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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两面三刀的三刀 枢密这猫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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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煦走上前,低头道:“你怕爱上我,你怕有一天也像我一样思之如狂。”
“我不怕。”斐铭没有避开赵煦的眼睛。
“我总说殿下年纪轻,殿下怕是觉得不服气。”
斐铭起身走到窗前。窗外雾蒙蒙的,月桂影子斑驳,散开丝丝缕缕的清香。
“殿下总说一辈子爱慕我,我从未说过不信。”
“可我要殿下的爱慕做什么?我比殿下多活十几年,不过是想明白了一种道理。这世间种种恩仇爱恨,贪嗔痴怒,不过是命运弄人。殿下遇上了我,便说爱慕我,可你若遇不上我呢,你便一辈子爱不上别人了?”
“人生不过几十年,白驹过隙而已。这些东西或许是很好的,可我偏偏不要。”
“我想殿下是懂得我的,不妨猜猜我想要什么?”
斐铭走回来,端起酒盏,递给赵煦。
白茫茫的雾气好似透过窗子涌了进来。
“我不明白……”
赵煦不自觉地接过酒盏,他心里大雾茫茫。
“左传有立德、立功、立言,斐尚书给我取了个铭字,铭者,自名也,自名以称扬其先祖之美,而明著之后世者。”
“青史留名,后世流芳,我要的是这些。”斐铭轻轻看过来。
赵煦道:“我不信,你今天说的哪句话我都不信……你不过是让我……死心。”
赵煦望向斐铭,他在这样飘飘渺渺的大雾中仍存着些希望。
斐铭笑了笑道:“殿下真是奇怪,我从前说了那么多假话,殿下都信了,今天难得说次真话,殿下却不信了。”
“无论如何,殿下有自己的路,我也要走我的路了。”
赵煦忽然感到一种极度的疲惫,似乎天上的星星顷刻间尽数掉落,一种晕眩感让他闭上了眼睛。
有经验的人便明白,他这是伤心过了头。
赵煦道:“你不必说这些……”
他饮尽方才斐铭递给他的酒,道:“你想我走,那我便走。”
“我答应过你的事,定然不会反悔。你不愿我们在一起,那我定然不再纠缠。”
“哪怕我不曾答应过,你让我走,我也便走了。”
“以后……以后祝枢密步步高升。”
赵煦走出行云亭,有风起,那些玉桂的花瓣飘落下来,纤弱的,菲薄的,落在湿漉漉的地上,平白染上污秽。
赵煦终于回头望上一眼,道:“扬青,说这些话你高兴吗?”
赵煦连斐铭听没听见都不清楚,也许一阵风来,树影摇动的那些簌簌响声,便将他的声音掩了过去。
赵煦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去的,只是当他看到赵元佐的时候,赵煦还是没能忍住。
赵煦抽泣说:“他不要我,他说他信我会一辈子爱慕他,可他不要。”
赵元佐道:“斐枢密果真这样说?”
“他说我遇上他便说爱慕他,若我遇上旁人,也一样会爱慕别人。”
赵元佐道:“听着有几分道理。”
赵煦仍是哭着,眼泪不断掉下来,赵元佐道:“忘了他罢,斐枢密说的不错,这世间,有的是你会爱慕的人,你又何必在他一人身上执着?”
赵煦摇头道:“我不信有人和他一样。”
赵元佐给赵煦递上一杯热茶,道:“你会痛苦的。”
“由它痛去,我也要记着他。”
赵元佐道:“一时忘不了实属平常,一世忘不掉却是不可能。你如今才几岁。”
“我会一辈子记着他。”
“你还想着和他在一起?”
赵煦没有回答。
“罢了”,赵元佐道,“你心里想着谁我管不了,只有一件事,父皇赐婚,你不准使性子。”
“我不会接受赐婚,那不是使性子。”
赵元佐道:“你若喜欢斐枢密那样的,明日我便给你找个风姿容貌不逊于他的。”
“我不是为了他。”
“他有什么好,值得你这般?”
“我说过不是因为他。”
赵元佐扫上一眼赵煦道:“在我这里说谎,你还差得远。”
赵煦沉默着。
半晌,赵元佐开口道:“你真是蠢得要命,你以为他为何不见你?”
“我是蠢到连他不要我爱他都不清楚。”
赵元佐叹了口气道:“真要命,是我惯的你。”
“斐枢密的血脉微妙,如今他身居高位,雍熙北伐中路又是难得的胜利。斐家在西北边地深耕多年,素有根基。父皇不得不忌惮。”
“你与他玩闹风流便也罢了,抗旨拒婚,你说与斐枢密无关,这天下悠悠之口,你又如何堵得住?”
“你流的是赵家的血,父皇断不会拿你怎样,如今让你禁足,你今晚出去,可有人敢拦你?”
“你胡闹可以,斐铭若由着你胡来,他的命还要不要,斐家还要不要?”
“如今你懂了吗?”
“我该怎么做?”赵煦又问出了这个蠢问题。他一度以为自己成长了,只是兜兜转转,自己还是那个需要别人为自己的任性付出代价的傻子。
“我要怎么做?”
“父皇赐婚,你要受着。”
赵煦捂着头,比起这种痛苦,自己刚刚那点悲哀和心酸也算不得什么。
“我宁愿去死。”
赵元佐道:“别想傻事,你心里不还想着再与斐枢密在一起吗?”
“你若接受赐婚,不再想着胡闹,斐枢密有什么理由不要你的爱慕?尝过被爱的滋味,是怎么也戒不了。”
“待你外封,我请父皇封斐枢密节度使,到那时天高地远,无人管得到你们。”
“这样不好吗?”赵元佐问,他脸上似乎还带着笑意。
赵煦觉得可怕,这比斐铭不要他的爱还让他恐惧,像是从地底吹来一阵阴冷的风,让他浑身生怖。
“从来都是这般可怕?”赵煦问。
赵元佐是懂得赵煦的,他笑道:“从来如此,你要晓得,在这片土地上,任你再高,也高不过皇权。”
赵元佐走了,庭院里丁香花的气味渐渐沁进来,是带着幽怨的香。
赵煦独坐烛前,枯坐天明。
起初的日子是很难捱的,像是被一片阴雨的云翳笼罩。赵煦缩在府里,任这雨将自己浇得遍体鳞伤。
有时候赵煦会萌生出许多疯狂的想法。他想着立刻跑到斐铭的身边,无论他再怎么说,自己再也不走了。就算是赖,他也要赖在斐铭的身边,他要对着斐铭说,自己再也不会离开他。他还想骑上一匹快马,拉上斐铭,离开皇宫,离开汴京,总之是越远越好,跑到一个没有人能认出他们的地方,跑到一片只有他们二人的天地,然后他要问斐铭,这下你肯爱我了吗?
仅存的理智在拉扯,终究是占了上风。
赵煦把自己关在书房,手捧书卷却读不进去。
后来呢?
后来那些疯狂的想法消失了,只剩下心痛。
赵煦开始见不得很多东西,他见不得荷花,见不得白猫,更见不得那张拜帖那封信。
这些许许多多的东西,无一例外,全让他想起斐铭来,想起曾经那些美的、好的事情和希望。
偶然听人提起斐铭,心中便传来锐痛,针扎般的,凉薄的,见血封喉的痛。
可赵煦偏偏不叫人把这些东西收起来,他偏偏愿意听到别人提起斐铭,近乎自虐一般。
后来啊。
后来连这些锐利的疼也减轻了,只剩下钝痛的痉挛,像是心脏还记得过去疼痛的印迹。
于是赵煦又和从前一样,过上了他没遇到斐铭的那些日子。
白日在茶楼街市游逛,新奇有趣的小玩意一筐筐买到府上。到了夜里,便去喝酒,不拘哪家府上有了玩乐,便邀了但赵煦过去。
一场醉生梦死,第二日睡到日上三竿,这一日便又算混过去了。
斐铭似乎成了个禁忌的名字,众人忌惮着赵煦,从不在他面前提起。
只是有一日,在李尚书府上听曲儿,李尚书的儿子李尹神秘兮兮说要送赵煦一份大礼。
赵煦本不放在心上,只是那日台上帷幕一揭,赵煦不由僵住。
因为太像了。
台上弹琴之人,竟与斐铭有七成像。
赵煦心又痛起来,眼睛酸涩,喉咙也似乎哽住了。
他的心一时分不出眼前人与真正的斐铭的区别,便给他带来了无尽的委屈。
赵煦想,若是真的见到斐铭,他岂不要当面哭出来。
那种强烈的情感如潮水般退去时,赵煦发现眼前人与斐铭有太多的不同。首先是眼睛,斐铭的眼睛不是这样水波潋潋的桃花眼,斐铭的眼睛还要更上挑些,显得那样的凛冽和锋芒来。斐铭的唇色还要更淡些,吻上去时带有薄情的凉意。
一曲未毕,在赵煦眼中,这是完全不同于斐铭的另一个人。
弹完了曲子,自然是要敬酒的。
“卫昭拜见殿下。”
赵煦给了赏钱,道:“公子琴弹得很好。”
李尹道:“幸得殿下赏识。”
闲谈中,又说起卫昭身世,说起他父母已逝,家中仅剩一个小妹。父母尚在时卫昭便被送去练琴,后来父母相继故去,照顾小妹的责任便落在了他身上。
卫昭言谈间不见悲伤,只是谈及自己身世时勾起几分羞愧。
酒过三巡,李尹却又提起卫昭如今居无定所,乐坊中人容不下他养着个白吃白住的小妹,卫昭又不愿让小妹走自己的老路,独立门户亦十分艰难。
李尹眼珠一转,道:“殿下若赏识,不如让他到府上做个乐师?”
赵煦心中了然,下意识想拒绝,却又改了主意,道:“有何不可?”
那乐师带了小妹住到了三皇子府上,于赵煦并无影响,除了最初那一眼恍惚的印象,斐铭与卫昭本就无任何联系。
总有些好事之人议论纷纷:“三皇子移情别恋也忒快,起先与斐枢密瓜葛不断,有了更年轻更水灵的新欢,转头便忘了旧情人。”
再有些知情人描上几笔:“三皇子这哪是移情别恋,这叫求之不得。你没见过三皇子的那位新欢,是与斐枢密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容貌身形无一不像,就连那浑身的气派也是七分相仿,我说三皇子才是个痴情人。”
这些流言蜚语,全被叶衡这个好事之人一五一十地念给了斐铭听。
叶衡一合扇子道:“所以,斐枢密,三殿下到底是个薄情郎还是个痴情人?”
“这与我有什么关系?”
“你是当事人,怎得与你没关系?”
“你很无聊。”
“不知那天晚上是谁喝得大醉,拉着我袖子问自己是不是又做错了?”
“这说明我做对了。”斐铭看向叶衡道。
“斐枢密说对,那自然是对。”叶衡戏谑道。
北伐后的国宴,是赵煦第一次再见到斐铭。
赵煦刻意到得很早,斐铭一来,赵煦便看见他了。
远远望上一眼,恍若谪仙。
赵煦心中又痛起来,那痛传遍四肢百骸,勾起深藏的痒。
看见斐铭身后的侍女还抱了那只白狮子猫。亦步亦趋地跟着。
有人与斐铭搭话,斐铭便停下与他聊上几句。
斐铭似乎望了过来,赵煦却连忙转过眼去。
“枢密这白狮子猫儿真漂亮,当真罕见,这猫儿可有什么名字?”
“叫三刀。”斐铭淡淡答道。
“什么字?”那人怀疑自己听错了这猫的怪名。
“两面三刀的三刀。”
看着斐铭心不在焉望向四处的神情,那人谄媚的笑容也有几分撑不下去。
“好名字,好名字。”那人讪讪笑着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