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渺歌》泠朝雨

4、孤家寡人 为什么要对

　　延光帝春秋鼎盛，楚宫自然不会准备丧服，就算有，建兴弑君也不会让人为他服丧。
　　郗妙英坐在梳妆台前，披头散发，不施粉黛。
　　两排婢女手中端着的皆是华美艳丽的襦裙以及精美绝伦的首饰。
　　徐翻刚下銮驾，便听到首饰噼里啪啦落地碎裂的声音，接着传来女子的怒喝：“滚出去，都给我滚出去！”
　　徐翻走进宫殿，看着跪在地上的婢女，笑道：“你们竟然惹贵妃生气了，来人，将这些没用的奴才通通拉出去杀了。”
　　一瞬间婢女的求饶声此起彼伏，侍从上前把她们拖到门外。
　　郗妙英气愤地看着徐翻，将手中的钗子扔在地上，发出哐当的响声。
　　“住手！”
　　徐翻搂着她，宠溺道：“寡人再差人送一些衣服首饰过来，直到贵妃喜欢为止。”
　　“不必了，就那件吧。”她随手指了一件衣服。
　　“愣着做什么，还不伺候贵妃更衣！”
　　婢女们连滚带爬上前给郗妙英穿衣、绾发。
　　徐翻端着她的小脸，说：“太素了，给贵妃上妆。”
　　“为父母兄弟服丧，我无心妆扮。”
　　“今日午时，你我监斩，理应庆祝他们转生。”
　　午时三刻，谈何轮回。
　　徐翻抬着她的下巴，拿着口脂替她画唇，却画的歪歪扭扭，他将口脂扔给薛姬，道：“一定要画的艳丽，让他们见着能含笑九泉。”
　　薛姬为郗妙英淡淡描了眉，再浅涂了唇。
　　徐翻看着她水嫩的朱唇很是满意，拉着她上了銮驾，往刑场赶去。
　　众人围着刑场，看着身着囚衣的郗楚皇子们，窃窃私语。
　　徐翻牵着郗妙英走至上座。众人看着华阳公主身着赤红华服与建兴亲昵嬉闹，皆是敢怒而不敢言。
　　郗楚太子郗灿看着妹妹妆容娇艳，眼神呆滞，任由徐翻摆弄，仿佛是个失了灵魂的娃娃，她的额头和十指都缠了厚厚的绷带，裸露的藕臂依稀能看到淤伤，他痛心不已，道：“阿妹，兄弟既殁，汝当善己。”
　　郗妙英听见兄长的声音，缓缓抬眼，看见郗灿关切的眼神，她的心中惊痛万分，她与他一母同胞，从小一起长大，如今却要亲手送他去死，他的脸颊沾了尘土，发髻有些散乱，可是腰板直挺，整个人依旧俊雅从容，他是郗楚的太子，是郗楚未来的君主，如今就算沦为阶下之囚，他也保持着储君应有的风度，坦然赴死。
　　她咬着唇，泪眼朦胧，她闭眼点头回应，泪水滑过脸颊，聚在下巴处摇摇欲坠。
　　“阿姊救我！”同母幼弟郗燿哭嚷着，他蓬头垢面，涕泗横流，他如今才八岁，他看着乌压压的人群，十分惊惧，不停地哭闹。
　　温热的泪水流出，下巴处的眼泪终于不堪重负，掉在了郗妙英的手背上，她抓挠着自己的手背，指尖被绷带缠着，手背没有受伤，不过指尖开始出血，渐渐染湿绷带。
　　郗灼恨声道：“别求她，她如今做了狗贼的贵妃，哪还记得咱们，怕是巴不得我们死呢。”他怒视上座的郗妙英和徐翻。
　　郗炽转头看向郗燿，安慰他：“五郎别怕，横竖不过一刀，眼一闭就过去了。”发丝糊住了眼睛，他头一甩，将发丝甩开，整个人一副潇洒豪放的姿态。
　　郗煜悲泣道：“愿来世不复生于帝王之家。”他一生崇佛敬佛，愿佛祖慈悲，让他还有轮回。
　　“陛下，时候快到了。”刘公公上前提醒。
　　“将他们都转过去吧。”徐翻握着她的手，拿出一块斩首令牌。
　　“阿姊！阿姊救我！”郗燿被侍从强行拉着转向人群。
　　郗妙英的手颤抖不已，她想放开那块令牌，却被徐翻紧紧捏住。
　　“不……不要……”郗妙英苦苦哀求着。
　　徐翻捏着她的手将斩首令牌扔了出去。
　　令牌落地发出哐当的响声。
　　“不——”郗妙英悲吼。
　　“阿姊我恨你！”稚嫩的声音传来，随着头颅落地的声响，便没了动静。
　　郗妙英浑身发抖，几乎要晕厥过去，她死死地捏着自己的手指，强迫自己保持清醒，看着地上的五颗头颅，她要记住这份恨！这份痛！
　　她的身体已经动不了了，徐翻把她拉走，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到这来的，只记得他让她去送送那些后妃。
　　有两个妃子淡然的赴死，她们想早点下去陪伴父皇，其他妃子哭泣挣扎着，她们不愿死去，要么是怕死，要么是在这世上还有牵挂。
　　那些妃子见到郗妙英，都围了上去。
　　“公主，公主我不想死，你救救我……”陈淑仪拉着她郗妙英的袖子，哀求着。
　　殷贵嫔焦急地询问：“公主，三郎他如何？”
　　她木讷地开口：“他死了。”
　　“不可能，这不可能！”殷贵嫔推开她。
　　王贵妃拉着她的手，急切道：“妙英，你快自尽，不然就来不及了！”
　　王贵妃被内侍拉走，临走前还在大喊：“你快自尽！自尽！”
　　她看着后妃被内侍拿着白绫绞杀的场景，她回想起大婚那日，母亲倒地时对自己说的话，那口型说的是“自尽”二字。
　　不……她不要就这样死去。
　　不！她要报仇！她要报仇！
　　她转身离去，心跳的越来越快，她不管不顾地逃走。
　　“贵妃，不好了。”薛姬奔向郗妙英，跪地哭道，“郗楚未婚的公主全都殉国了。”
　　“你说什么？”郗妙英闻言趔趄几步，眼眸通红，厉声问道，“你说什么！”
　　“郗楚未婚公主全都殉国了！”薛姬掩面悲啼。
　　郗妙英闻言，头部气血上涌，双眸血红，她崩溃地嘶吼：“为什么！为什么你们要这样对我！为什么要对我这么残忍！”
　　她放下一切，舍弃尊严，替她们争取活命的机会。可是她们为了保全自己的名节，全都殉国，她们可曾考虑过她！
　　郗妙英踉跄地走着，薛姬想来扶她，被她喝退。接连的打击，让她再也坚持不住，胸腔内血气翻滚，她头脑眩晕，眼前的景色变得混乱模糊，她突然喷出一口血，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无力地倒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