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渺歌》泠朝雨

2、与君长辞

　　夜太漫长，郗妙英不记得自己哭了几次，咒骂了多久，在昏迷前的那一刻，她感到了解脱。
　　她迷迷糊糊地醒来，身边已无徐翻的踪影，她默默祈祷这只是一场噩梦，可是窗上飞溅的朵朵血花又在告诉她，这一切都是真实存在的。
　　身体酸痛，像散架了一般，她只好向王籍爬去。
　　法真……我的法真啊……
　　郗妙英慢慢爬到王籍身边，指尖即将碰到他的手时，她猛地缩回手，慢慢站起身，随后扑通一声跪下，给他磕了三个头，她在给他赔罪，她的额头破皮出血，她毫不在意。
　　王籍静静地躺在地上，墨黑的眉毛下是闭合的双眼，睫毛纤长且卷翘，鼻梁高挺，菱唇染血，与苍白的皮肤相映，更添破碎美感，他的脖颈和衣襟满是血，他浑身散发着儒雅的气息，死亡也没有使他变得狼狈，此时就像是安静地睡着了。
　　谦谦君子，温润如玉。这是郗妙英少时对王籍的评价，现在亦是如此。
　　郗妙英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想到小时候自己在他睡着时捉弄他的情景，就在这时，一滴泪砸在她的手上，她用手擦去眼角的泪水。
　　她看着他束起的乌黑发丝，突然想到了什么，撑着身体走向案几，拿起剪刀回到王籍身边，她以指代梳，替他梳理头发，然后剪下一缕，放进自己的荷包里，贴身藏好。
　　她用手梳理了下自己的头发，剪下一缕，对着王籍哽咽道：“法真，希望你不要嫌弃妙英。”说罢将捧着的发丝放进他的衣襟。
　　她又剪下两人的头发，由于找不到红线，便撕开自己的婚服，用布条将两人的头发绑在一起，轻语着：“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她靠在他怀里，抱着他睡觉，眼泪滑过眼眶，滴在他的胸口。
　　恍惚中，郗妙英感觉有人把王籍从她身边夺走，她被窸窸窣窣的动静吵醒，睁眼看到几个士兵在拖拽王籍。
　　“不要碰他！你们不要碰他！”她肝胆欲裂，连忙起身阻止，却被两个士兵按住。
　　“你们把他还给我！”她看着王籍离自己越来越远，撕心裂肺地哭喊，“法真……王尚德！王籍你回来——”
　　她紧紧握着两人的头发，捂着心口痛哭，趁他们不注意，偷偷塞进衣襟。她愤恨地看着远方，看见天上渐渐飘起黑烟，她眸光微闪，摇头喃喃：“不可能，不可能的……”
　　一个士兵听到她的话，嘲讽道：“就是他，你的驸马现在已经成灰喽。”
　　“不可能，你们骗我……”她嘴唇发颤，缓缓摇头，泪珠大颗大颗地从眼眶滚落，她痛苦出声，“你们怎么敢这样对他？”
　　郗妙英恶狠狠地瞪着那两名士兵，捶地怒吼：“你们怎么敢这样对他！”
　　那份怒火让俩人一惊，她趁机挣脱他们的束缚，朝着烟雾处跑去，就在即将跨出门槛的时候，被人抓住肩膀往屋里拽，她死死抱住门框，不撒手。
　　“居然被你这小娘们唬住了，你还以为自己是公主呢？已经改朝换代了。”左边的士兵说。
　　右边的士兵搭腔道：“就是，我劝你还是安分些，免得自讨苦吃。”
　　那俩人见她死活不松手，就随她去了，只要不乱跑，在哪都一样。
　　她看着浓浓的烟雾，心中的恨意翻涌，手指在地上抓挠，生生折断了几颗指甲，在地板上留下小滩血迹。
　　她看着天上的烟雾由淡到浓，又渐渐消散，回归平静。她的头抵着门框，眼光黯淡。
　　不知过了多久，一双黑靴映入她的眼帘，她无动于衷，仿佛失了魂魄一般。
　　“陛下。”士兵们都向来人抱拳行礼，徐翻手一挥，他们便有序地离开。
　　徐翻捏着她的下巴，迫使她看着自己，说道：“我会封你为贵妃，你依然可以享受荣华富贵，你依然是受人尊崇的……”
　　“我呸！”郗妙英啐了一声，随后看着他眼尾的细纹，嗤笑道，“你的小女儿都比我年长。”
　　徐翻也不生气，她的幺女确实还长她一岁，他从随从的手中取过一个坛子，慢悠悠地说：“这是王籍的骨灰。”
　　“给我，给我。”郗妙英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想要接过那个坛子。
　　徐翻看着她期盼的眼神，眼角弯起，转身向院中走去，她忍着疼痛追上他，只见他抓出一把骨灰，握在手心。
　　郗妙英眼眸大睁，看出了他的想法，她连忙上前想要阻止他，可还是晚了一步，徐翻将手中的骨灰向空中一扬，粉末瞬间被风吹散。
　　她伸手想要抓住那些粉末，却什么也抓不住。
　　徐翻接着从坛子里抓骨灰去扬，郗妙英伸手去抢他手中的坛子，被徐翻一把推开，她跌倒在地上，她爬起身，揪住他的袖袍，祈求道：“不要……”
　　徐翻还是将骨灰扬了。
　　“啊！”她看着消失在空中的骨灰，痛哭出声，不停地晃着他的手，求他不要再扬王籍的骨灰。
　　“我求你……不要……不要再撒他的骨灰了！我求求你！我求求你……”
　　徐翻不理会她，继续扬着坛子里的骨灰。
　　郗妙英哭的瘫倒在地上，她拉着他的衣袍，一遍遍求他住手。
　　他的眼尾上扬，微微透着愉悦之色，他继续撒着骨灰，再次伸手时，眉头一挑，把坛子倒着拍了拍，已经什么也没有了，他直接把坛子往地上一摔，坛子瞬间四分五裂。
　　“不要！”郗妙英悲痛欲绝，扑向那些碎片，用手指抹坛壁上面的灰，握在手心收集起来。她的手指不慎被碎瓷割伤，鲜血淋漓，她毫不在意，仍用指腹一片一片的抹着。
　　徐翻看着抹完的坛壁上全是她的血，嘴角勾起，大拇指托着下巴，食指在自己淡青的胡茬上来回摩擦，饶有兴致地看着她收集完残留的骨灰。
　　“我今天上朝，那些大臣都要我处置前朝余孽。你说，我是把他们都砍了？还是……”徐翻走上前，糙手覆上她的小手，在她的手上拍了拍，道，“网开一面呢？”
　　徐翻感到她的手骤然收紧，笑道：“还请华阳公主抉择。”
　　郗妙英握着王籍骨灰的那只手在发颤，骨节泛白。这只手太重了，她痛的快要无法呼吸，她死死按住心口，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她仰头看着天空泣不成声。良久，她闭上眼，深深地呼出一口气，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啊——”郗妙英伸手把好不容易收集起来的那一点骨灰给扬了，她痛苦地咆哮着，此刻，她的眼泪再也忍不住，直接夺眶而出。
　　她死死地咬着牙，额上青筋暴起，双手紧握，鲜血沿着指缝和掌纹滴落，一滴滴砸在地上，她怨毒地盯着徐翻，身体恨得发抖。
　　王籍他尸骨无存，尸骨无存啊！
　　那是她的法真！她的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