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渺歌》泠朝雨

7、凭阑悲歌 从高台坠落

　　郗妙英回到玉寿宫后，发现地毯已经全部更换完毕，她向里走去，听到女人们细碎的交谈声，她眉头微挑，侧头看向徐翻。
　　徐翻宠溺一笑，待医官为她上过药后，他抓住她的手拍了拍，说道：“我晚些时候再来看你。”
　　郗妙英将手抽了回来，并不理会他说的话，径直往前走。
　　当她拨开珠帘，看清殿内的人后，眼眸大睁，愣在原地不动。
　　殿内众人面面相觑，随后纷纷行礼问安。
　　“各位姊姊快快请起，妙英受不起。”郗妙英眼中含着泪花，连忙上前去搀扶。
　　郗妙薇后退一步，自行起身，出言讽刺：“郗贵妃当然受得起。谁人不知您现在下是徐翻的宠妃，我们这些没落郡主可不敢得罪您。”她上穿绿色上襦，下着青色交窬裙，绾着十字髻，上面只插了一只白玉羊角簪，神色凄然。
　　她是王贵妃所出，与郗炽一母同胞，平素与郗妙英关系亲密，如今却姊妹反目。她的驸马被叛军杀死，稚子亦死于战乱，她如今孑然一身，终日郁郁。
　　其余几人缄默不语，神色各异。
　　郗妙英心头一酸，又听郗妙芃出声：“贵妃勿怪，四妹一夜之间父母兄弟夫婿稚子皆死于叛军手中，难免气结，无心冒犯，还望贵妃宽恕。”
　　郗妙英闻言苦涩一笑。
　　“好了，难得我们姊妹相聚，不要说这些不痛快的了。”郗妙芳见气氛不对，连忙出来打圆场。
　　郗妙萱扫视众人后，缓缓道：“其实我们还得感谢五妹，幸得五妹求情，我们才得以保全。”
　　闻言。郗妙薇怒视她，郗妙芃冷眸相对，就连郗妙芳表情也有些僵硬。
　　郗妙萱对此视若无睹，对着郗妙英微笑颔首，道：“陛下知你在深宫寂寞，特意恩准我们姊妹入宫探望。”
　　气氛再次冷了起来。
　　就在众人剑拔弩张时，一众婢女端着托盘来到殿内，为首的婢女行礼后道：“陛下说，各位郡主是贵客，特意命我等前来送些珠宝首饰，望各位郡主笑纳。”她做了个手势，后面的婢女便各自来到郡主面前。
　　郗妙芃眉头紧皱，眉间笼着一股戾气，她厌烦地撇过头，不去看。
　　郗妙萱见到托盘上的珠宝时，脸上露出欣喜之色，伸手去摸。
　　郗妙芳扫了一眼托盘，眉头一挑，余光看向众人，最终侧头看着郗妙薇。
　　只见郗妙薇拿起玉镯，在眼前端详许久，默不作声。郗妙芳见状，放下心来，没想到下一瞬便被玉器碎裂声吓了一跳。只见郗妙薇将玉镯猛地掷在地上，夺过婢女手上的托盘，摔在地上，甩袖转身，指着郗妙英怒骂道：“郗妙英，你为人女，可对得起阿父阿母？为人妻，可对得起夫婿王籍？你这样不忠不孝、薄情寡义之人怎配活在这世上！”
　　在郗妙薇厉声责问中，众人看见她手上带着稻草手环，脸色大变。原来她想服丧却不能，只得用稻草编成手环，日日戴在手上，如今她细嫩的皮肤已被刮出道道血痕。
　　郗妙英趔趄后退，薛姬连忙扶着她。
　　郗妙薇惨然一笑，径直向殿内的雕花柱子撞去，众人惊呼，起身去拦却为时已晚。
　　郗妙英推开薛姬，她想跑上前阻止，却感觉自己的腿仿佛千斤重，根本迈不开，她头晕目眩，看不清眼前的事物，众人的声音也模糊不清，只能听到嗡嗡的耳鸣声。
　　她骤然倒地，脑袋磕在地上，迷糊中她听见薛姬的惊呼声，眼前的景象渐渐清晰，她看着触柱倒地的郗妙薇，哀恸叫道：“四姊！”她呕出一口血，倒在薛姬怀中。
　　“妙英……”郗妙萱握住她的手，紧张地喊着她的名字。
　　郗妙芃扶起郗妙薇瘫软的身体，只见她的脸上满是鲜血，嘴里呢喃着什么。郗妙芃凑近去听，却什么也听不清，只能无力地看着她死在自己的怀里。郗妙芃猛然转头狠狠剜了郗妙英一眼。
　　医官来时，郗妙英让他先去替郗妙薇诊治，只见他摇了摇头，郗妙英抓着郗妙萱的手，忍不住呜咽起来，她脸色潮红，额上青筋暴起。
　　终是徐翻谴责各位郡主回府，派人抬着棺木送郗妙薇出宫安葬。
　　徐翻伸手抚摸她额上的伤口，郗妙英打开他的手。
　　徐翻道：“我以为你见着姊妹会高兴，没想到……”
　　“滚！”郗妙英撑起身声嘶力竭地喊着，额上的血渗在纱布上。
　　“你别太放肆！”徐翻愠怒。
　　“那你杀了我啊！”郗妙英眼眸通红，泪水夺眶而出。
　　徐翻盯着她的眼睛，终是甩袖离去。
　　郗妙英喘了几口粗气，摔在床上。
　　月明星稀。
　　郗妙英支开薛姬，独自登楼。
　　她倚在雕栏上，哑声唱着薤露。暗处的徐纯走了出来，问：“你是谁？”
　　郗妙英不理会他，继续低吟。
　　徐纯打量着她，她难道就是母妃说的狐媚子？可她那楚楚可怜的模样并不似母妃说的那般可恶。看着她额上染血的纱布，他更加怜惜眼前的美人，他听闻今天玉寿宫发生了大事，于是试探道：“听闻今天好些郡主入宫探望玉寿宫那位，结果有个死在了宫里，还有一个回府之后失足掉进水里淹死了。”
　　“你说什么！”郗妙英转头看向徐纯，满脸不可置信，“你说谁淹死了？”
　　“小王记不得她的名字，只知道是谢家那位。”徐纯摇了摇手上的扇子。
　　“长姊……不会的，她怎么会死呢？她出宫时明明还好好的！”郗妙英抓住徐纯的手。
　　徐纯很满意她的表现，弯下腰，一只手抬起她的下巴，悠悠道：“你果然是郗妙英。”
　　“你说啊，我长姊她究竟怎么了？”郗妙英焦急询问。
　　“她回府后与小郎在水边嬉戏，双双落水而死，女郎着急见母兄，不慎从台阶滚落，亦死。可怜谢七郎……”
　　徐纯感觉手上一团温热，定睛一看，郗妙英唇上沾血，她吐血了！
　　徐纯一把搂住她，看着她惨白的脸，染血的唇，心中越发怜惜，后悔方才如此激她。
　　“我救你出去可好？”
　　郗妙英望着徐纯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么，她挣脱他的怀抱，苦笑了起来：“哈哈哈哈……”
　　徐翻，这是你的报应！
　　她退到雕栏边，悲声大唱薤露，句句沙哑泣血。
　　徐纯大惊，她是疯了不成！连忙去捂她的嘴，怎料她径直向后倒去，直接摔出高台。他拉住她的手，奈何力气不够，她的手滑了出去，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坠楼。
　　“你救不了我，我早已深陷泥潭。”郗妙英的声音被风吹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