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渺歌》泠朝雨

6、华阳之姿 凤栖宫交锋

　　是夜。
　　郗妙英一把挥开搭在自己胸上的手，她用手肘撑起身体，冷眼看着身旁熟睡的徐翻，随后起身直接从他身上跨了过去。
　　光脚踩在地上，捡起凌乱的衣袍裹在身上，挥退薛姬，朝殿外走去。
　　薛姬见她如此，并未阻拦，只是目送她离去。
　　郗妙英穿过九曲回廊，走过层层台阶，来到高台，俯视着经过战乱的宫阙，用手抚摸着故国的雕栏玉砌，不免神伤，望着悠悠明月，思念着逝去的亲人，缓缓开口，一遍遍唱着薤露，歌声哀婉，闻者悲伤。
　　徐纯眉头紧蹙，寻着歌声而来，他要看看，究竟是何人如此大胆，竟敢在新朝建立之际唱丧歌。
　　徐纯登上高台，看见女子消瘦的背影，他愠怒道：“你可知在宫中私唱丧歌乃是死罪！”
　　郗妙英转身，看着面前的不速之客，用指腹抹去脸上的泪水，眉头微挑，眸光流转，缓缓走到徐纯面前，似笑非笑道：“那你便杀了我吧。”
　　徐纯见她掖着衣衫，梨花带雨，婆娑泪眼中含着倔强坚毅，赤足走到自己身边，不由得愣住了。
　　在他愣神之际，郗妙英已撞开他肩膀，下了台阶。
　　待他回过神，美人已赤足走远。
　　他沿着她的足迹走着，脑海中浮现出她揪着凌乱衣衫，露着粉嫩玉足的模样。
　　郗妙英回宫后，薛姬便服侍她沐浴。
　　郗妙英不停地搓洗着身上的红印，恨不得连肉都一同剜去。
　　她向后仰去，将身体沉入水中，头埋在水里，看着随水纹晃动的奢丽吊顶，感觉这一切都是那么的虚幻。
　　梦。
　　脖颈上的绯红在水中却是映照的那么真切。
　　是梦。
　　她闭上眼，不去看那晃眼的繁华。
　　她再次睁眼，看着铜镜中自己陌生的模样，垂眸轻蔑一笑，拿起口脂，用指点取，轻沾唇上，指腹用力一擦，娇嫩的唇瓣便倒向一边，手指到嘴角亦未停下，直接顺势抹向脸颊，留下一抹血迹。
　　青丝未束，任其散乱的垂在地上，发梢还有些水珠在闪烁。
　　薛姬端来紫色宫装，郗妙英抬眸，指腹擦拭嘴唇，后又翻过掌心给薛姬瞧，淡笑道：“我要这样的。”
　　薛姬从她张合的朱唇中看到皓齿上的斑驳红色，一时有些分不清那是口脂还是心头血。
　　薛姬服侍她穿上红色衣裙，将青丝从衣服中拨出，水珠从发上脱落，甩在空中，砸在地上，成为一小点水渍，又被木屐踩中，彻底消失在黑暗中。
　　穿完衣裙，郗妙英又重新跪坐在垫子上，手支在案上撑着头，薛姬想帮她梳头，却被她挥手制止，她无力地靠在案上，仿佛那只手撑的不是她的头，而是她的命。
　　荒诞颓废的妆容、低迷恍惚的神情、浓郁艳丽的红裙，有一种濒临死亡的凄美，这血红破裙仿佛燃尽了她的生命。
　　薛姬越发觉得眼前的华阳已是残丝断魂。
　　郗妙英轻轻握着腰间的镂空金香囊，发呆良久，抬手命薛姬为她梳妆。
　　郗妙英看着镜中多出的身影，眸光一暗。
　　徐翻握住她的手，将她拉了起来，他笑盈盈地将她揽入怀中，望着她美丽的面容，道：“怎么不多睡会儿？”
　　“睡不着。”郗妙英垂眸，不愿多看他一眼。
　　徐翻看着她郁郁的模样，若有所思。他抬起她的下巴，深深地吻。她抗拒地想推开他，却奈何不了他分毫。
　　徐翻见她小脸涨红，这才松开了她。
　　“徐翻，你真令我作呕！”郗妙英恨声道。
　　徐翻不怒反笑，心情大好，临走前对薛姬道：“好好照顾贵妃。”
　　看着徐翻远去的身影，郗妙英厌恶地擦着自己的嘴巴，雪白的手上留下一道道殷红。
　　当皇后身边的婢女来到玉寿宫时，郗妙英正在水盆中洗手，她把手搓了一遍又一遍，还嫌不够干净，心中正烦躁，又闻耳边传来婢女的催促声，她顿时心头大怒，一把掀翻水盆，水哗啦啦淌了一地，地上的精美地毯湿了大片，宫人们闻声皆跪伏在地，唯有那婢女依然颐指气使。
　　郗妙英浅笑，捡起地上的水盆，走向那名婢女。
　　“皇后殿下请贵妃去……”婢女的话戛然而止。
　　“刁奴胆敢欺我！”郗妙英抄起水盆，用力砸向婢女的脑袋，婢女当场头破血流，倒在地上。
　　薛姬上前探了探，瞳孔骤缩，摇头道：“没气了。”
　　郗妙英扔掉水盆，水盆落地发出砰的响声，她看向跪在地上的宫人，笑道：“架着她，咱们去给皇后请安，可别让皇后久等了。”
　　这是薛姬第一次见到温雅的华阳公主展露出皇室的残暴。
　　薛姬临走前抓住一个婢女低声交待了些什么，婢女连连点头，跑了出去。
　　凤栖宫。
　　曹定慧看见郗妙英的曼妙身姿，翻了个白眼，冷哼一声，出言讽刺道：“郗贵妃可真是孝感动天，父母兄弟新丧，便穿的这么喜庆，不知道的还以为……”
　　郗妙英呵呵一笑，道：“陛下喜欢我穿红衣，他说红色喜庆，应当着红衣庆祝他们转生。陛下金口玉言，皇后这般说，是觉得陛下昏聩吗？”
　　“你！”曹定慧语塞，“你休要胡言，我可没这么说。”
　　崔景娥见状，发难道：“郗贵妃来的这般迟，真是叫我们好等。”
　　“陛下昨日折腾的晚，今早特意嘱咐我多歇会儿，这才迟了，皇后为了等我，倒不想让各位夫人等的不耐烦了，皇后以后还是不要等我了，我实在是有心无力。”郗妙英说完，饶有兴致地看着众人脸上的表情。
　　“妾不是这个意思……”崔景娥连忙解释。
　　“够了！”曹定慧恶狠狠地瞪了崔景娥一眼，崔景娥委屈地撅着嘴，不停地搅弄着手中的帕子。
　　她不是病得快死了吗？怎么还能让陛下歇下！
　　梁双姬见状，心中无语，眼珠一转，看到皇后身边的婢女满脸是血，当即站起身，指着郗妙英惊叫：“郗贵妃竟敢在宫中杀人！”
　　众人闻言，皆看向郗妙英。
　　郗妙英悠悠开口：“区区小事，梁贵姬竟如此失态。”
　　“小事？这可是皇后身边的婢女，你竟敢杀她，简直是没把皇后放在眼里！”梁双姬向皇后拱火。
　　郗妙英盯着梁双姬的眼睛，铿锵有力道：“梁贵姬殿前失仪，实乃藐视皇后，不尊中宫。”
　　梁双姬见说不过她，冷声道：“郗贵妃真是伶牙俐齿。”随后转身向皇后告罪：“妾见皇后派去传令的婢女惨死，一时慌乱，这才失态，请殿下恕罪。”
　　曹定慧最烦这些弯弯绕绕的事情，她不耐烦地挥挥手，何姬连忙上前把梁双姬扶了起来。
　　曹定慧眉头一拧，大声斥责：“郗贵妃，我的婢女怎么死了！”
　　“此奴对我出言不逊，以下犯上，目无尊卑，被我就地击杀，想着是皇后身边的人，便将此刁奴尸体带回凤栖宫，任皇后处置。”
　　曹定慧气得大拍案桌，斥道：“郗妙英，你打狗也要看主人！她是我的人，你凭什么杀！”
　　“大赵沿袭旧朝律法，婢仆……”郗妙英话没说完便被飞来的茶盏砸到头，她也不气，笑呵呵地看着曹定慧，曹定慧咬牙切齿道：“我最讨厌的便是你这副嘴脸！”
　　“住口！”徐翻大步向前，一把搂住郗妙英，他在这宫外听了许久，加上之前已有婢女告知他此事的来龙去脉，他现下更加厌弃眼前这年老色衰的乡野蠢妇，他斥责道，“这才几日，后宫便闹得鸡鸣狗跳，皇后该多管教后妃、约束婢仆，否则这皇后玺绶也不必掌了。”
　　曹定慧大惊失色，叫道：“徐翻！啊不……陛下！”
　　徐翻黑下脸，抱着郗妙英坐上轿辇，任凭身后的皇后如何叫唤也不回头。
　　徐翻轻轻摸着她额头的包，心疼地问：“还疼吗？”
　　郗妙英脸色冰冷，并不理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