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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命中的劫数 遇上他，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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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
斐铭抽出枕边佩剑，挑开青色纱帘。他一向睡得轻，府中人都是知道的，夜里从不会来。
“将军。”是陈管家的声音。
斐铭举起小几上的烛台，确是陈管家。
他放下手中的剑，侍女在掌灯，一盏盏点燃屋中灯烛，四周渐渐亮起来。
“何事？”
吴桂跟在陈管家背后，仓皇道：“将军，杨观察使殁了。”
斐铭闭上眼睛，旋即又睁开，那一汪深蓝的湖仍看不见波澜。
“杨……他怎么死的？”斐铭问。
“照理说西路此时南撤，军中副帅不该阵亡，我听到……”
吴桂在斐铭身旁低声道：“是西路参军王侁，他以杨观察使降将之身要挟，要他带兵与辽骑正面作战，还撤走了接应兵马，杨观察使被俘，便……”
吴桂哽咽道：“将军，杨观察使他……绝食而亡，以示此心无二。”
“潘美呢？”斐铭问，“潘美去干什么了？”
“潘太师他上疏说他治下不严，不日回京，亲自向陛下轻罪。”
斐铭将手中烛台随手扔在地上，那冰裂青瓷烛台掉在地上粉身碎骨，只留下一声脆响。
斐铭抓起床上佩剑，起身道：“束发。”
陈管家与吴桂对视一眼，跪在地上，拉住斐铭衣角道：“将军要去做什么？”
斐铭低头看着他道：“我自然是去杀人，他们不该死吗？”
闻言，正欲走过来给斐铭束发的侍女停在原地，她怀中抱着的烛台发着颤。
“放手，陈叔。”
陈管家不肯放，反而挥手斥散了侍女。
吴桂也扑通一声跪下。
“你以为这样我便去不了了么？”斐铭拿剑斩断衣摆，外袍也不穿，便往外走去。
“您不想着自己也要想想斐老尚书。”陈管家道。
“当年斐小姐要把您送走，是斐老尚书舍不得，他舍不得您，您身上到底一半留的是斐家的血。当年您还是那么一点点，老奴一只手便抱得过来，那时您多高兴，带着到汴河走一趟您便乐得不得了。老奴看着您长大，知道您吃了多少苦，知道您整日不高兴。老奴心里想着您要是不当这枢密使，咱们回斐家，您也娶妻生子，日子过得该有多好。”
“老奴心里这么想，斐老尚书心里也盼着您能过得好。老人心里想的都一样，这世上千般，不过求儿女平安。枢密总觉得自己是没有根的人，我知道您心里记恨着斐小姐，可您不该怪斐老尚书，您是他最亲的孙子。”
“那你们要我怎么办？”斐铭回头，静静地看着陈管家。
“我死了行吗？”斐铭轻声说。惨白的月光照在他身上，像毫无生气的人偶。
陈礼从小时候便照顾斐铭，那时斐铭跟在斐老尚书身旁，一直到斐铭去西北，衣食起居都是陈礼照料。他太了解斐铭了，知道怎么去刺痛斐铭，痛到他清醒。
“将军说的什么话？身体发肤受之父母，那是伤都不敢伤的。”
陈管家把斐铭拽回到桌旁，又给他递上一杯热茶，香气氤氲散开。
“你们走吧。”
“将军可没事？”陈管家道。
“走吧，我好了。”斐铭捧着热茶道。
陈管家不敢再说什么，带着吴桂离开。
斐铭随手把那杯茶扔在地上，梅花杯子在厚重的地毯上滚了几圈，滚烫的茶水烫红了斐铭的手，他却像毫无知觉似的，径直走到灯盏前，一盏盏吹灭那些晃动的烛光。
一直走到床前，他看见地上漂亮的冰瓷碎片，便随意捡起一块。
他看着手边的剑，锋利的，见血封喉的，似乎暗示着没有任何痛苦。恍然间又站回到飞狐高高的山崖之上，山崖底下的湍流片刻不停地流淌，就好像看见时间的纯净河流。
他一直想抓住这永不停歇无尽变幻的时间中某种永恒，曾经他以为是爱，可得到的却是离开和失望。
手不自觉握紧，血似乎淋漓流下。
斐铭拎起手边的剑，看见上面写满的渴望。
可他终究放下了，因为他想起白天还答应了明天的邀约。
他不能把自己搞的像个破破烂烂的娃娃，那样显得很可怜。
斐铭坐在黑暗中，任手上的血流着。这种痛楚和心里的痛苦搅和在一起，似乎这黑暗不再那么难以忍受了。
明天下午，是赵煦邀斐铭听评书。
到了果子街，走进茶馆，店里熙熙攘攘，早已是人头攒动。
赵煦熟门熟路带着斐铭挤进去，跑堂小二一见，忙笑道：“相公来了，给您留着好位置呢。”一路将两人引到前面，一张四方桌，摆着些糕点茶水。
赵煦转身问身旁的人今日说的是什么本子。
“嗨，今日说的可是如今最时兴的本子《西湖三塔》。”
“原来是《西湖三塔》。”赵煦摆出一副讶然模样转过身来。
“殿下可听过？”斐铭甚少听评书，更不知道如今时兴什么话本。
“听过的。”
“好听吗？”
“好听。”
斐铭似乎被勾起了几分好奇，道：“讲得是个什么故事？”
“我说了扬青今日听得岂非无趣了？”
赵煦一早注意到斐铭手上缠的纱布，还有指尖那不正常的泛红，只是一直没机会去问。
“手怎么了？”
斐铭摇了摇头道：“早晨练剑的时候不慎伤了，碍不得事。”
赵煦自然是不信的，可他点点头。
鼓声响起来，故事要开场了，赵煦还未来得及说什么。
斐铭听得很专注，这个故事赵煦已经听过许多遍，他当然知道今日说的是《西湖三塔》。
他知道白素贞和许仙怎样在漫天的雨中相遇，他们怎样结为夫妻，相誓白头偕老，然后是试探，接着便是背叛。
赵煦并不喜欢这个结局，为何白蛇要永镇雷峰塔下？
他曾去问过那个说书先生，他问：“这许仙有什么好，值得白蛇这样苦苦为他？”
台上说书先生眼珠一转，说：“原来我略讲了一节，传言道这前世的许仙上山打柴时，曾救过两条小蛇，一条为白蛇，便是白素贞，那一条为青蛇，便是小青。”
说书先生拿眼一瞥赵煦，似乎在说这样你满意了吗？
赵煦还欲再问，说书先生不耐烦道：“给给给，这是话本，你若有什么不明白，便去找写这本书的人，别来祸害我这老头。”
他以为赵煦是来砸他场子。
赵煦拿话本回家，这话本与市面上的话本别无二致，他终究不明白，便也搁下了。
后来呢，后来他遇上了斐铭，那时他便明白了。
原来这是白蛇的劫数。
凡人成仙，谈何容易？情之一字，原来是劫。遇上他，爱上他，与他何干？左右是我命中的劫数。
许郎夫他待我百般恩爱，喜相庆病相扶寂寞相陪。
才知道人世间有这般滋味，也不枉到江南走这一回。
听到这一节，斐铭忽然问：“喜相庆病相扶，这便是爱吗？”
赵煦摇摇头。
“殿下知道什么是爱吗？”
赵煦点点头。
“什么是爱？”
“若有一天你觉得不再欠我什么，那你便是真正爱上我了。”赵煦这样说，他眼睛里流露出一些悲伤。
赵煦不想让斐铭看见，便转过脸去看台上的皮影小人。这话本还配了皮影戏，正巧讲到水漫金山寺一节，两个小人缠斗，周围叫好声不断。
“我不明白。”斐铭说。
“没关系的。”赵煦答道。
斐铭亲手给两人杯中斟满了酒，赵煦望向他。
斐铭道：“就当是陪我喝罢。”
夜里却起了风，风扯来一片云彩忽地将月亮遮住，刚才还明晃晃的穿廊顷刻变得昏暗。
“雨要下了。”
“我是不是不知足？”斐铭问。
赵煦摇摇头，道：“这些比扬青应得的少得多。”
斐铭定定看了会赵煦道：“殿下说了不算。”
“怎么不算？”赵煦笑道。
“殿下心知肚明。”
“我不清楚。”
“殿下想听我说？”
“想听。”
“若我不说呢？”
“那我便求你说。”
“怎么求？”
“你先说，我便告诉你怎么求你？”
“殿下当我是傻子？”
“扬青怎么会是傻子？说给我听吧，我今晚可陪你喝酒了。”赵煦举起酒杯示意。
“殿下私我也。”斐铭也喝了一杯酒。
闻言，赵煦似乎很开心，道：“我原以为你不明白。”
“扬青。”
“嗯？”
“你院子里太空旷，我那里有几株墨兰，明日我让人移过来。”
“我不喜欢，太娇贵。”
“那你喜欢什么？”如今的赵煦只顾傻笑。
“荷花，我喜欢荷花。”
“荷花好，后院的池塘修整一番，移来荷花，今年夏天便能赏花。五丈河上的荷花也是盛景，那时我们便去四面亭看。”赵煦兴致勃勃地规划着。
雨落下了，落在空旷的庭院里，滴滴答答。走在连廊下，檐上的水淅淅沥沥落下。风吹起，几缕雨丝打在脸上，倒叫人清醒了几分。
“烛台怎么换了。”走进卧房，赵煦看见斐铭屋里全都换成了匀净的白瓷烛台。
“我不喜欢，便让人换了。”斐铭淡淡道。
“扬青不走了吧？”
“不走了。”
“真的？”
“我不会再骗殿下。”
丝绸帷幕是水红色的，像撩拨一池春水。这次是斐铭主动吻上了赵煦。
赵煦想得很久，却轻轻抚上斐铭的脸，问道：“你的手？”
斐铭举起手来给赵煦看，道：“不流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