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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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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的一个月,再也没有任何人写乱七八糟的信来打扰我。
只是我的老师卢弗雷乌斯·娜泽莱·索菲亚利偶尔会给我致电,询问一些类似于我恢复得如何、什么时候能回到时钟塔、讲师的工作还能否继续、基修亚学部长的位置还空缺着该怎么办的问题。而我无法答复他这些连珠炮似的疑问。当然,他再也没有向我提起索拉,我也不会不识趣地询问他,但我清楚,在每一个不为人知的夜晚,我都告诉自己不要去想念她,想要将她从我的人生中强行地剥离开。
看来维尔维特也是道听途说我回到伦敦,但实际上并不是很了解我的现状,才大言不惭写下那句“生活重回正轨”吧,我的生活如上所述,简直一团糟。
等等,为什么我还会想起那封信?那个无聊的小插曲,维尔维特的认知有那么重要吗?我告诉自己,这一定会是我最后一次纠结它。
再过一个月就到了夏季,我回到了时钟塔,但暂时辞去了讲师的职务,仅仅是在实验室中做一些炼金术方面的研究。对外的说辞是我的身体状态还无法担当对学生的教学任务。我只是还无法以坐着轮椅,无法使用魔术的姿态面对那些魔术世家出身的学生,我清楚地知道他们中一定也有一部分人就像曾经的自己一样,心高气傲,眼里容不下比自己低微的人,将他们都视为微不足道的尘灰。被强行褪下神童的光环,我从未看清过内里的自己究竟是什么模样。我知道,从此以后我只能接受自己像个普通人一样生活,能够信任的就只有自己的头脑、双眼和那双不甚灵活的义肢。
这样一来,我在时钟塔的声誉相比先前自然是一落千丈了。当我吃力地划着轮椅的轮胎出现在时钟塔的各处时,能认出我并且向我问好的学生都很少,大部分人,只是歪着脑袋,向我投来异样又困惑的眼神,我能感受到他们的视线投射在我眼周和额头凸起的青筋、一动不动的双腿和正在奋力工作的义肢上,出现在这些场合对我来说就是一种煎熬,像我这样的人,显而易见属于无法使用魔术的可怜鬼那一类,而我从出生起就一直与我相伴的地方却是魔术协会的高等学府时钟塔,我曾经在这里成功,收获赞美与权力,然后遇见爱情。也在这里起身,将和曾经爱人的合照夹在书里,将她的小相摆正,将钢笔和情诗封存在办公室的抽屉,收拾好行囊意气风发地前往冬木的战场,最后灰头土脸地回来。没错……灰头土脸,失去一切,疲惫不堪……
只是,只是,经过曾经埃尔梅罗教室的大门时,我还是会下意识想要透过虚掩的门缝一窥其中的景象——我从未想象过它会令我如此惊讶。原来它那么宽敞,聚光灯都汇集于中央的环形讲堂,四周都是环抱着讲堂的学生课桌,阶梯一层一层地向上延伸,一直到我的身前。我好像能看见曾经的自己,在那里心无旁骛、不厌其烦地阐释我的理论,那些灯光都理所应当地对准我。而现在看来,那辉煌的讲台更像一个埋葬了我的大坑洞,一旦顶灯熄灭,墙体坍塌,我便无所适从。
从门外朝内望,台下任何一个学生都会成为其中的百分之一,成为黑压压的一个小点,只能埋头思索那些对他们来说过于艰深的语言。也难怪维尔维特会在我的课上睡觉了,低着头,那样一言不发地试图躲在人海里。
……
我好像有些开始与那时候的他感同身受了。就像我所说的那样,从前我无法想象那样的人生,但此时我却正在经历着,并且未来也会一直经历着,这份不带任何光环的属于普通人的一生。这些想法诞生在我的脑海中,就像狂风,将我过去的妄执连根拔起,它们很难让我不去思索我曾经对维尔维特的态度是否过于恶劣,我总是在阐述事实,自认是在捍卫真理,将错误的理念从学生的脑海中驱赶,以便让他们不要因为错得太离谱而陷入歧途,只是,从不讲究方式与情感。
如果这些黑压压的人群,突然开始抬头嘲笑一个人,那一定是非常难过的感受吧。我从一开始就没去考虑过,那个在年龄上仅小我四岁的男孩,与我相隔的资质与眼界却堪称天堑。而我是他的教授,是他来到时钟塔之后第一个引领他的人。
这时候的我开始想,或许我也欠他一句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