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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放手是死路一条 我能忍受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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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是暮春时节,夜里显出几分凉气,日头下纷飞的漫天柳絮也消停下来,懒懒散在行人脚边。
丝竹之声不绝于耳,酒水早已换了几轮。
当真是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那节节退败的北伐,似乎用一场富丽堂皇的国宴就能遮得过去。
赵煦撑着下巴,懒散盯着舞女翻飞的裙裾出神。
斐铭如今是很忙的,他北伐得胜,按理说是要升上一升的。
若是曹彬退位,枢密使这个位置也未尝不可。当初斐铭自益州调任枢密副使,众人还存了几分忌惮心思,边地武将调回汴京,向来是没有好下场的。只是如今已全然不同了,这实在的战功,是父皇也否认不得的。
今天的宴会,斐铭是主角,围在他身边的各色人等比这天上飘的柳絮还多。
赵煦没有转头看,他知道就算在这样的恭维与羡艳中,斐铭也是合宜的。
他像一滴水融进这样的名利场,却不会弄丢自己本来的颜色,斐铭一定会做到他想做的任何事。他一定会走到想去的地方,如果他心中对未来也有所设想的话。
赵煦想,斐铭会有自己的路,有漫长的时光,还有斐铭的快乐与悲哀。
只是与自己无关。
罢了。赵煦迷迷糊糊地想,斐铭说的对,这世上的人太多了,斐铭的生命与自己没有关系,可还会与其他许多人有关系。相比于整个的存在,自己连着那成群飞舞的虫豸也比不上。可见人与人之间的因缘际会不过是偶然中的偶然,风一吹便散。
莫说这世间一心厮守的有情人也会被命运拆散,何况斐铭本不愿与自己纠缠呢?
斐铭是与自己无关,可他到底还在那儿,不是么?
如果这是你要的,那我能忍受你与我无关。
“殿下今日怎么不喝酒。”
是郭九龄,他亲昵捧上一杯酒递给赵煦。
“戒了。”
“什么?”
“我戒了。”
郭九龄笑道:“我不信,这眼前的酒殿下也不要?”
赵煦摇摇头,道:“让他走罢。”
郭九龄拿扇子在赵煦眼前晃了晃,赵煦回神道:“怎么?”
“殿下怎么不喝酒?”
“我戒酒了。”
赵煦淡淡回答一句,仍是看着远方出神。
“殿下不回头看看?”
“不。”
“殿下不想看吗?”
赵煦没有回答。
“那我替殿下看看。”
“别……”赵煦伸手想拦住郭九龄,却又道:“随你罢。”
郭九龄奇道:“咦,斐枢密怎么与何衡在一块?”
“怎么了?”何衡任御史中丞,御史台主监察一职,斐铭想要更上一层楼,少不得与御史台打好关系。
郭九龄道:“何衡此人可是十足的道貌岸然,呸,说道貌岸然都是抬举他,简直是人面兽心。听说他在自己府上凌虐仆婢,约期一过,竟无一人续约,一个父母狠心签了终身契的婢女,在他府上不过半年便被折磨得自缢而亡。”
赵煦猛得转头看过去,果然看见斐铭正与一紫袍官员说话。此人中等身材,一双狭小三角眼,肤色惨白,更衬得眼下乌青,眉目间带着狠戾。
郭九龄接着道:“陛下却对他青眼有加呢。”
斐铭似乎也朝这边望过来,两人目光相接短短一瞬,却没留下丝毫痕迹,还不如潮水无意的涨落。
赵煦转回身去,说道:“他自有分寸。”
郭九龄还欲劝道:“既然忘不了,殿下便没有理由放手。”
赵煦道:“这世界上不只有他,也不只有我,还有许多人。这些人和我们也没什么不同。”
“这话是他之前对我说的,当时我懵懵懂懂,现在我懂了。”
“所以呢?”
“所以就这样了。”
郭九龄皱眉道:“这是殿下想要的?”
赵煦摇摇头道:“我不想违背他的意愿。”
“可是因为殿下要成亲了?”
“谁说我要成亲?”
听得赵煦不悦,郭九龄道:“我不过道听途说。殿下大可不必为了婚事烦心。成了亲,左右不过府上多了位娘子,至于我,该怎样逍遥还是怎样逍遥,还省得他们天天在我耳边唠叨,至多是初一十五要待在府上罢了。”
郭九龄仍在夸夸其谈,“虽说成亲是终身大事,可……”
赵煦扶额听着,正巧看见王继恩,招手叫他过来,想借此摆脱郭九龄的絮叨。
一见赵煦,王继恩赶忙跑过来,神色中有几分慌张。
“殿下”,王继恩低声道:“秦王他……秦王他在房州殁了。”
赵煦心头一紧,似有一阵冷风穿堂而来,寒意四起。
赵煦急道:“怎么回事?”
一旁的郭九龄道:“你从哪儿听来的。”
王继恩道:“说是今日一早,吕通判进秦王寝宫通传”,他瞧了赵煦一眼才继续道:“这才发现秦王已暴毙多时了。”
赵煦道:“秦王身边没人?”
王继恩道:“我是从我二哥那儿听来的,他走得急,只匆匆与我说了几句。只是早先便听他说,秦王到了房州便痴迷于神仙方术,夜里练功之时是什么人也不见的。”
赵煦愈想愈心惊,问道:“大哥在哪?他可知道了。”
王继恩低头道:“府尹想必已经知道了,方才我二哥便是去跟府尹通报,路上遇上我才说了两句。”
赵煦想起那日金殿之上赵元佐的疯癫,连忙起身问:“大哥如今可是在偏殿,我去找他。”
一路上赵煦走得很急,还要尽力掩饰自己的心焦。
到了偏殿,赵元佐果然在这儿。奏折本子洒落一地,仆从跪在地上想要收拾。
赵元佐却挥袖道:“滚!”他斟满一杯酒,一饮而尽。
赵煦挥手,示意侍女们先退下。
赵煦走进去,赵元佐远远望着他,眼神迷离,已有几分醉意。似乎是花了很大力气,赵元佐才认出了赵煦,道:“三哥儿,你来了。”
赵煦未曾见到赵元佐如此失态的模样,母后的离开似乎也带走了赵元佐身上鲜活的部分。世人皆赞楚王一举一动皆是帝王风范,更何况样貌风姿极肖陛下。大哥似乎注定是是父皇最看重的儿子,是大宋的下个天子。
“三哥儿,快来与我饮酒。一人喝酒着实无趣。”
赵煦走到赵元佐身旁,问:“大哥今日怎么不去宴会?”
赵元佐抬眼道:“我今日高兴。”
赵煦从来不解为何大家说大哥像父皇,大哥明明是像母后更多些,尤其是眼睛。
“大哥怎么今日这么高兴,是因为三叔?”赵煦要刺一刺他。
赵元佐端着酒杯愣了愣神,道:“廷美死不死,与我高兴不高兴有什么干系?三哥儿,你可知道我是谁?我是楚王,是开封府尹,我是这大宋的储君,这天下几千万人,都在我心里。,一个小小的知县死了,难道我要要死要活,痛不欲生?天底下每天死那么多人,我要那么在乎,三哥儿,这天下还要不要了?”
大哥疯了。赵元佐疯了。赵煦心想,他说:“三叔是怎么死的?”
“秦王赵廷美意图谋反,按律当诛,朕念在骨肉亲情,遂削其爵位,贬居房州。本欲不日复其位,移居开封,不曾想秦王贬落房州后,心怀不忿,忧思成疾,更听信方术道士之言,一心追求长生之术,误服剧毒丹砂,暴毙而亡。朕心中感伤,特复房州知县赵廷美秦王爵位,归葬永定皇陵。”
赵元佐疯疯癫癫站起身来,光脚在殿中游荡,对着朱红大柱念完此篇,转头看向赵煦道:“三哥儿,廷美这样死得好不好?”
看着赵煦脸上的表情,赵元佐道:“三哥儿,你嫌这篇不好,廷美死得不够光彩是不是?也是,沉迷于神仙方术,长生之道,倒显得我们赵家都是疯子。我又想了一篇,三哥儿你替我瞧瞧好不好?”
赵煦道:“大哥,你醉了,尽说些胡话。”
“三哥儿,我不过喝了半坛子酒,怎么能醉了?我没醉,我从来没有这么都清醒过。”
赵元佐大笑道:“原来我之前都活在梦里,三哥儿,我今天才看清,什么是权力,权力就是把别人踩在脚下,脚下人的命连猪狗都不如。”
“你信吗?”赵煦问。
闻言,赵元佐似乎平静了些,他回答道:“我当然信,三哥儿,你信么?”
“我不信。”
赵元佐凑到赵煦眼前,他的眼睛里血丝密闭,让那双原本澄澈的眼睛显得可怖却又无比脆弱。
“你不信?廷美他难道不该死吗,你不知道他挡的是你我的路吗,当初祖母订下金匮之盟,皇位兄弟相传,她就是无双的三皇之母。三哥儿,你难道不知这开封府尹的位置原本是谁的?”
“廷美他挡的是我们的路,所以他该死。我是当今开封府尹,是大宋的储君,你是韩王,你有什么资格说不信?”
赵煦答道:“你知道我不要这些。我不信。”
闻言,赵元佐笑了笑,理智似乎回到他身体一瞬,赵煦恍惚间看到了从前的大。,是以前母后还在的时候,母后亲自给他梳起发冠,大哥说起昨日夫子夸他的功课极好。那天的阳光真好,是橙黄色的,照在身上是暖融融的。
赵元佐盯着赵煦道:“你真大胆。连你也看出来了吗?是我杀了廷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