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渺歌》泠朝雨

8、以命织网 南豫州是个

　　郗妙英望着飞速远离的高台，仿佛看见觥筹交错的席间，众人把酒言欢，她轻点脚尖，跳跃在红绸间。王籍弹着古琴，他饮了些酒，平素矜持不苟的他此时添了些恣意洒脱。郗妙英一个踏步翻身，长袖覆在他的指尖，两人目光交汇时不禁红了脸庞。
　　裂帛声猝然响起，血珠渗出，艳的像红绸一般。
　　那样纸醉金迷的世界终被鲜血浸透。
　　落地那一刻她的眼前一片漆黑，只能听见周围乱嘈嘈的声音。不知道是谁碰了她的腿，她的腿很疼，她想她的腿应该是断了，以后怕是再也不能跳舞了。
　　那样，也好。
　　她咳出一滩血，看着血影中众人惊恐的表情，她想伸手却无法动弹，只能艰难地吼出：“徐……纯……”每说一字她口中的血便会喷涌，这两个字仿佛耗尽了她的精血，她说完便昏死过去，任凭众人如何呼喊也豪无反应。
　　临江王徐纯，字子攸，年十三，母梁贵姬。
　　玉寿宫外，婢仆跪了一片。徐翻阴沉地看着众人，拂袖道：“杖杀。”
　　一时间众人的哭喊求饶声响彻后宫，血污染红了地砖。
　　徐翻走进殿内，看着床边服侍的薛姬，命人将她拿下，他冷声道：“剐了。”
　　在薛姬即将被拖出宫殿时，他出声询问：“你是楚宫旧人？”
　　“禀陛下，薛姬侍奉楚廷十八载。”薛姬行礼回道。
　　“那便留着给郗贵妃解闷吧。”徐翻走到薛姬边上，抬起她的下巴，挑眉道，“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他一把撕开她的衣裙，厌恶地将她推倒在地。
　　“子攸他当真在那里？”他在她耳畔沉声询问。
　　“薛姬与殿外数百亡魂皆目睹临江王与郗贵妃共处高台。”薛姬眸光坚定。
　　“好，很好。”他掐住她的脖子，低眸笑着。
　　薛姬被拖走后，徐翻传徐纯问责。
　　徐纯刚跪地问安便被徐翻一脚踹在心窝上，徐翻怒道：“逆子！”
　　徐纯挣扎着爬起身，却再次被踹倒在地上，他神色慌乱道：“阿父……我没有……”
　　“你踩着血进来，可有想过，这些人的血都是为你而流，他们皆是因你而死。”徐翻弯腰，盯着徐纯的眼睛，缓缓说着。
　　“阿父，我真的没有推她。”徐纯抱着徐翻的腿，不断解释，“我也不知她为何会摔下去。”
　　“蠢货！”徐翻太阳穴青筋突起，一把甩开徐纯，厉声道，“你在这给我跪着！”
　　非要让他把话说的那么清楚，把这桩丑事摆在台面上，他竟不知子攸生得如此蠢笨。
　　徐翻拿过鞭子，不停地抽在徐纯的身上，每一下都皮开肉绽，徐纯文弱的身板很快就坚持不住了，他咬紧牙关不让自己痛呼出声，豆大的汗珠滴在颤抖的手上，他紧抓着地面，支撑着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
　　“陛下，郗贵妃醒了。”老医官颤颤巍巍地来到徐翻面前。
　　徐翻扔下鞭子，命徐纯跟自己过来，徐纯试了几次都无法站稳身子，徐翻便让内侍馋着他。
　　徐翻走至塌前，弯腰为她捻好被子。
　　郗妙英睁开眼，却什么也看不见，她疑惑出声：“薛姬，何不掌灯？”
　　徐翻与徐纯皆惊。
　　老医官颤声询问：“贵妃，你看不见了吗？”
　　徐翻怒问医官：“这是怎么回事！”
　　“贵妃坠楼，四肢尽断，多处骨头错位，头颅亦损伤，以至失明。”老医官伏地。
　　哦，郗妙英明白了。
　　她瞎了，也残废了，以后再也不能跳舞了。
　　这样，徐翻那个老匹夫就会厌弃她了吧。
　　“无论如何，一定要医好贵妃！”徐翻一把揪住老医官的领子，扫视其他医官，冷声道，“否则，我不介意多杀几个庸医。”
　　“是……”众医官只得遵命。
　　徐翻喝退众医官，站在郗妙英床边，看着她。
　　“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你说出来，我定会为你做主。”徐翻站在榻前，看着郗妙英。
　　“呵……做主……”郗妙英想将头偏向声源处，却动弹不得，只好放弃，哑着嗓子说，“是我自己跳下来的，子攸当时还想救我，只可惜他年岁小，力气不够。”
　　徐纯低垂的双眼瞬时亮了起来，他原以为她会哭闹，趁机污蔑自己，没想到她竟然为自己说话，她果然与其他女子不同。
　　徐翻紧皱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他的华阳公主温婉贤淑、知书达礼、虚怀若谷。她没变，依然是当年替败将求情的小公主。
　　他一定会寻遍天下名医，去医治她。
　　徐翻看着郗妙英空洞的双眼与满身的伤痕，心中愈发怜惜，转眼看见沾沾自喜的徐纯，对他越发厌弃，却并未重罚他，只是将他禁足在王府，罚两年俸禄。
　　民间传言，建兴帝寻找各地能工巧匠，学习制造技术，亲手为郗贵妃打造一辆四轮车，日日为其推车代步，同时张榜寻医问药，庶人沈穆之医术高超，得以入宫侍疾，自此崭露头角，跃于青史。
　　“沈穆之，字道恭，年十八，南豫州人氏。”
　　冷淡又略显疲惫的嗓音传进沈穆之的耳中，沈穆之抬眸，看着四轮车上的郗妙英。这是沈穆之第二次见到郗妙英，她模样凄惨更甚那日，如今憔悴不堪，如同雨中即将凋零的娇花。
　　“是。”沈穆之答。
　　“你的家乡很美，为何要来这污浊的建康？”郗妙英面向沈穆之，居高临下地审问着他，长睫映下一片阴影，她虽失明，但她的凝视依然让人感到压迫。
　　沈穆之闻言一愣，看向郗妙英，她的眸子很好看，只是由于长期看不见东西，眼珠已经不再灵活，显得呆滞无神。
　　“我问你话，为何不回？”郗妙英用坠了琉璃珠的戒尺挑起他的下巴。
　　她的眸光幽深，泛着冷意。
　　沈穆之正准备回话，却听“啪”的一声，他的脸被实木戒尺掌掴，白皙的脸上赫然浮现一道红印。
　　沈穆之愤然起身：“贵妃何辱我？”
　　“道恭欺我眼盲，无礼在先。”郗妙英收起戒尺，把玩琉璃坠珠。
　　沈穆之闻言，羞愧不已，告罪道：“是穆之狭隘了，望贵妃宽恕莽夫。”
　　窗外阳光明媚，琉璃珠照射出七彩光芒，映在郗妙英的脸上，为她增添几抹娇俏生气。
　　她微微抬眸，对着窗外轻笑：“南豫州是个好地方。”
　　沈穆之走至她身旁，用衣袖替她遮住刺目的阳光。
　　郗妙英眨了眨眼，嘴角微微上扬，戒尺轻点身旁薛姬的手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