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渺歌》泠朝雨

9、明枪暗箭

　　流云宫。
　　梁双姬与徐纨在案前用餐，殿内一片寂静，徐纨暗中抬眸去瞄她，只见她面色不愉，却一直隐忍着不去发作。
　　梁双姬夹了一块肉，送到嘴里咀嚼，突然吃痛，愤然摔下筷子，用手帕包住吐出的碎肉，她将案上饭菜全部扫落到地上，恼火道：“怎么做的菜！若非子攸被罚，尔等刁奴怎敢如此怠慢我！”
　　徐纨退至一旁，听着盛具稀里哗啦的落地碎裂声，看着菜汁到处飞溅，盯着一块肉滚落至宫殿中不起眼的阴暗角落。待她发泄完后，他上前想去抚摸她泛红的双手，为她拭去菜汁，他伸至半空的小手被她打掉，手帕挥落，他蹲下去捡，默默包起角落的那块肉。
　　梁双姬看着阴暗处的小身影，烦闷道：“你何时才能像子攸一样，给我争口气。我去换身衣裳，你收拾好便去读书吧。”
　　“是。”徐纨转头，微微一笑。
　　梁双姬皱了皱眉，她最烦他这副没心没肺的模样。
　　柔荑轻抚唇角，拧眉转身，环佩作响。
　　玉寿宫。
　　郗妙英躺在榻上，沈穆之撩起她宽松的裙摆，藕白细腻的腿上多了许多伤痕，他细细推拿，为她疏通经络，白腻的皮肤上浮现红霞，郗妙英神色并无半分变化，他加重力道，她依然神态自若地把玩着腰间的镂空金香囊。
　　他眼眸低垂，暗中掐了一把，默默观察她的反应，只见她醉心香囊，脸上无任何表情变化。
　　他看着白玉上的那抹绯红，心中无声叹息。
　　郗妙英转头看向他，问：“怎么停了？道恭可莫要敷衍我，我可还指望着你能医好我的腿。”
　　她呵气如兰，美眸含水。
　　沈穆之有些愣神，随后继续手上的动作。
　　耳边传来细微的呼吸声，鼻尖的熏香味渐浓，他额头冒出些汗珠，呼吸渐重，热浪蹿上了他的耳朵。
　　突然有柔软替他拭去汗珠，他定睛，有些错愕，只见她笨拙地捏着手帕，她微微一笑：“我虽瞎了，可耳朵好使着呢，累了便歇会儿吧。”
　　他稍稍挪动身子，引得榻上的郗妙英娇笑：“还是道恭心细。”
　　沈穆之有些不自然，香味又窜入鼻腔，他道：“今日殿内熏香有些浓郁。”
　　郗妙英扬起戴着指环的手，沈穆之有些摸不着头脑，只见她凑近他耳边，低语：“我来月事了，所以特意嘱咐她们多熏些香。”
　　热气吹得他脸颊发烫。
　　“既然道恭不喜这香，那便换种香。”她唤来薛姬，将香囊递给她，“你们都退下吧，换批人来服侍。”
　　“是。”薛姬接过香囊，又将殿内香炉熄灭，领着众人退了出去。
　　珠帘晃动，彩光荡漾在郗妙英眸中，为她无神的眸子添了几分活力。
　　薛姬脸色苍白，步伐虚浮，她紧攥着香囊，路上碰见梁双姬，她连忙行礼。
　　梁双姬睨眸冷笑道：“身份卑贱，胆子却不小。”
　　“谢贵姬称赞。”薛姬浅笑。
　　“好个口齿伶俐的贱奴，竟敢顶撞我，给我掌嘴！”梁双姬见她笑，心中更是恼火，随手指了一名婢女，命其掌掴薛姬。
　　一掌过后，梁双姬斥责陈和儿：“你没吃饭吗？给我用力打！”
　　陈和儿看了一眼薛姬，为难地咬唇，却又只能狠狠打下去。
　　梁双姬嘴角勾起，她恨不得杀了这个嚼舌头的婢女，忽然，她注意到她手上握着的东西，叫停了陈和儿，问薛姬：“你手中握着何物？”
　　薛姬眼中微凛，神态自若道：“是贵妃的香囊，贵妃命奴为其换上新的香料。”
　　梁双姬笑道：“郗贵妃素日香气迷人，我真是好奇香囊里装了什么宝贝，我让婢女也去讨份一样的来。”说罢便让贴身婢女前来讨要香囊。
　　薛姬道：“此乃贵妃的贴身之物，如今贵妃病痛缠身，香料中多掺有活血散瘀、止痛助眠功效之物，贵妃急着要，贵姬如若想要，薛姬便多讨一份，到时送至流云宫。”
　　梁双姬走到她跟前，笑容漾开：“我若执意要看，倒显得我不近人情了。罢了，你快些去取香料吧，再耽搁一会儿你主子便要疼死了。”
　　“谢贵姬。”薛姬行礼离去。
　　梁双姬看着她的背影，眸光阴鸷。
　　薛姬取完香料回到房中。她终于卸下礼数，捂着小腹，痛苦的呜咽出声，她额上青筋暴出，冷汗淋漓。
　　她垂眸，惊觉身下已一片血红，她擦拭过后，心中叹息，自幽闭刑后，她便时常腰酸腹痛，发作时实难忍受。她嘴唇颤抖，捂着小腹在床榻翻滚，香料入鼻，渐渐安抚她，香囊却在无意间掉下床榻。
　　薛姬是被摇醒的，她心中一惊，连忙起身，却不见香囊，她不动声色，问面前之人：“你何时来的？”
　　陈和儿见她醒了，欣喜道：“薛姬姊姊，你总算是醒了！梁贵姬迟迟不见你来送香料，以为你忘记了，便让我来催你，我在门外叫你你又不应，我一进来便看你在睡觉，赶忙把你叫醒，你真是胆大，竟敢睡觉，也不怕梁贵姬责罚！”显然这些话是美化过的，薛姬心下了然，梁贵姬定是不会这般好脾气。
　　薛姬看见陈和儿眼底的担忧，正准备安抚几句，却听她低声惊呼：“香囊竟在地上！你怎如此大意！郗贵妃若是知晓定然恼火……”她说着便要捡起香囊，薛姬却抢先一步捡起。
　　“我整理下衣裳，便去流云宫，你且先回去复命。”薛姬冷声道。
　　陈和儿低头咬唇，欲言又止，犹豫再三，终是开口：“今日实在是对不住，我不想出手伤你，实在是主子的命令违抗不得。你不要怨我，你要实在难消气，便打回来吧！”她闭上眼，等着挨巴掌。
　　“这宫中不得已的事太多了，我并不怨你。”薛姬垂眸，声线冷淡。
　　陈和儿闻言轻眨眼眸，嘴角含笑，推门时不忘回头叮嘱：“快些来。”
　　冷风窜入房中，薛姬不禁打了一个寒颤。她伸出因疼痛而颤抖的指尖蘸取着口脂，点涂在唇上，让自己看起来有些气色。她打开门，风瞬时灌进她的衣裙，她仰首淡笑，直面狂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