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终不似 少年游 欲买桂花同 ...
-
“谓之情者莫他思,只是吾心初动机,又把动时分析出,人当随发察其几。”这是朱熹的《训蒙诗》中的一节。
“叔父,我背的好不好?”
“好,小琬背的很好。”斐铭把桌上的点心碟子递给她,问,“要吃点心吗?”
小女孩点点头,拿起一块桂花糕。
“阿嚏”,阳春三月,汴梁的柳絮飞了漫天,赵煦时常因这些漂浮的白色绒球打喷嚏。
“再多洒些水。”斐铭吩咐侍女道。
小女孩望过来,水灵灵得像枝头的玉兰花,梳着双髻灵动可爱。她问:“小叔父,我念的好不好?”
“好极了,小琬最聪明了。”
这是斐铭大哥的小女,到了启蒙的年纪,送来斐铭府上读书,说来是斐铭能请来更好的启蒙师傅。其实斐铭已快至而立之年,却仍未成亲,斐老尚书说不动,只能让他与小辈多亲近些。
赵煦起初让斐琬也叫自己叔父,可斐琬说:“怎么两个都是叔父?”
斐铭摸了摸斐琬的辫子,道:“叔父可比殿下老得多,按理说你应该叫哥哥。”
赵煦收回眼光道:“小叔父,小琬叫我小叔父可好,这样便分得开了。”
斐琬点头,又问:“叔父,你和小叔父差很多吗,为什么要说自己老?”
斐铭想了一会,答道:“大概,大概是差了一个小琬吧。”
“那是多久?”
“就是小琬从那么一点点长成现在这样花的时间。”
“可是那要好久。”斐琬懵懂道,难怪叔父要说自己很老了。
“是很久。”斐铭答道。
斐琬晃着斐铭的胳膊道:“我想让刘娥姐姐和我一起读书。”
斐铭看向赵煦,刘娥是赵煦府上的侍女,是跟着赵煦来的。没曾想几天功夫,小琬便闹着要刘娥陪她读书。
赵煦有几分诧异,道:“这不好吧?”
斐铭挑眉道:“莫非殿下舍不得?”
赵煦心中一跳道:“不,这……我怎么会?扬青不介意,那自然可以。”
斐铭问手中拿着斐琬的风筝的刘娥道:“你愿意照顾着小琬读书吗?”
“是。”刘娥行了一礼,恭敬答道。
清晨对坐饮茶读书,到了午后,赵煦与斐铭同去汴梁城郊的繁台游玩。
迁回蔚州百姓后,皇帝将两人召回已半月有余。这些天来,赵煦常来斐铭府上,一直待到晚上,日子如同春日里渐渐融化的蜜糖那般。
有什么东西与过去不同了,赵煦说不上来。只是两人如今变得相敬如宾,如同多年的夫妻那般只能举案齐眉,却不能温言细语,情意款款。
繁台春色是汴梁八景之一,山上天然宽阔的平台上建了七层高的繁塔,塔下是国相寺。登上塔顶,整个汴梁城的春色尽收眼底,更有无数文人墨客在塔壁上题诗作词。
塔顶上的风很大,赵煦往下望去,满城桃花尽数开放,深深浅浅,垂柳新吐了嫩芽,空气中有清新的泥土气息。这些红和绿都显出一种稚嫩来,一种象征勃勃生机的幼稚,赵煦想起从前的自己。
斐铭倚在栏杆上,似乎在读石壁上的题诗,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丝丝缕缕,像赵煦的思念。
看,明明你那么近,为什么我还在思念呢?
“殿下晚上还走吗?今天小琬会回斐府。”
赵煦转头看向斐铭,那双微微上挑的丹凤眼对他有种莫名的诱惑,唇是淡色的薄情的。斐铭左眼下添了道长长的血痕,那是在飞狐一战中受的伤,如今还未好,但这无损他的风姿,甚至更让人多了几分怜爱的意味。
斐铭更加清瘦,风鼓起他的衣袍,像吹过一个空空的稻草人偶。
“好。”赵煦答道。
“这里的春日更好看。”斐铭道。
赵煦察觉到斐铭的意味,问道:“扬青来过繁台?”
“过年时我与云州观察使杨业曾经来过。”
赵煦觉得这名字耳熟,想起是此次北伐西路的副将:“杨将军此次在西路带兵?”
斐铭点头道:“西路一路北上尚算顺利,待撤完云、应、寰、朔四州的百姓,他们也该回来了。”
“我在益州当知军的时候,便是在杨观察使手下,那时我与徐谦”,斐铭顿了一下,赵煦察觉到他飞快地看了眼自己,“咳,还是顽劣的小孩,若非杨大哥教我射箭读书,只怕我现在也是一副混沌模样。”
“那天在繁塔上,杨大哥让我先想怎么活下去,再去想打仗的事。”斐铭摇摇头,“可惜我当时没听他的。”
“现在不一样了,中路军在直营杀了两万辽骑,俘虏大鹏翼,撤回了蔚州城的数万百姓。这些东西,足以让我后半生平安,这多亏了殿下。”斐铭扯起嘴角给赵煦一个勉强的笑容。
“殿下以后加冠成亲,如果殿下想的话,我们还和现在一样。”
斐铭看向赵煦,这样的眼神赵煦不愿看,里面掺了太多妥协,太多考虑。
你把我当什么了?难道我去定州只是为了让你跟我好?赵煦感觉自己被当成了个嫖客,一往情深的那种。
赵煦很想大喊,我不要,我不要你的好,我要你爱我。
赵煦喉中哽咽,道:“扬青觉得欠我很多吗?”
斐铭沉默良久,道:“我自然是欠着殿下的。”
赵煦转过头去,他不想流眼泪。
所幸这样凝滞的氛围没有持续太久,黄兴找上来,道:“殿下,潘太师派人送了贺礼,要贺殿下不日加冠,说什么也要见殿下一面。我想着毕竟是潘太师的人,殿下还是回去见见的好。”
黄兴抹着头上的汗,看来是一路赶来,这春色渐浓,是一天比一天热了。
赵煦拂袖道:“我不回去,让他改日再来。”
黄兴看向赵煦和斐铭,自家主子似乎生着气,斐枢密却仍是不动声色。
“殿下还是回去吧。”斐铭开口道。
闻言,赵煦静静看了眼斐铭,低声说:“好,你要我走我便走。”说罢转身快步走了,黄兴在后面险些跟不上。
黄昏渐浓,水汽上涌。斐铭看着烟雨濛濛的汴梁城,无言沉默。
许久,似乎是在自言自语,斐铭道:“今晚和明晚,不过只差了一天?”
到了府上,潘太师府上的管家恭敬等着,送上贺礼,又说了些吉祥话,那管家忽然说:“老奴有几句话想与殿下说。”
“说罢。”赵煦颔首道。
“殿下恕老奴失礼,老奴只能与殿下一人说。”
赵煦挥手,黄兴便领着侍女们悄声退下。
“殿下可记得潘麓,潘太师家的小孙女,殿下曾在长公主府上见过的。”
“怎么?”
“殿下要行冠礼,潘小姐二八年华,年龄倒是般配。她求老奴给殿下带一句话,小姐说她想要不过一个名分,其余绝不插手。若殿下有意,便在牡丹花会上与她见上一见。”
赵煦蹙眉,端起茶盏道:“帮我转告一句,潘小姐还年轻,未必遇不到想嫁的良人。”
“老奴定会转告,只是殿下日后若变了主意,莫忘了我家小姐还在等的。”
潘太师府管家走了之后,赵煦一把将桌上贺礼扫落在地,青花杯盏掉在地上粉身碎骨。
黄兴听见声音想进来收拾,赵煦道:“滚。”
他捂住脸,感到一种翻山倒海般的晕眩,头隐隐作痛,五脏六腑好似被攥住,引起一阵阵痉挛和恶心,他想呕吐,可偏偏喉中哽咽。
他怎么能?
他怎么能觉得自己是为了与他好才去定州?
他怎么连自己那么爱他都不清楚、不明白?
父皇怎么能?
父皇怎么能把赐婚当成筹码一样地交换?在父皇心里自己又是什么东西。
赵煦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良久,赵煦平静下来,蹲在地上亲手收拾起扫落在地上的贺礼。既然他不懂,那就把这条命给他罢。
兰帐玉人睡觉,怪春衣雪沾琼缀,绣床旋满,香球无数,才圆却碎。
却是晓来雨过,遗踪何在?
一池萍碎。春色三分,二分尘土,一分流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