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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再上龙脉山(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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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仁关的刀是掌门赐的。
说是赐,哪晓得天山阁当年在陆家搜刮了多少东西,左右不过物归原主罢了。名为弯刀“消寒”,说是世上仅此一柄的宝刀——宝自然是宝,刀下亡魂无数,世上少有;可这寒,消的是哪里的寒?
首先排除这皇城望京的寒。
好雨知时节,自灵修寺大火后,望京雨帘落下,似自天上引下甘露,抚平人间伤痕,淅淅沥沥连绵不绝。
陆仁关一头扎进宫城绵雨中,感受着这来自九霄之外的律动。
“…陆仙长,马上进宫面圣,当心淋湿。”宫中仆从撑伞靠近,被他一把拦下。说来奇怪,若杀生是他的头等爱好,这淋雨便是他鲜为人知的另一爱好了,且这京城的雨别有一番风味,比北边更为慷慨大方。
一路细雨连绵着步伐,直抵中央建筑。皇城威严,朱墙金瓦,此时寂谧阴冷,檐下积水成注,殿内熏香缭绕,湿暖环境同样令他不适。
万物相生相克,火克金,水克火,但其实哪有什么克不克的,无外乎打铁还须自身硬而已。还未进殿,陆仁关的衣服就已经被烘干了。
作为北边来的土包子,他本以为面圣之前定有什么大排场,没想到完全没给他休整的时间。
乍一进殿,直接就被某人独特的气场闪瘸了双眼——上位者跟金箔镀身一般,衣物细密如丝绸,却有金鳞重叠,若柔若韧,远看似明珠,近看…眼睛受不了。
他虽不知这身衣物究竟何种材质,但一看就只绝非凡品。这霸道的龙气一路蔓延,直冲脑门,让他第一次感受到了物质与阶级上的差距。
再看这衣架子脸色愁苦,像蔫了的茄子缩在那儿,合起来就一副“爷除了钱一无所有”的讨打场面。
宣宓心中还是一团乱麻,只见殿外走进一人影,这体格身形让他一瞬间以为是他家侍卫小王。愣了半刻忽的记起自己宣的不是……
“天山阁弟子陆仁关,参见陛下。”对,就是他。
“快平身吧。”宣宓好好端详了一番眼前之人,嗯,果然少年英才都要付出代价的,这容貌着实不像弱冠年岁了。
“赐座!”
这殿中空气也略显金贵,陆仁关束手束脚地坐下,倒是比往日规矩多了,许是怕弄坏了东西。
“陆道友年纪轻轻,便心思沉稳,修为高强,定能堪当大用啊。”宣宓瞧着他那矜持模样,客套道。
“不敢当,陛下谬赞。”
其实他一路也想了挺久的,因为确实不知皇帝召见所谓何求。
传闻他乃护法国师慧源高僧钦定的解题之人,可这灵修寺一案他根本不在场,如何破解?看他一眼宣太后就痊愈了?苓颖公主就活过来了?不至于;若是拿来用,他也不相信皇帝非得选择他。
究其本意,还是跟天山阁有关——找那便宜掌门师父有事。
陆仁关皱了眉头。
家师雷大掌门,别称始荒真人,功至大乘,颇爱游历,肖虞尊称其为“捡破烂的臭老头”,原因则是他每次回阁都会带回来一堆破烂麻烦,陆某人便是其中之一。可恨这老头只管捡不负责,屁股没坐热又跑了出去,世间也无人能寻得到他。
希望这皇帝小儿不要给他找麻烦,并且赶紧放他离开这挥不开刀的三寸之地。
“陛下,这是天山特产的雪莲。”陆仁关从置物袋中掏出几株植物,呈了上去。
这天山雪莲数百年才生一株,极其珍贵,是修仙炼药的好材料,现在就如同卖菜老农篮子里的几株蔫白菜,拿绳子捆作一团待价而沽。
宣宓一看很是欢喜,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神采,眼神也越发真诚:“贵阁有心了,事后朕必登门道谢。”
倒也不必如此。
陆仁关屁股一歪,顺势说道:“既然陛下还有要事,在下就先行…”
“不慌,再等等,人马上就到。”宣宓没有给他说完话的机会。
陆仁关一脸问号:“…谁?”
宣宓面带微笑地朝他点了点头,仿佛两人之间达成了什么连本人也不知道的默契。陆仁关朝他眨了眨眼睛,隐约意识到自己可能被绑架了。
事关颜面问题,无论内心怎样不爽利,陆仁关脸上还是保持着一贯的高冷疏离。他闭目养神,把注意力放在殿外屋檐雨声中,这京城霏雨似乎是治愈他内心躁动的唯一良药。
昼雨连绵,蛙声一片。不知过了多久,烟雨中席卷而来一股强大威压,来者功力之深厚非他所能探究。
毕竟他暗自以神识试探,元婴神识一丈之外便被弹开,须臾间脑内嗡鸣作响,绞痛不已。
还好闭着眼睛,才没让眼泪掉下来。
来者乃是一位美髯中年人,眉眼如墨,挺拔如松,身着玄色朝服,暗绿鎏金间窥得孔雀双飞。
中年男子目不斜视,立于殿中,朝圣上拱手行礼,一举一动皆是泠然风姿:
“臣楼崴,参见陛下。”
——广陵楼氏,古时玄机仙人之后,得其传承,世代侍奉于金龙使者身侧。虽说民间传闻楼氏乃陆家凶案的真凶,但陆仁关对其也并未过多了解,如今真人立于眼前,他只能勉强道一声:
此人年轻时定是个小白脸。
宣宓忙又赐座,楼崴转身便与陆仁关打了个对望。
陆仁关下意识也起身行礼,对方似乎对他的存在并不惊讶,默契地忽视了刚才神识间的摩擦走火,略微点头回应。
“老师,情况如何?”宣宓脸上带着一丝急切的希冀。
“回禀陛下,国师仍在闭关。”
宣宓的脸色一下子又暗淡了下去,陆仁关觉得他就如同一枚落灰的器物,无清水拂尘,日渐斑驳。
“不过,国师示意,线索仍在龙脉山。”
次日辰时,一行人再次赶往龙脉山。宣宓一人独乘龙撵,陆仁关跟楼家家主共乘一轿,除了刚上车时有过行礼,一路无言。
陆仁关不知此种安排是何用意,按道理讲,他与楼大人初次见面,并不相熟,其又尊为长辈,同乘只能是怎么别扭怎么来。他绝壁不相信暴发户皇家匀不出几辆轿子,就怕是有人故意为之。
昨日,你来我往几句之后,陆仁关才明白,宣宓唤他前来,倒还真与天山阁和掌门师父关系不大——真就找他本人杀怪练手…不,降妖除魔,此乃关乎国运兴衰之大事,身为修道者岂能坐视不理!一同去灵修寺看看,未尝不可(兴趣盎然)。
但是没想到过程如此尴尬。
陆某人暗自打量楼崴,此人自上车以来,如一樽玉像纹丝不动。
修道之人寿命比常人多出数倍,他面庞并无苍老之色,若是没有刻意重塑身形,估计此人也只值期颐之年。
“...古人有言,目不邪视,耳不妄听,”闭目的楼崴突而发言,狭长双眸带着天生的贵气,“阁下如此举止,便是天山阁的教养吗?
“或者说,这是云岭陆氏的教养?”
陆仁关立马收回目光,煞有介事地赔了个不是:“昨日在御书房外多有冒犯,望楼大人海涵。”
“无碍,自是有礼则安,无礼则危。”
陆仁关心下失笑:“看来楼大人是不待见我了,要不晚辈出去?”说罢,一套假动作准备起身。
楼崴不再看他,合上双眼幽幽说道:“……你倒是不像他。”
陆仁关:“谁?”
莫不是京城人说话都是这个坏毛病,从不指名道姓。
“当年云岭少将军陆企,虽气血方勇,却有不降其志,不辱其身之气节,”楼崴继而言道,“没想到如今,旁人冒犯陆家名声,陆氏后人竟还嬉皮笑脸,不以为意。”
陆仁关又被气笑了。这楼家家主句句带刺,看来传言不假,他楼家是真的对陆家意见很大。
妈/的,最烦装/逼的人(除了自己)。
他转头回敬道:“楼大人又怎知晚辈是隳节败名之人,而不是不与肆意挑衅之人一般计较呢?”
“家门与师门受辱,本人却不加辩驳,定是那表里不一,道貌岸然之辈,行事虚伪,较之莽夫更加令人不齿。”
“如此看来,”楼崴面色如水,从中隐隐发出一波嘲讽,“你还不如他。”
这可真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难得遇到嘴比自己还毒的人,要不是看在辈分(修为)面子上,陆仁关此时早就操刀冲上去了,哪里还会费这般口舌。
“你如今大概估摸着不是我的对手,隐而不发,伺机而杀之。”楼崴端详着他,傲慢中裹挟着一丝杀气,“好一个知进退的聪明人,但我宁愿你像昨日那样,不见其人先出其刃。”
“也罢,若你真有与我挥刀相向的魄力,怕是早早就死在十年前了。”
“今日一见,我就当陆氏子弟陨殁了个干净吧......”
须臾之间,一弯刀横亘在他脖颈,持刀者侧头傲视,眼中透露出说不清的情绪。
马车内本就空间狭小,就这么一个挥刀,煞气充盈,蓬勃欲出。
楼崴瞥了眼陆仁关手中的刀,神情泰然得仿若置身事外:“自古君子佩剑,侠盗使刀。”
“此刀甚配你。”
“当年陆家灭门之事,是不是你所为。”陆仁关唐突地问出声来,语气淡漠得也仿佛问的不是自家事。
楼崴视若无物,丝毫不担心陆仁关真的出手,不做理睬,反倒闭目养神起来。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你扪心自问,当真在意?”
“你也不必因着我的话故作样子,既然做不到真的舍身取义,那便继续做一个聪明人吧。”
或许是对方当真说中了某些地方,鲁莽行了事。他现在可能就宛如被戳中了痛处,恼羞成怒,却是欲盖弥彰,越发狼狈。
明明刀架在别人脖子上,但仿佛是自己被戳了心窝子。
剑拔弩张,现在该如何收手呢?此情此景不禁让陆仁关手心发汗。头脑冷却下来的陆仁关开始思考退路。
对手撩拨起意,等到自己磨刀霍霍又转身下线,无情留他一人唱独角戏。
动手又打不过,嘴皮子也说不过,算了,收刀吧。
——呸,收个屁的刀!
陆某人手腕一转,刀身回收,却不是入鞘,而是将刀口对向了自己。
消寒逼近胸口,刀刃锋利无比,即使是经过淬炼的身躯骤然间也见了红,继而又是一阵银光闪烁,还未看清楼崴如何出手,刀身竟在一瞬之间裂成两段。
二人沉默良久,最终一人先开了口。
“楼大人这是为何…?”陆仁关略有调侃,“晚辈谨遵教诲,深知言行不端,追悔莫及,顾自罚几刀,聊表歉意,大人可千万不要嫌弃啊。”
“再说,我这‘消寒’出了鞘就不得不见血,见笑。”意思是砍不了你,账先记下了。
“痴儿,祭祀圣地,不得放肆。”意思是要耍癫疯,其他地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