:“当得起流霞之名”
赵煦喜欢饮酒,又是海量。
赵煦并无胃口,只吃了杏仁酪。高阳楼的杏仁酪入口即化,一向挑剔的赵煦也觉得不错。
郭九龄聊起官场之事,说起当今宰相赵普,权势滔天,治国安邦也挑不出毛病,可贪腐收贿也是人人皆知。
王继忠怪道:“竟无一人上书弹劾?”
郭九龄端起酒杯,微抿一口,道:“王兄有所不知,先帝都与赵普一家哥嫂相称呢。”
继而压低声音,说:“当年先帝去赵普府上,恰巧遇上吴越使节来访,给宰相府送了一大筐海鲜鱼虾。先帝便说今日正好,吃了那些鱼虾。不一会,赵夫人把赵相叫出来,神色慌张。
王兄可知为何?”
王继忠显然听得入神,摇头道:“不知,郭兄快讲,莫要故弄玄虚。”
郭九龄道:“原来那要四个大汉抬进府的竹筐只表面那一层是鱼虾,底下尽是些黄金。使节进京,孝敬宰执,在赵相当时,是铁打的规矩。
郭九龄讲述得惟妙惟肖,王继忠说:“让皇帝抓住,这可是掉脑袋的事。”
郭九龄露出神秘的笑容说:“赵相从龙之功甚早,他如实相告,先帝竟什么也没说,此事就轻轻搁下了。不过后来赵相不知收敛,呈上去的奏章他都要先过目,不和己意的一概扣下。御史台一弹劾,他也只能隐退了。若非他手持金匮之盟,只是先前的政敌便能让他下半辈子再难起复。”
两人又感慨了一阵,赵普优宠至极,让人羡艳。
赵煦一杯接一杯地喝酒,离开时,郭九龄和王继忠都有些醉了,赵煦头痛似乎被勾了起来。
回到府中,赵煦躺在床上,头痛欲裂,周围都变得虚幻起来。
黄兴见状,赶忙将府上常备的药剂煎好,桃夭端着糖水侍立在旁。对于赵煦时不时就会犯的头痛,府上可谓经验丰富。
只是赵煦连糖水也没要,便一口喝下这黑漆漆的药剂。
一番折腾,赵煦才昏昏睡去,但却睡不安宁,眼前闪过支离破碎的光影。
他看到了仙逝多年的母后,看到鬼樊城的那对母子,他们的嘴无声张合,好像在对自己倾诉着什么。
赵煦听见一阵婴儿的啼哭,低头一看,那个抱着婴儿的妇人仍抓着自己的衣角,他怀里的孩子也伸出手来。
赵煦惊醒,透过镂花窗棂看见皎洁月色,他想起了斐铭。
值夜的侍女忙点亮烛台,来到赵煦身边。
赵煦示意无事,侍女悄悄退去,在皎皎的月色里,赵煦却无法入睡。
天亮了。
离十日之限只剩下一天。
赵煦凑到斐铭当值处,说:“我听闻寇枢直主张改茶税,陈家主刚入住汴京茶会,就遭遇此事,未免太过巧合。”
斐铭点头道:“我去太清楼问过消息,乞丐一事不像陈家所为。”
如今的枢密使是曹彬,当年随先帝征战吴越数年,有战功有资历,斐铭作为曹彬副手,一举一动都极为敏感。
赵煦问:“将军想做什么?”
没有听见斐铭的回答,赵煦接着说:“无论将军想怎么做,定要顾及自身安危。”
斐铭脸上浮现出淡淡笑意,凑近说:“我可是当今枢密副使,也算半个文人了,不杀士大夫是先帝遗训,殿下不会不知吧?”
看着眼前斐铭突然靠近的脸庞,赵煦有一瞬间的怔神。
太近了,足够赵煦看清斐铭眼下藏在睫毛中的小痣,像一颗永远也不会掉落的泪水。
如果将军有落泪的时候,赵煦真想替他擦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