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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小狐狸的天真心痛 桃花洞里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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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煦快步走出去，走近一看，这小孩不过八九岁，头发泛黄，神色慌张，像一只怯弱的小鸡仔。
斐铭生硬说：“抬头。”他拿着手帕要给小道士擦脸，小道士抬起头来，脸上脏兮兮的，还能看出没消去的巴掌印，着实可怜。
“将军，这是……？”
斐铭淡淡说：“今日去常道观查案，观里就剩他一人。”
赵煦看着小道士，心中闷闷，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道士低头说：“他们都叫我阿云。”
他的声音很小，赵煦索性蹲下，凑到他嘴边去听。
赵煦接着问：“家中可还有父母兄弟？”
小道士抽噎了几声，说:“我没见过他们。”
赵煦拿手帕给他擦净了脸，却也是一个粉雕玉琢的可爱娃娃。
他安抚了一番小道士，转头看见斐铭正与符巡检谈些什么，便过去问问情况。
谁知这小家伙又黏上了自己，死死攥着自己的衣角不放。
赵煦无法，只得带着他过去。
“将军，这小道士怎么跟着你？”
斐铭还没开口，倒是身旁的符巡检说话了：“殿下有所不知，这小道士按理该进衙狱，这孩子太小，进了怕是有去无回，枢密心善，才将他带在身边。”
斐铭对小道士招手，要他过来，可小道士受了惊，瑟缩在赵煦身边，不肯前去。
“殿下带他来吧。”斐铭说。
三人一同上了马车，两人中间隔着个娃娃，倒应了赵煦前些日子举案齐眉的幻想。
赵煦不禁咳嗽两声，想办法将目光从斐铭脸上移开。
斐铭手里帮小道士拿着桃木剑，神色倒是仍是一贯的坦然。
赵煦开口道：“不知是什么案子，怎么牵扯到道观呢？”
斐铭道：“常道观有道士夜间宵禁时赌博，涉及金银，便追查至此，在观里查获十箱金锭。”
赵煦奇道：“道观里怎会有这么多钱？”
“药金。”
“药金？将军是说点石成金之术？”
斐铭点点头。
“当真稀奇，我还从未见过成功的点石成金，将军可见了那药金，与寻常黄金有何区别？”
斐铭默默从袖中掏出一块黄金给赵煦。
“除了颜色稍微暗淡，真可以假乱真。”赵煦难掩激动，他向来对神仙方术很有兴趣。
“可这药金也要原料吧，这道士哪来这么多原料，一个道士要这十箱假金子又有何用？”
斐铭正欲开口，小道士却突然开口道：“哥哥去鬼樊城时顺便告诉我师傅，阿云一切安好。莫要让他担心。”
马车上摇摇晃晃，小道士睡眼朦胧，已是处于半梦半醒之际。
斐铭问：“他们都在鬼樊城？”
小道士点头，像是放下了一番心事，安心睡了。
“将军可要查下去？”
斐铭摇了摇头，说：“没什么意思。”
“那鬼樊楼又是何地？我只听过樊楼的千日春酒。”
斐铭说：“鬼樊楼不过一个戏称，只是流民藏匿聚集的排水沟渠。”
赵煦道：“将军可要去，我可以去吗？。”
“后日休沐，随我同去吧。”
不知为何，斐铭答应了。
后天，赵煦起了个大早，特意换上一套粗麻衣服，只是在初秋便觉得冷风透骨。
来到枢密府前时，刚巧传来几声钟声，浑厚沧桑，是大相国寺的晨钟，在霜冻之日，能传遍整个汴州城。
相国霜钟，这是汴梁八景之一。赵煦平日很少听到，往常这时他还在梦里。
皇帝亲赐的枢密宅甚是宏伟，朱户高门，翠绿琉璃瓦闪着晨光。
枢密府并未设通传门房。直至赵煦走进院中，才有一位灰白头发的管家从回廊迎出来。
院中空荡，青石阶旁仅有几颗松柏立在两旁，搭建的假山上泛起了青苔。
赵煦坐在客座，奉茶的是一个梳着双髻的小姑娘。
赵煦喝了口茶，问：“听老伯口音，并非本地人士？”
林管家垂着双手，恭敬道：“老奴是开封人士，只是充了益州厢军，在那儿过了几十年，家乡的话倒是忘净了。”
高梁河一战，宋军大举北伐却惨遭失利，自己当时年纪虽小，却也有留有印象。朝廷上下对此讳莫如深。林管家能再回到开封，已是幸事，更不知有多少人埋骨他乡。
斐铭自回廊走来，一身素色衣服，头发简单束起，脸上似有一层薄汗，几缕头发散落下来。
斐铭接过红玉端来的茶水，说：“未曾想殿下来的如此早，多有失礼。”
赵煦摇头道：“无妨。”
斐铭换了衣服，青色锦袍，头发用玉簪仔细束好。
旁边仆从牵着一匹白马，通体纯白，左耳却是黑色，赵煦想去摸摸它的耳朵，却被躲开了。
斐铭说鬼樊城有个入口在桃花洞下面。
桃花洞在皇城东南角，甜水巷尽头。桃花洞里有桃花院，甜水巷中却没有糖水卖。
两人走进鬼樊城入口，说是入口，也不过一条宽些的排水渠。斐铭在前举着火把，两人错身前行。
起初，洞口还隐隐透出些光来，偶有石壁上的水滴掉下来，打的人一个激灵。
愈往里走，黑暗吞噬了一切，空气稀薄，一股腐朽气味涌了上来。
不多时，似乎到了一个蓄水池，火把的光透出去很远。
赵煦似乎踢到了什么东西，低头只见得一张骷髅似的脸，苍白不似活人，似乎是嫌火光刺眼，用一只手在眼前挡着。
赵煦心惊之余看清此间竟有数十人，皆是衣衫褴褛，瘦削异常。
有面黄肌瘦的妇人在给她的孩子哺乳，眼中满是戒备，许是奶水不足的缘故，孩子哭闹起来。
两人刚刚站定，一个男子便跑了过来，看不出年纪，只是个子稍矮，对着斐铭深深一揖，说：“不知贵人到此地有何贵干？我对这鬼樊城倒是熟悉。”
斐铭说：“找人，桃花洞常道观道士。”
狗儿说：“黄老头？我认得他，只是……？”
斐铭从袖中掏出两块银锭扔给他，说：“走吧。”
狗儿看到斐铭出手阔绰，惊喜道：“贵人请，小的在前面给您引路。”
赵煦问：“这里都是些什么人？”
狗儿不以为意的摆摆手，说：“有胆子的坏事做尽照样恣意快活，没胆儿的混蛋才跑下来。”
赵煦接着问：“他们靠什么过活？”
狗儿回答：“靠天呗，官老爷有俸禄，地主们有土地，乞丐们有老天爷。”
赵煦看着狗儿活动灵便，便问：“你为何在这？”
狗儿一时没有回答，半晌说：“老鼠的儿子会打洞，我生下来就在这了，我能活下来全靠大家赏口饭吃。”
顿了一下，狗儿又接着说：“有人病了，我能给他口水，有人死了，我能挖个坑埋了，也算我对得起他们了。”
七拐八叉，又来到一个蓄水池入口，里面透出些火光。
狗儿停在了这里，指了指前方，说：“老头儿最近出了事，人都散光了，我在这等着你们。”
两人进去后，看见有个长须道士在中央高台之上打坐，一身破旧青灰色道袍。身旁点满了白色蜡烛，已燃了大半。
许是听见了两人的脚步声，那道士睁开了眼睛，看向斐铭和赵煦，眼神迷离，神态癫狂，呵呵笑道：“常道毁弃，天地不仁，我看赵家能撑到几时？”
如此大逆不道之言，赵煦不由倒抽凉气。
赵煦定定神说：“你的徒弟阿云让我们来鬼樊楼找你，说他平安，叫你勿要担心。”
道士神色微动，大骂道：“臭小子，到头来也坑师傅一把，让老子死也死不安稳。”那道士似乎控制不住笑意，仰天发笑。
半晌却又看着斐铭和赵煦，说：“有什么想问便问吧。”
斐铭问：“金子可是你的？”
道士捋着胡须，一副道骨仙风的样子，道：“老夫要金子何用？”
斐铭没有再追问。
蜡烛快要燃尽，流下淋漓的泪水，老道士已是油尽灯枯之相。
两人转身离开，却听见老道士吃力的说话声，像拉响破旧的风箱，说：“你们不救人也就罢了，莫要再害人。”
斐铭没有回头，道：“放心。”
到了门外，狗儿看到二人，热切的迎上来问：“黄老头如何？”
斐铭说：“死了。”
狗儿愣了愣，讷讷道：“其实他是个好人。”
两人回去的脚步快了很多，走过住人的蓄水池时，一只枯瘦的手抓住了赵煦的衣袍，正是那个抱孩子的妇人。
她眼睛中一点神采也无，只是抱着孩子，也不说话，定定看着赵煦。
赵煦伸手去拿荷包，斐铭抓住了他的手腕，将赵煦的袍子从那女人手中扯开，并没有用多大力气，那妇人只能虚虚抓住。
慌乱中，赵煦回头一望，昏暗的火光中，妇人仍是呆愣在原地，就像从未有过希望那样。
沟渠并不长，不一会两人就走了出来，日头已经很高，光亮变得刺眼，赵煦用手遮住眼睛，又想起了那个妇人。
斐铭从袖中掏出五块银锭，交给狗儿，交代说：“给那孩子一条活路。”
狗儿没有推辞，点头称是，道：“我本也是要给他口饭吃的。”
两人走到玉带桥上，赵煦看见汴河游船络绎不绝，充耳尽是各色小贩的吆喝，满目尽是玉勒雕鞍，忽觉恍如隔世。
赵煦像差点被捕兽夹夹伤腿的小狐狸，心有余悸，狐魂离体，被斐铭拎着脖子上的皮毛到了河边一家馄饨摊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