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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你怕什么? 当年不肯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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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白的天色之下,狭窄的青砖石路簇拥着浩浩荡荡的仪仗,越过宫墙,那些望不尽的重叠宫阙压下来,去景灵宫的路显得更为逼仄。
冠礼之前,赵煦要去景灵宫奏告天地祖宗。
赵煦有种窒息的感觉,绯红罗锦的朝服极其繁琐,压得他喘不过气。还有这潮湿的空气,混了香烛和脂粉的味道,让人无端想起那些被白蚁啃食殆尽的梁柱。
青石板上还有浅浅的水洼。
昨天下雨了吗?
是下雨了吧。
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
细密的雨落在脸上,就像被他的目光笼罩。
没有下雨吧?
赵煦记得自己看向他的时候,碧空万里,白云悠悠。
赵煦恍惚想着。
“殿下今日不高兴。”身旁的吕端道。
赵煦摇摇头,动作稍大了些,五旒冕上垂落的那些珊瑚、青玉、玛瑙,那些赤、青、白、黄、黑的珠串缠绕起来,发出轻微的声响。
身后礼直官提醒道:“殿下,非礼勿视,非礼勿听。这五旒冕乃天地五行之象,为人君者,务要品行端正……”
赵煦没有说话。
“殿下长大了。”吕端说。
“通判不是在房州?怎么回来了?”赵煦看着前方的路,没有转头。
“自然是陛下召我回来的。”
“陛下要通判回来,通判便回来?”
看身后人变了脸色,吕端笑着打个马虎眼道:“殿下还是小孩子心性。”
“三叔可还好?”赵煦问。
“知州他身体尚算康健,劳殿下挂念。”
赵煦没再说话,他又想起了那天祁夷河上莽莽的夜色,苍茫的夜色中月亮升起来,像古老的神兽在混沌中张开了眼睛,现出那闪闪发光的澄黄瞳仁。
景灵宫祭祀天地祖宗,还要去文德殿正式行冠礼。
冠礼礼节繁冗,按礼法来说,皇子冠礼,不光要有礼官,文武百官与陛下也要观礼。只是如今,冠礼只是走个过场,在先前出阁外封之时,赵煦便封了名号。他自十七岁外封,如今已有三年。
吕端掌冠,宣:“岁日云吉,威仪孔时,昭告厥字,君子攸宜,顺尔成德,永受保之。”
一进折上巾,再加七梁冠,三加九旒冕。
赵煦行跪礼,冠礼后他还要去见陛下谢恩。
小黄门引了赵煦去后殿,赵煦一言不发跟他去了。
吕端拦下一小吏道:“去开封府衙知会府尹一声,说三皇子今日只怕会出乱子。”
李希吕骑马赶来,一路跑到开封府衙前,暮春天气,他从宫中赶来,愣是跑出了一头的汗。刚进府衙,却看见玉堂前一个小吏正与门卫纠缠,李希吕本不欲管,却听到争辩之中提到吕端的名字。
自己中举那年,吕端是主考官,算来自己还算吕端的门生,即使吕端已随秦王外放,自己面子上总要顾及几分。
“怎么回事?在殿下这儿喧哗成何体统?”
那小吏摆脱掉侍卫,忙道:“大人,是吕端吕相公要卑职来找殿下的。”
“何事?”
“这……”那小吏左右张望,低声道:“大人,这人多嘴杂,卑职不敢多说,是三殿下的事。”
李希吕了然,既然如此,自己不妨卖个人情,道:“跟我进去吧。”
“殿下,吕相公派我来跟您说,三殿下在宫中怕要出事。”
赵元佐看上一眼,眼光并不停留,颔首道:“吕通判有心了,替我谢过通判。”
“希吕有什么事?”
“殿下,我也是为着此事来的,我刚从宫中回来,冠礼后,陛下便下令三殿下禁足皇子府。”
赵元佐手中批朱不停,道:“哦?为何?”
“似乎是言语中顶撞陛下?”李希吕观察着赵元佐的脸色,小心翼翼道:“三殿下毕竟不过弱冠,有不足之处也是……”
赵元佐打断他的话道:“为着哪件事?”
李希吕迟疑道:“我听说是为着赐婚一事,莫非三殿下不满意赐婚人选?”
赵元佐道:“他哪里是不满意赐婚人选,他根本不愿赐婚。”
赵元佐抬起头来道:“没想到赵家真出了个情种,不全是忘恩负义的王八蛋。且关他几日,让他长点心性,省得他整日胡闹。”
“是,府尹,三皇子那边……我看陛下这次是动了真怒。”
“真怒又如何,假怒又如何?他有几个嫡子,够他砍头的么?”赵元佐轻飘飘道。
“是。”
“吕端近日回京了?”
侍立在身后的属官小心道:“是,陛下近日招了吕通判回京。”
赵元佐道:“请吕端来一趟。三哥年纪尚小,胡闹便也罢了。秦王胡闹,吕端也由着他!秦王终日与炼丹方士为伍,那丹砂岂能吃得?”
赵元佐扔了笔,那笔尖抱蘸的朱砂印染在纸上,像一滴血泪。
“殿下可是累了,不妨歇息会儿,您已批了一晌午,这些无关紧要的,卑职替您草批也是一样的。”
赵元佐叮嘱道:“去跟三哥说,要他好好待在府里,我寻个时间去他那里。”
赵元佐道赵煦府上时,已是入夜时分。
白日里是雾蒙蒙的阴天,到了晚上,却出了月亮,恰逢十五,映得地上亮堂堂的。
赵煦前院有众多丁香树,缠绕生长在一起,最古老的那颗已有环抱之宽。这些树太老了,黑色的枝条已缺乏生机,只有远处的嫩枝长出些叶与花来。明晃晃的月光照在淡紫色的丁香花,像是梦里那转瞬即逝的虚幻颜色。花虽不多,香气却浓地扑不开,像是有了重量一般,沉甸甸的。
赵元佐坐在主位,赵煦府上的侍女仆从跪了一地,有些还在瑟瑟抖着。
其实赵元佐什么都没干,他不过问了两句赵煦的下落,连手中的茶杯都未来及摔。
“黄兴,你可知三殿下去哪了?”
黄兴跪在地上道:“老奴不知。”
“我当初选你当三哥的管家,是看重你老实忠厚,从无虚言。如今你说不知?莫非三哥是长翅膀飞了。”
黄兴仍摇摇头。
“如今我也不论你们欺君之罪,我等着,他若不死,总会回来的。”
“去,去开封府把折子给我拿来。”赵元佐吩咐下去。
赵煦骑马去枢密府找斐铭。
他心里的念头像春天芜杂的野草一般疯长,连他自己也不明白。
他像一个有罪的人等着判决那般,等着斐铭的一句话,仿佛这是世间唯一重要之物。
手不自觉地握紧,赵煦掌心被缰绳勒出了印子。
到了枢密府上,府中侍女对今日之事浑然不觉,道枢密如今在后院亭中,仍热情领了赵煦去找斐铭。
已是黄昏光景,太阳在大片的云彩后面悄然落下去,在高而密的树冠中闪出金色的光来,将灰白的天色调和成渐染的橙色,那么绚目。
郁李树上已是一团浓密的绯红,枝桠上花簇密得分不开。海棠花只零星开了几朵,白色雏圆的花瓣开得羞怯,边缘染上淡色的粉,更多的是垂下来的白色花苞,稚气可爱。
风吹动月桂树枝叶沙沙作响,散来一团幽香,抬头看,玲珑玉桂已挂了满枝。
在那月桂树枝条的尽头,高亭之上,赵煦看见了那抹影子,却朦胧看不真切。
脚下的木头台阶发出吱哑声,扶手上仍是潮湿的触感,昨日下了整夜的雨。
此亭名行云,因临亭湖中刚种上一塘荷花,那日他与斐铭起名时便借了贺铸的词:
返照迎潮,行云带雨,依依似与骚人语。当年不肯嫁春风,无端却被西风误。
行云亭下玉绣球吸饱了雨露,郁郁葱葱,叶子丰满,只是待它开花,要等到五月了。这是赵煦要斐铭府上的花匠种下的。
赵煦最喜欢玉绣球花,他觉得玉绣球开得绚丽,开得痛快。
“殿下来了?”斐铭放下手中书卷。
赵煦应了,看上一眼桌上书卷,是九家集注杜氏。
石桌之上,唯有烛台一盏,天色昏暗,读书是要点灯了。
亭中窗子未关,风吹进来,烛火摇曳,映得人的影子晃来晃去。
赵煦走过去,掩上了竹窗。
四周一下子寂静下来。
“我正好有话要跟殿下说。”斐铭道。
赵煦坐在斐铭对面,斐铭却不看他,道:“到此为止了。”
“什么到此为止了,扬青不妨说清楚一些?”
斐铭这回看向赵煦道:“我们之间的事,到此为止了。”
赵煦看着斐铭的眼睛,他一点没变,仍旧是自己第一次见他时的那般美,这种艳丽如蛇蝎般刺入心脏,那双深色的眸子却如此淡然,叫人如坠冰窟。
像是跳入深不见底的幽冥湖水里,赵煦浑身发冷,他甚至感到自己全身的骨头在咯咯作响,他冷得说不出话来。
斐铭说着:“殿下已至弱冠之年,将来也是要成亲的。殿下如此年轻,将来尚有大好前程,我们之间的荒唐事,莫污了殿下清名。”
荒唐?他说我们荒唐。
“我比殿下年长许多,本该多些考量,顾些大局,我们之前的事,是我一时糊涂,过去的事,殿下便忘了罢。”
糊涂?他说自己糊涂。
有一种感觉在赵煦心中浮现,只是他抓不住。
斐铭不知从哪里拿出了酒壶和酒杯,他往两个银杯中斟满酒,举杯道:“往昔一切,皆是我的糊涂和过错。薄酒一杯,我向殿下道歉。我们走到这里,殿下往前走,莫回头看了。”
道歉,他说要向我道歉。
“你怕什么?”赵煦脱口而出。
那种感觉在他心中明晰起来,像打破冰封已久的湖面。
闻言,斐铭似乎有一瞬间的错愕,但他放下酒盏,微拢袖口,淡然反问道:“我怕什么?”
只怪那杯酒斟得太满,在那掩饰得极好的错愕之时,酒液倾洒出来,在斐铭银霜色外袍上氤氲开一片深色的水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