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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枢密像棵菟丝子草 “枢密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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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元佐疯了。
赵煦不无悲哀地想道，赵家总是出些疯子。
“没有。”
这是句苍白又单薄的辩解。
赵元佐低着头，却道：“许久不曾见到斐枢密了。”
赵煦明白他的意有所指，道:“他走了。”
赵元佐抬头看向赵煦，这似乎花了他很大的力气，问道:“你还想着他？”
赵煦心中的答案说不出口，那种欲望像深渊，赵煦不敢承认。
赵元佐点点头道：“我明白了。”
“我不想他了。”赵煦道。
赵元佐似乎笑了笑，道:“他会回来找你的。”
“真的？”
“我几时骗过你？”
“只有一件事，你要成亲。”
“我不想……”
“三哥儿，你觉得成亲是害了他？如果你一开始便答应赐婚，我想斐铭也未必非得和你分开。”
“我清楚。”
“你还不清楚活在这世上的道理吗？人家见你美玉在怀，定要想着分上一杯羹。你想要什么，得先想好拿什么换。”
“你想着两全其美，却不知道别人想要你的命。”
“断其一臂尚可委屈求全，可空心之人岂可独活？”
“所以我要你想清楚。”
“我还想他。”
“别的都不顾了？”
“别的都不要了。”
赵煦被这一番追根究底的质问搞得头晕目眩，他察觉到赵元佐话中透着怪异，却来不及细想。
“好。”
赵煦回到正厅，琴声叮咚，人声嘈杂。
余光中看到斐铭正与人谈笑，那人附在斐铭耳边说话，姿态亲密。
斐铭手中酒盏不曾有放下之时，想必今夜定是要醉了。
夜风已然凉透，赵煦被风吹得一个激灵。
大哥又是拿什么去换的呢？
赵煦觉得心惊，他急忙跑回偏殿，跑到赵元佐的面前，说：“你莫非觉得你拿三叔的命才换得今天？”
赵元佐拿着一封信，手中朱砂笔还未来得及放下，挑了挑眉，错愕道：“三哥儿怎会这么想？”
赵煦道：“你要拿这件事怪罪自己，你便是傻子。”
赵元佐笑道：“若非三哥儿提起，我都要忘了这件事了。”
龙首炉香气袅娜，在这菲薄的烟气里，赵煦愈发觉得看不真切。
赵煦道：“大哥伤心便伤心罢。”
他心中想：“赵元佐是真的疯了。”
站在廊下，夜空中细碎的星光渐渐显现，朦胧的星光洒落，照出院中太湖石的崎岖的轮廓。
在这满天的星光下，赵煦放弃了。他为欲望和权利所屈服。
赵煦感到一阵目眩神迷，却觉得自己离斐铭真正存在的那个世界更近了。
在心中搅动风云的无边欲望以永恒为名偷走了什么，终究是无人看透。
赵煦离开的很早，在这样的晚上，他却害怕见到斐铭，尤其是斐铭的眼睛，那样的冷冽凌厉，却让人不由想起这双眼眸水汽氤氲时的样子。
赵煦觉得羞愧。
赵煦刚刚离开，趁着更换舞曲之际，在殿中久候多时的左春坊谒者林立凑到斐铭身旁，俯首低声道：“枢密，府尹邀您到偏殿一叙。”
斐铭不动声色，放下酒杯便起身。
叶衡似有醉态，一把抓住斐铭袖子，眼神迷离问：“枢密这是要去哪儿，正巧轮到枢密，可不准逃了。”
斐铭几不可察地摇摇头，示意无妨，道：“待我回来后补上。”
将走到偏殿门口，便嗅到一阵莫名的香气，如梅花暗香浮动，似是近日时兴的“返魂梅”。
走进殿中，这香气愈加浓郁。在这酷暑的天气，返魂梅幽冷的香气按理来说是合宜的。只是这香气浓郁得扑不开，好似顽皮小童将整盒香料一股脑到进香炉搞出的恶作剧，惹得斐铭打了个喷嚏。
赵元佐好似一个与周围的酷暑天格格不入的风寒病人，地上铺着绒绒的厚毯子，金线织就的山水纹路流光溢彩。水晶珠帘后面又有一副栩栩如生的八仙绣帘。
侍女卷起绣帘，看见赵元佐正立在香炉旁，用小银匙细细清理着碳灰，似乎是仍嫌香味不够浓郁，又打开香盒，添了几只香球。
关上镂窗，隔开外面隐隐传来的喧嚣，屋里静的吓人。
斐铭见礼道：“府尹。”
赵元佐转过身来，带着笑意问：“枢密喜欢这种香吗？”
斐铭微微点头道：“似乎像返魂梅的香气。”
赵元佐笑道：“不曾想枢密对制香也颇有见地。只是这与寻常的返魂梅尚有些区别。”
“这是秦王亲手调制的香，他说只比寻常返魂梅多用了一味香料，我追问几次，他总也不肯告诉我，如今我也只剩这一盒。枢密不妨帮我猜猜是多了哪一种香料？”
斐铭对制香并不精通，不过是斐家大哥爱香，每每回老宅时总爱拉了斐铭谈香。
看见赵元佐莫名的兴奋神色，想起今夜的消息，斐铭道：“这香气似乎比寻常返魂梅多几分柔和，莫非加了荔枝壳，或是柏果？天下香料不过百余种，殿下便是一一试过，终有一天能试出来。”
赵元佐垂眸道：“枢密消息倒是灵通。”他拿出一封信纸，道：“只怕枢密还未仔细看过罢。”
赵元佐一字一句念出上面写的字，房州庶民赵廷美昨夜服用方士丹砂暴毙，今已将府上方士缉拿，特候陛下定夺。
“斐枢密，秦王死了，你觉得怎样？”
斐铭淡然道：“殿下节哀。”
“我为何要节哀？”赵元佐倚在椅背，斜睨道。
“殿下是开封府尹，是整个开封府的父母官，便是为了天下百姓考虑，殿下也要节哀顺变。”
赵元佐信手在烛焰上引燃了那封信，橙黄色的火苗舔舐着信纸，赵元佐看了半晌，把它漠然丢在地上，地毯的长绒毛被余温烤焦，散发出难闻的焦糊气味。
赵元佐睁开眼睛道：“侍卫亲军司都虞侯的位置，斐枢密有兴趣么？”
斐铭回道：“斐某不过为国效力，自然谨遵陛下安排。”
赵元佐继续道：“何衡阴险狡诈，十足的小人，因为他小儿荫补的事情不知求见我多少次。枢密找他？尚不如找我。”
赵元佐直直望向斐铭，他的话并不清白，未免越界。
斐铭心中生起与赵煦同样的念头，赵元佐疯了。
斐铭回避道：“府尹日理万机，斐铭不愿叨扰。”
赵元佐又是笑道：“我倒是好奇，斐枢密要这都虞侯的位置做什么呢？虽说侍卫亲军司都虞侯倒是有点实权。斐枢密也犯不上拿枢密使换个都虞侯当罢？”
“好好的枢密使当着，斐枢密又有战功在身，过几年，陛下便赏你个节度使当。”
赵元佐托腮问道：“斐家有三十年没有节度使了？当年一门两任节度使，可真是风光无限。枢密放着节度使不要，非要当都虞侯，我想不明白。”
斐铭平淡道：“无论殿下信或是不信，斐某今日是怀有效国之心。”
赵元佐盯住斐铭半晌，轻佻笑道：“斐枢密果真是个妙人，难怪三哥儿这么喜欢。”
斐铭道：“殿下谬赞。”
“我并非不相信斐枢密的效国之心，可我倒觉得，与其说斐枢密是顶天立地的英雄，枢密倒更像菟丝子草。”
“枢密知道什么是菟丝子草吗？就是趋炎附势，攀附而上。”
这是明白的羞辱。
斐铭不怒反笑道：“殿下，这天下有哪一寸不是赵家的呢？世上又有哪个人不是仰陛下鼻息。我不像殿下，生于帝王家，生来便是权力加身。可就算我是棵菟丝子草，与我的效国之心也是毫无干系的。”
赵元佐伸出手来，隔着衣袖按住斐铭的手腕，凑过来说：“我向斐枢密道歉，我说斐枢密像菟丝子草，可没有半点折辱的意思。我只是想说，斐枢密是不是找错了人？”
“三哥儿他有什么好？等他过几年去了封地，斐枢密尚在京城。到那时三哥儿于斐枢密岂有半分助益，枢密岂非浪费了这大好的时光？”
赵元佐甚至撩起斐铭的一缕头发，似乎在仔细看着。
“我与三哥儿一母同胞，仔细瞧瞧，我们长得很像不是么？”
斐铭不动声色收回自己的衣袖，道：“殿下不要再戏弄于我了。说来我与阿煦之间的事情尚未与殿下说声抱歉。是斐铭一时情之所至，千万莫因这件荒唐事误了三殿下的锦绣前程。”
赵元佐突然道：“我会劝三哥儿成亲。”
斐铭点头道：“好。”
“待三哥儿成亲之后，斐枢密与他有什么往来，父皇断然不会再管。”
斐铭摇头道：“不会有了。”
赵元佐扬眉问：“怎么？”
“已经结束了。”
“真的？”
“真的。”
“那也好。”赵元佐道。
斐铭行礼欲走，赵元佐叫住他，最后问：“斐枢密，说句真心话罢，你究竟想要什么？”
斐铭想了一会道：“我唯一想的便是这世间能少些受苦的人。”
“至于其他的，我什么也不想要。”
赵元佐盯着跳动的烛火，似乎愣了神，道：“我明白了。今日诸多冒犯，还望斐枢密不要介怀我出此下策。”
“殿下节哀。阿煦怕是对殿下说过吧，殿下会是大宋未来的皇帝，天底下再没有人比殿下更能担此大任。”
“我与阿煦想得是一样的，除了殿下，无人能当未来大宋的皇帝。”
赵元佐点点头，没有说话。
斐铭走了，赵元佐还在对着烛火愣神。
许久，他默默问：“廷美，你也是这么想的吗？连你也觉得我注定是大宋的皇帝吗？”
夏夜寒气上涌，赵元佐觉得冷，熏香的味道已经淡的几乎闻不出了。赵元佐再一次数了数盒中香球，秦王送他的香，只剩十二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