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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我们不再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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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衡喝了几杯酒,开始讲起这画像的来历。
叶衡是擅长讲故事的人,若他不做官,定能在马行街最热闹的茶馆当个说书先生,赵煦想。
他说,那年在益州,提点刑狱公事家有个女儿,行事泼辣大胆,却实在是个美人儿,一身骑装,手握马鞭,英姿飒爽。来来往往的人踏破门槛提亲,却都碰壁而归。更有甚者,礼物被扔了一地,还挨上一鞭子,被扫地出门。
益州城里人都说,这提点刑狱公事家的小姐,是想找个天上的神仙。偏偏她的父亲又纵着她,一晃眼就长到了十八岁。
可偏偏呢,就是在宴会上瞧见了我们家扬青一面,便觉得他是自己一直等着的意中人。
从此呢,是使出了千般手段,从阳春三月,追到鹅毛大雪的那天,我们扬青自始至终都是以礼相待。
后来呢,斐铭从府衙搬到军营,她是想追也追不到了。
便放出话来,谁要是能弄来斐铭的画像,让她看了高兴,一张画赏一百两银子。
她父亲也由着她胡来。
就这样,到了第二年春天,天旱得厉害。人和马喝的水都供不上,哪来的水沐浴?可惜我们家扬青有洁癖,我只得带了他去极远的水潭沐浴。
那地方偏僻得很,群山掩映,草木环抱,也不知怎得,却被街头一个画师寻了机会,才有了这么一幅画。
那幅画呢,乍看着实惊艳,只是若是见过我们家扬青,便知这画连一半的风姿也不及,叶衡卖个关子,看向赵煦。
赵煦道:“这幅画怎得到了叶副使手里?”
斐铭放下酒盏道:“叶副使怎得把自己摘得如此干净?你敢把这故事讲给叶夫人听么?”
叶衡笑道:“在下不才,多亏了扬青牵的红线,转过年来,叶某便娶了那提点刑狱公事家的泼辣姑娘。”
“不知当初是哪个说爱慕人家姑娘,此生非她不娶,百般求我,千万莫把话说绝,让他与姑娘多见几面。”斐铭冷冷道。
叶衡得意道:“可芸儿说,原来是教扬青这如玉郎君的模样给骗了,不曾知道他是个冷心冷肺,半点捂不化的冰疙瘩。三礼六聘,明媒正娶,她可是高高兴兴嫁给我的。”
刚好叶衡放下骰子筒道:“猜吧。”
赵煦道:“八。”
斐铭道:“九。”
揭开盖子,确是六六十二。
斐铭与赵煦对视一眼。
赵煦稍稍凑近了一点问:“可要我来喝?”
斐铭摇摇头,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叶衡冲着两人眨眼道:“可知冷心之人自有旁人去配,这泼辣姑娘终究还是与我有缘。”
赵煦向叶衡举杯道:“借叶副使吉言。”
几轮后,叶衡已然大醉,他嘟囔道:“明明我都准备好了才来的,怎得……怎得如此?”
他拉住赵煦的袖子问:“殿下,你怎得还不醉,殿下莫非把酒倒了。”
片刻,他又捂住额头道:“不会啊,我亲眼看着殿下喝的。”
斐铭拉开叶衡扯着赵煦袖子的手道:“叶衡,你喝醉了。”
“我没喝醉,再来。”
斐铭道:“待你回府,问问叶夫人你是醉了还是没醉?”
听到斐铭提起夫人,叶衡似乎一下子收敛了,他摇晃站起来,问:“几时了?”
侍女道:“相公,已是戌时三刻。”
“我得走了,芸儿还在等我。”叶衡不要侍女来扶,跌跌撞撞走着。
斐铭和赵煦送他出去,斐铭要叶衡替他问好。
后半程的酒赵煦替斐铭喝了,所以斐铭如今尚算清醒,只是脸上透出一层薄红。
转过眼来,那只白狮子猫又跑到了斐铭腿上,斐铭轻轻抚着它蓬松的毛发。
“殿下想要那张画像?”斐铭看过来,眉宇间自有一派风流。
赵煦全然相信叶衡所说,无论怎样惊艳的画,都不画如今眼前人十分之一的风流韵味。
未待赵煦回答,斐铭接着道:“其实差不多,十年前我的模样,与如今相差不多”。
他低头看着白狮子猫道:“兴许是老了一些。只是可惜,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我都想要。”赵煦脱口而出。
斐铭笑了笑,看向窗外摇动的碧桃。
车夫的傻儿子在院中移栽了许多碧桃,那些殷红的桃花重叠开了满枝,盛放着,沉醉着,从不管人的喜怒哀乐。
冰封许久的汴梁城似乎也被这无边春色融化。冰皮始解,波色乍明。山峦为晴雪所洗,娟然如拭,鲜妍明媚。
这光鲜亮丽的春天似乎洗净了过去的血腥与罪孽,又是一年之始,过去的那个冬天似乎已经隔得很远,远到不复存在。
我不敢忘。
如果连我都忘了,忘了那些埋在三尺白雪之下的忠良白骨,忘了那些藏在午夜梦回之时的索命冤魂,谁还会记得?
斐铭转过头来问:“殿下要行冠礼了吧?”
赵煦坐在小几的另一侧,同样看向这沉默夜色,闻言点点头。
“明日还来吗?”斐铭问。
“来。”
“明日我给殿下过生辰可好?殿下生辰那天要进宫吧。”
“好。”赵煦点头。
斐铭放下白狮子猫,走过来,在赵煦脸上轻轻吻上一下,道:“过生辰,殿下要高兴一些。”
“我会的。”赵煦想流泪。
斐铭给赵煦过生辰的那天夜里,斐铭领着赵煦去了后院。按照寻常布置,这应该是祠堂的位置。
隔着窗纸,只看见里面透出橘红的光来。
“这是哪儿?”赵煦问。
赵煦推开门,看见了满眼的焰火,铺天盖地,重重叠叠,它们随着开门时钻进来的风儿闪烁跳动。
是长明灯,数不清的长明灯。
赵煦走进去,焰火摆动,很快又恢复平静。
“三娘说,点一盏长明灯,便是一年的平安顺遂。我点了一百盏长明灯,愿殿下长命百岁,万事顺遂。”
赵煦惊奇地走过去,他走到哪里,哪里的烛火便是一阵摇动,像是一群跟在人身后调皮跑动的焰火精灵。
“这都是扬青点的?”
斐铭点头。
赵煦走到房间尽头,看到桌上供奉着唯一的牌位,上书斐三娘子斐锦之位,墙上挂了一幅斐三娘子的四季图,是赵煦送的那幅。
斐铭跟上来,站定道:“这是三娘的牌位,斐家不入族谱,不供牌位,我自会供着。”
两人在供桌前站定,焰火平静燃烧着,发出暖融融的橘光。
斐铭回头,眸色温柔,道:“我还未与殿下说过我娘的事。”
“殿下知道其实我小时候不是跟三娘过的,名分上我是二伯的儿子,实际上是养在斐尚书膝下。”
“那时他们不让我见三娘。”
“除了过年的时候,就只有生辰那天,能见三娘一面。其实我知道三娘才是生我的人,所以开始那几年,我都偷偷叫她娘。后来,后来我以为是她不要我,她不想要我,我就不肯再叫她娘,便叫她三娘。”
“我九岁生辰那天,三娘也是这样,给我点了满屋子的长明灯,她说那有一百盏,说点了这一百盏长明灯,我定会一生顺遂,长命百岁。”
“那天,三娘跟我说,不是她不要我,只是她不能把我养在身边。她说我可以怨她,只是想让我知道,我也有娘,是生了我的,爱着我的,不是没人要,不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其实,我从来没有怨她,我有时候想她,就偷偷跑去看她,只是都被人拦下了。”
“我不知道那时她身体已经不好,只是在那之后,我偷偷跑去找她,再没人拦我。她给我看那些她画的画,读那些她写的诗。画没看完,诗也没读完,冬天还没到,她就不在了。”
“她走了,那些人把她的画、她的诗一把火便烧尽了,好像斐家没有过这个女儿那样。”
“斐三娘子的字画,外面或许还有几幅,斐家确是一副也没有。殿下送我的这幅四季图,是自她走后,我第一次再看见三娘的画。其实已经过了许多年。”
斐铭微微笑着,他已经不再流泪了。
赵煦明白这种感觉,一个人不再为过去的伤心事流泪,其实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属于这件事的眼泪,已经在遥远漫长的过去流尽了。
伤心是没办法的事情,只能交给时间,等待时间的风沙将它重重掩埋,等待沙里那些闪闪发光的东西给它层层涂抹上变幻的颜色,等到那时,等到那时伤心也不会被治愈了,只是我们不再流泪了。
“我们不再流泪了。”赵煦喃喃道。这是一种承诺。
“不再流泪了。”斐铭指了指那些灯火,那些焰火又开始扑通通地跳动,道:“我给殿下点这些长明灯时,心里其实很高兴。”
“这有一百盏?”赵煦四顾,重又看着那些灯火,他依旧觉得吃惊。
“殿下不信?那便数数。”
斐铭拉着赵煦一起数起了长明灯。左边台上十五盏,供桌上又有十盏……
离得近了,长明灯的焰火有一种灼人的热度。
“她一定很爱你。”赵煦说,斐铭的生日在七月,正值酷暑,是一年中最热的那几日。
斐铭没有说话,点了点头。
“你心里想的是什么?”
斐铭道:“什么?”
“点这些灯的时候,你想的是什么?”
看斐铭似乎还不明白,赵煦问:“可想到我了?”
斐铭明白了,他笑着随手指了两盏灯,道:“点这盏还有这盏灯时,我想的都是殿下。”
赵煦看着重重叠叠的烛火中,斐铭指出来的那两朵孤零零的烟火。
他说:“这就够了。”
荣幸之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