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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富贵险中求 这是他刀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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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日子,赵煦常到斐铭这里来。日子久了,便发现斐铭与旁日里不同的地方。
斐铭于寻常事上最是糊涂,刚刚吃完了饭,转头赵煦问他可喜欢那道鲜笋,斐铭迟疑片刻,他已忘了刚才吃的什么。
书也随手乱放,第二天想再读时,又要满屋子找。找到无可奈何的时候,斐铭便喊来侍女,要她们帮着找。当侍女从烛台或是哪里的犄角旮旯找到书时,斐铭便对自己有几分生气,可下一次仍是随手乱丢,偏偏又不愿别人动他的东西。
赵煦并未帮斐铭整理,只是当斐铭又满屋乱翻时,说上一句:“我记得扬青昨日是在镂窗边小榻看书,不妨去那边找找。”
斐铭找到了书,转头碰上正走过来的赵煦,说上声:“多谢殿下。”
他那时已除了外袍,墨色长发打着圈散下来,微微上挑的丹凤眼中水雾氤氲,赵煦转开了眼睛,道:“找到就好。”
斐铭不爱游冶,宴会邀约一概是能推则推,只有他不得不去的时候才会赴约。赵煦便陪他待在府里,两人都捧了卷书。斐铭闲靠在镂窗前的小榻上,慵懒的像极了那只偎在他身边眼睛微眯的白狮子猫。这只白猫是斐琬带过来的,不知是何缘故,却对斐铭格外亲近。
斐铭似乎不太喜欢这只白猫,但每当它在斐铭面前漏出肚皮扭来扭去的时候,斐铭也会伸出手,在它蓬松的毛发上摸上几下,道:“好了,你该起来了。”
那猫儿原来闭着眼睛发出满意的呼噜声,闻言却也睁了眼睛,一个翻身站起来,伸着脖子去蹭斐铭的手指,迈着步子走到斐铭身侧,继续蜷缩在自己长而柔软的毛中假寐。
可这只猫偏偏只喜欢斐铭一个。赵煦伸了手去摸它的耳朵,白猫耳朵一闪,便伸出爪子去够赵煦的手,虽没有伸出锋利的爪子,那张牙舞爪的姿态确是十足的防御。
斐铭看过来,那猫儿便收了爪子,重又发出讨好的喵喵叫声。
“你这猫儿,怎得两面三刀的,真是个大奸臣。”赵煦道。
那猫儿舔着爪子,却是看也不看他一眼。
两人一猫,钟漏滴答响着,一夜的时间倏忽而逝。
待那弯钩似的月亮从树梢爬上去的时候,赵煦便回府,斐铭送他到正门口。
赵煦挑了轿帘道:“我走了。”
斐铭点点头,日日如此,赵煦很少留下来。
到了外边,赵煦便有意避嫌。
开封府衙遇见,赵煦称一声“枢密”,斐铭回一声“殿下”,两人便不再多说。
即便赵煦有意避嫌,又怎么瞒得过开封府衙里那些人精?
赵煦有时去了开封府,看见小吏们聚了一团谈笑,待他到了,却都住了嘴,脸上是微妙的默契笑容。
赵煦转身便走,还未走出堂口,便又听到后边嘁嘁喳喳,卷来几句风言风语。
对于这些流言,赵煦自是无妨,索□□情是他做下的,他没什么不敢认。只是斐铭……他怎么想?
他想起昨天在郭九龄家的宴会。
席上有人开了不轻不重的玩笑,道:“听闻陛下不日便要给殿下赐婚,到时候三殿下可是要坐享齐人之福了”,那人笑着敬上一杯酒。
周围人也心照不宣地笑起来,有人吹了口哨,放肆笑道:“不知殿下要娶个怎样的绝色美人才衬得上咱们枢密大宋第一……”
赵煦一直没接敬的酒,见他脸色不豫,酒意上头的说客也住了嘴。
郭九龄圆融道:“诸位,这可是陛下的事,哪轮得到我们揣测圣意。”
赵煦终究接了那杯酒,只是早早离席。
郭九龄自然是要出来送的,他说:“殿下,如今不是好好的么,您莫要再犯糊涂。”
“我犯什么糊涂?”
郭九龄说:“您以为我当真不知您在想什么?”
“我在想什么?”如今正倒春寒,夜风一吹,如坠冰窟。
郭九龄索性挑明了道:“我在席上说过了,那是陛下的旨意,与殿下无关,殿下不必觉得自己对不起谁。”
赵煦默然良久,道:“你以为我不敢吗?”
郭九龄急道:“就算殿下是陛下亲儿子,有些东西就算是您,也是连碰都不能碰的。”
赵煦上了马道:“我心里有数。”
“殿下,现在不是很好,斐枢密他定然不会说些什么,您要觉得他会介意这种事,您便小瞧斐枢密了。”
“他自然不会介意。”赵煦蹙眉道。
“那您何必,何必觉得负了他?”
赵煦定定看向郭九龄道:“这样过一生,实在对不起我自己。”他低头笑道,带了些自嘲的意味:“你也把我看得太重了,父皇那么多儿子,少我一个又何妨,枢密他……”
赵煦摇了摇头道:“罢了。你回去吧。”
郭九龄还欲再说,赵煦已骑马走远了。
赵煦与斐铭是不谈这些的,他们有时聊聊书中的故事,聊聊江南的烟雨和北方的雪,兴致来了,便小酌几杯。
两人都在维持着一种表面的安详与平静,仿佛他们各自过得都是太平日子,心中无一丝一毫的忧愁。
富贵险中求,这是他刀尖舔血也想得到的东西。两人各退一步。赵煦收起自己的痴念和偏执,斐铭藏好自己的野心与锋利。哪怕赵煦掏出的是一颗真心,在这样的虚假里,他们又能走多久?一天,一个月,一年,可之后呢?这一辈子,以后全部的人生?
我们就这样过了吗?
赵煦扪心自问,这比死了还让他难受。
十五的晚上,月亮光光挂在天上,星星都显得暗淡。
晚饭时分,叶衡却来了。见他来了,赵煦便要走。
可叶衡却道:“我可是为着殿下才来”,他指着身后小厮抱着的两坛酒道:“这酒是特意带给殿下的,扬青他喝上几杯便醉了,与他喝酒十分没意思。”
叶衡看向斐铭,斐铭便道:“殿下留下来吧,我与叶副使喝酒也十分无趣。”
三人落座,侍女给几人斟满酒,酒色清亮,泛着浅淡的红色,果香浮动。
是杨梅酒,入口酸甜浓烈,叶衡说是自家夫人亲手酿的。
叶衡举起酒杯,道:“第一杯酒叶某要敬殿下,过去对殿下多有失礼,还望殿下谅解。当时叶某着实是为情势所逼,若有逾越之处,殿下只当叶某是条跳墙疯狗罢。”
叶衡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却不让赵煦同饮。
举起第二杯酒,叶衡道:“第二杯酒还是要敬殿下,叶某鼠目寸光,不识庐山真面目,殿下此番去定州,叶某要谢过殿下。”
“叶三司使言重。”
“第三杯酒,我要与殿下共饮。我与扬青相识十余载,不敢说知己,也是旧相识。殿下在他身边,我认了。”
赵煦举杯,与叶衡同饮。
叶衡冲着斐铭眨眨眼睛,道:“殿下可想知道斐枢密十年前是什么样子?”
赵煦看向斐铭道:“这要看枢密愿不愿意让我知道?”
斐铭道:“我有什么可怕的,叶副使当年做过的昏头事我可是一清二楚。”
“我已经成家,儿子都要满地爬了,你要和我比?”叶衡挑眉。
斐铭无话可说。
“叶某不才,手里刚好有一幅十年前的画像,是当年的某位参军在潭中……咳……沐浴的画像。”
“叶三司使怎么会有这个?”赵煦奇道。
“你不是说烧了?”斐铭提高了声音。
“这种好东西我怎么能烧了?”叶衡一本正经道:“本想着等扬青六十大寿物归原主,如今既然殿下想看,我不妨借花献佛,也算是没有辱没了那幅画。”
斐铭冷哼一声道:“一幅画又有何妨,我那日在潭中沐浴,是穿好了衣服的。不像叶某人衣冠不整,多有顾忌之处。”
“既然扬青不介意,那我便要和殿下比上一比。”
“好,比什么?”
“骰子令。”侍女端来一副骰子,一只玉筒,两枚象牙骰子。
叶衡介绍道:“今晚我们便简单些,轮流做令官,若是猜不中,自饮一杯,若是有人猜中了,则罚令官五杯,这规矩是再公平不过了。”
赵煦点头说:“好,那怎样算赢?”
“谁最后站着走出这个门,便是谁赢。”
“叶三司使今晚是要不醉不休?”
“不醉不休。”叶衡道。
叶衡先做令官,骰子撞在青玉筒上,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叶衡从容放下玉筒,请两人猜。
斐铭道:“七。”
赵煦道:“六。”
叶衡掀开盖子,却是一三四。
叶衡笑眯眯让侍女斟满酒。
赵煦一饮而尽,斐铭喝得慢些。
轮到赵煦当令官。
叶衡笑道:“我嘛,我猜九。”
斐铭道:“六。”
揭开盖子,正是三六九。
按规则,赵煦要饮五杯,斐铭也要喝一杯。
“真是不巧,恰好让我猜中了。”
赵煦喝完五杯罚酒,酒喝得太急,饶是赵煦,眼神也有几分迷离。
斐铭道:“叶衡,不要欺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