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渺歌》泠朝雨

14、含沙射影 太子妃当真

　　徐翻遣大鸿胪陆卓为使，出使芮国，讨要姝颜膏。
　　“姝颜膏？”芮国皇帝左玄单手撑头，啧了几声，“真是不巧，本来还有一盒，只是前段日子，贤犬多情逛花楼，与一娼犬诞四孽犬，近日狗大阿正调皮，与人打斗时不慎弄伤了脚，现下日日用姝颜膏疗养。”
　　上层人士皆知徐翻底细，父贫母娼，出身卑贱，长于乡野，家有四兄弟，其为长，字伯正。以赵主类犬，左玄此举，是为羞辱。
　　底下的大臣们议论纷纷，不时传来几声讥笑。
　　陆卓脸涨得通红，不曾想这芮国君臣竟这般无礼！
　　他正色道：“出身低微却敢于争斗，真英雄也。”
　　“不过娼生孽障，何谓英雄？”左玄嗤笑一声，看向底下的臣子，“你们说呢？”
　　耻笑声不绝于耳，陆卓奋衣慨言：“当今乱世，豪杰雄起，建功立业，称王拜相，何问出处乎？”
　　“可这孽障竟咬死了自己的恩公，当真可耻！”左玄大手一挥，打断陆卓，“好了，使臣连日舟车劳顿，快些去驿馆歇息罢。”
　　陆卓唇角紧绷，看来这姝颜之行不会顺畅。
　　徐赵凤栖宫。
　　“嘶……”曹定慧吃痛，呲着嘴角，转头便打了身后的女子一巴掌。
　　王要宾白净的脸上黛眉似远山，明眸如秋水，娇嫩的脸颊红肿一片，她垂眸，一手抚着脸，一手拿着玉梳。
　　“什么名门贵族，身为新妇连伺候阿家都不会！”曹定慧披头散发，用手指着她的肚子，厉声责骂，“到现在连个蛋都没怀上，要你有什么用！”
　　王要宾闻言，立即跪在地上，柔声道：“阿家息怒，都是要宾的错。”
　　“还不如你那孀姊，好歹还能生孩子。”曹定慧见她认错速度快态度好，也不好再发作，只不满地嘟囔几句。
　　徐翻破城那日，在东宫一眼相中郗楚太子妃王和宾，肤白貌美出身名门又能生娃，就想着把她嫁给自己的大儿子徐纲，曹定慧还没来得及嫌弃她二嫁，琅琊王氏就咬死不肯让她二嫁，再见时王和宾已遁入佛门。
　　就在徐翻恼火时，琅琊王氏献出了另一个女儿王要宾，就这样王要宾成了大赵的太子妃。曹定慧对琅琊王氏的做法很不满，什么狗屁世家，简直不识抬举，所以她并不喜这位出身高贵的太子妃，一有机会便磋磨打压。
　　同样不喜王要宾的还有太子良娣路灵君，她是太子发妻，却在太子发迹后被贬为妾室，只因她出身乡野无权无势。
　　路灵君上前搀扶曹定慧的手臂，垂泪道：“千错万错都是妾的错，阿家莫要动怒，妾才到建康时听闻太子要娶妃，一时心绪不稳，流了孩儿，让阿家没能抱上孙儿，妾每每忆起此事便痛心疾首、夜不能寐！”
　　曹定慧想起此事亦是叹了口气，拍拍她的手，循循善诱：“往后心胸要开阔些，你与太子多年的情分旁人终究是比不过的，好好调养身子，可别落下病根了。”
　　路灵君脸色一僵，她垂目掩饰，顺从道：“阿家教训的是，妾定会与太子妃好好相处，早日为太子诞下麟儿。”
　　“好了，你先下去吧，我和太子妃再说会儿话。”曹定慧看着她瘦弱的身子，摇了摇头。
　　路灵君行礼退下，余光见着曹定慧扶起王要宾，后槽牙都要咬碎了。她的容貌在乡野也是数一数二的好，只是连年打仗，食不果腹，好的都紧着阿家，她吃不饱穿不暖还要起早贪黑干农活，这些年风吹日晒，她引以为傲的容颜早已不再，她与王要宾站在一处，立刻黯然失色。长期营养不良造成的羸弱身子别说怀孕了，就算她能怀，如今太子有了新人更是不会碰她。
　　她心绪不畅，不知不觉走到华林园中，高头履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不远处的梅树下停着一辆四轮车，一男子替车上女子摘去发上落花，听到声响，男子立刻握住刀柄，女子轻抬玉手，男子会意，紧抿唇角，隐于梅林中。
　　路灵君鞋袜被雪浸湿，心中更是烦躁，用力踢飞路边积雪，一个脚滑摔在地上，她立刻想爬起来，却因地滑一时没能起来，她环顾四周，见到前方有人推着四轮车前来，她耳根通红，咬紧下唇，甚是羞恼，见来人在她面前停下，她怒道：“滚开！”
　　见那人没动静，她越发恼火，正要发作时面前却出现一只手，她有些惊讶，抬眸见四轮车上的人身体前倾，向她伸出手。
　　路灵君有些错愕，伸手去搭，却见那人的手光滑细腻，她气恼地用手背拍开那人的手，道：“不用你可怜我！”
　　郗妙英被拍打后并未生气，缓缓道：“雪中湿冷，快些起来。”她把玩着手中的梅枝，轻抚花瓣。
　　路灵君慢慢站起身，打量着四轮车上病恹恹的女人，双目无神，双颊伤口红肿，樱唇干裂起皮，她思索片刻，问道：“你是郗妙英？”
　　“是。”声音柔和清冷。
　　“瞧着也不过如此，真不知阿公看上你什么了。”路灵君最憎恶这些权贵之女，她庆幸郗妙英落入泥潭，跟她一般苦，更鄙夷她又瞎又残。
　　听到她离去的脚步声，郗妙英出声提醒：“慢些走，别摔着。”
　　路灵君闻言神色阴冷，伸手折断身旁的梅枝，拂袖离去。
　　梅花枝条被折断，只连着皮，孤零零地倒挂在树上随风摇晃。
　　郗妙英弯腰，捞起一把雪，搓洗着手，骨节泛红，她哈了口气，雾气很快飘散在空中。
　　“既然来了，为何要走？”郗妙英拨弄着梅花，花瓣粘上碎雪，不久又化成水珠。
　　王要宾转身从梅林走出，恭敬行礼道：“不知郗贵妃在此赏梅，恐扰了贵妃雅兴。”
　　“和宾阿姊清苦，有空代我问声安否。”郗妙英抬眸浅笑，纤长的睫毛上挂着几颗雪珠。
　　“王氏女已遁入佛门，我也不便扰其清静、乱其清修。”王要宾淡淡开口，透着冷漠疏离。
　　“太子妃当真是琅琊王氏的好女儿。”郗妙英唇角绽开一抹笑。
　　“贵妃谬赞。”王要宾浅浅微笑，告退离去。
　　郗妙英将梅花捋下，用手捏碎，洒在雪中，把梅枝抛向梅林，淹没在花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