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楚宫旧人 将尊严亲自 ...
-
一阵风过,将郗妙英眼角的泪水吹落,发丝被吹乱,糊在她的泪痕上,破烂的婚服猎猎作响,衣袂和裙摆随风扬起,露出肌肤上青紫的淤痕。
她的眼皮肿着,纤长的睫毛上挂着小泪珠,她缓缓松开手,放下尊严,跪在徐翻的脚下,对他三跪九叩:“求陛下宽恕郗楚宗室。”
徐翻听着她叩首的声音,微微眯起眸子,欣赏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握剑杀敌、操练兵戈,有很多老茧,沧桑粗糙,上面沾了无数人的血。
郗妙英见徐翻不理会自己,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缓缓解开腰带,褪去衣裙,将自己的尊严亲自踩在脚下。
徐翻俯身,扶着她的肩膀,贴耳道:“寡人会开恩。”
身体的痛远远比不上心里的痛。
待这一切结束,她默默捡起地上破碎的婚服穿好。
徐翻理了理衣领,道:“皇子斩首,公主降级,已育后妃绞杀,其余宗亲贬为庶民。”他的声音轻快,显然心情很好。
郗妙英垂眸,虽然无法救所有人,但她已经尽力了。
徐翻将她打横抱起,走向院外那顶华丽的轿子。郗妙英环着他的脖子,面无表情,目光呆滞地看着那扇溅血的窗,血花越来越小,直至转弯时被建筑挡住,她疲倦地闭上眼睛。
徐翻将她抱上马车,她倚着车壁,头靠着窗户,缓慢地眨着眼睛。
她伸出手,看着半挂在手指上的指甲,直接将它扯掉,扔在地上,鲜血顿时从甲根渗出,她像是感觉不到痛一样,继续拔着另一颗指甲,生生连带着将肉撕掉,血立刻染红了柔荑,她染血的手覆上另一只手,断甲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将血淋淋的手搭在自己的膝盖上,不管不顾,只是倚着车壁发呆。
突然,马车颠簸了一下,郗妙英的头重重磕在车壁上,登时便见了血,徐翻掀开帷裳,喝道:“怎么回事!”
“回禀陛下,是……有块石头……”车夫跪在地上,惊慌不已。
“连石头都看不见,你要这双眼睛做什么?”徐翻看着马夫颤抖求饶的模样,感觉有趣极了,道,“来人啊,把他的眼睛给剜了!”
“陛下饶命啊!啊——”
沈穆之在人群中看着这一幕,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华阳公主,她并没有他想的那么漂亮,她被徐翻揽在怀里,面容憔悴,额头上都是伤口,额上的鲜血顺着脸颊流到下巴,再滴在衣服上,她的眼皮红肿,眼睛就像一汪死水,毫无生气,若不是偶尔眨动,他都要以为这是一具尸体,她的手血淋淋地垂着,脚边几颗染血的指甲,婚服破烂不堪,露出的肌肤青青紫紫,可想她之前遭受了怎样的折磨。
“道恭,那就是华阳公主吗?”邵黛君的手一紧,轻声询问沈穆之。
“是。”沈穆之答。
邵黛君眉头紧蹙,眼含泪水。
在这乱世,美貌本身便是罪。
沈穆之握住她的手,轻声安抚:“别怕。”随后便带着她离去。
郗妙英抬眼,看见两人携手离去的画面,不禁想起了王籍,她闭上眼,睫毛轻颤。
徐翻执起她的玉手玩弄起来,命他人继续驾车。
街上的人群渐渐散去,沈穆之折回,给了那人几吊钱。
盲眼马夫跪地拜谢,道:“暴赵必亡,郎君可大任也。”
沈穆之只是淡淡一笑,牵着邵黛君离开。
赵宫。
宫人们服侍郗妙英洗漱,薛姬看着她身上的伤痕,不免心惊,她轻轻擦拭,怕弄痛这位金枝玉叶。
薛姬是楚宫旧人,自是认得郗妙英,对她很是哀怜,一时不察,竟叹气出声。
“叹气什么?”
清冷的声音传来。
薛姬答:“奴心疼公主。”
郗妙英轻哼:“你是在可怜我吗?”
薛姬告罪,道:“奴不敢,奴自小在宫里长大,蒙楚廷厚恩,得以侍奉皇后殿下,然今公主蒙尘,奴实在是于心不忍,故才叹息,还望公主息怒。”
郗妙英回首,倦声道:“起来吧。”
“谢公主。”
梳洗之后,她对薛姬附耳几句。
“来人!”看着薛姬取过婚服上的金香囊,藏在衣襟中,郗妙英厉声道,“此奴盗我香囊,给我杖她!”
那两名内侍显然有些怔愣,但主子的命令不可违,便将薛姬拖了出去杖打。
早有医官在殿中等候,郗妙英悠悠而来,医官给她额头上药,再包扎起来,十指在医治时又出了血,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唤身边的婢女去查探情况:“她交香囊否?”
婢女很快回禀:“薛姬未交。”
“继续杖。”
“是。”婢女去传达她的意思。
待医官替她全部包扎好伤口,她致谢后盈盈走向门口,看着狼狈的薛姬,缓缓伸出手,十指皆缠着绷带,可她伸手时还是透着优雅。
薛姬摇头,道:“奴没有。”
“没有?那倒是我冤枉你了?”郗妙英作思索状,突然笑道,“哦~是我记岔了。”
郗妙英挥退内侍,伸手便要去扶薛姬。薛姬道谢,并未搭手,她见公主嘴角略弯,想必对她方才的表现是满意的,她跟着公主来到殿内。
薛姬跪在地上,从衣襟中摸出香囊,双手高于头顶,递给郗妙英。
郗妙英看着薛姬,问:“方才为何不交?”
“奴谨遵公主的命令。”她侍奉公主洗漱后,公主与她耳语,要她藏好香囊。
郗妙英作势去拿香囊,却直接跪在地上,哭道:“阿姊受苦了。”
“公主真是折煞奴了。”薛姬眼眸微愣,连忙扶起她。
“阿姊,这赵宫,我着实不知该倚靠谁,不得已出此下策,望阿姊原谅妙英。”两行清泪自她眼中滑落。
薛姬拭去她的眼泪,将她抱在怀里,轻声安慰道:“奴不怪公主,奴会一直陪着你。”她抿着嘴唇,垂着眸子,让人看不清情绪。
“阿姊……”郗妙英靠在她身上,眨了眨眼睛,似在思索着什么。
薛姬侍奉她入寝后,在殿外守夜。
郗妙英在黑暗中睁开眼,月华照在她的眼中,她眸光阴冷,用力捏着手指,她痛的手指发颤,额上沁出冷汗,惊呼:“阿父!阿母!”
薛姬听到动静,连忙跑进殿内,掌灯后,来到她跟前,看到她冷汗淋漓,手指上的纱布被血濡湿,她赶紧派人去唤医官。
郗妙英垂泪道:“阿姊,我看到父皇和母后了,我看见徐翻在杀他们,他们流了好多血,我好害怕……”她像受惊的小鹿一般,紧紧抱着薛姬。
“公主莫怕……都过去了……”薛姬眸中闪过一丝痛楚,眼神愈发坚定,她爱怜地抱着郗妙英,轻轻拍打她的后背,柔声安慰。
郗妙英眉头紧蹙,泪眼婆娑,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向上弯起,很快又垂下去,泪珠挂在唇边,显得楚楚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