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绿水囚(二) ...
-
人之本性,性善性恶?
少女不喜这个选择题。太极生两仪,两仪为阴阳,亦如天启夜夝合为一日,善恶一体合为混沌,也即人性。
己之蜜糖,自然也可能是他之□□。人之蜜糖,亦可以变成自己的□□。
正如救了少女的是她,如今想要杀了少女的也是她。
——————
钱翠兰定下神来,一股煞气从她的腰间窜出,弹指之间裹挟住草鬼婆,情势瞬间触底反弹。
翠兰还没等草婆下一步动作便抽身离开蛊坛,操纵着那股煞气——当初的女子怨灵早已不再,如今是跟随在翠兰身旁的,忘却前尘往事的妖孽。
妖孽将草婆拖入蛊坛,翠兰当即念上了口诀。原先僵直的虫卵顷刻间扩张起来,喷涌而出附于草婆全身上下,宛如阴间厉鬼抽魂剥精。
此时老妇口中只剩下呜咽之类的语焉不详,四肢颤栗,身躯逐渐被虫卵吞没。
四目相对,少女能从老媪眼神中看到自己的惊魂未定,老媪也能从少女的眼中看到自己的不甘心。直至最后一刻,她还透过盅盖的缝隙,死死地盯着眼前少女。
两人本该在对方的位置才对。
翠兰心想自己这位师父果然是个心软的,若不是她推下自己的时候有过一丝丝的犹疑,她也不能抓住机会逃脱升天。
相比之下,她倒是更适合这一类的脏活。挺绝情的,但是她不后悔,没有什么比活着更重要。
她看着曾经的师父逐渐溶解消失,虫卵渐渐成型。明知对方已经听不见了,还是围着蛊坛指天为誓:今日你以肉身助我出泥潭,待金丹焱蛊炼成,徒儿定帮师父了却夙愿。
“我真坏,哈哈。”翠兰自言自语道。
那股妖气又绕回到她身边,宛如黏人的小宠一般在她周围邀宠。
“还是得帮你找个物件附着,不然一直这么飘着,搞不好哪天也就魂飞魄散了。”
翠兰放眼望去,这狭窄的空间冷清灰败,只在某个角落中翻出了一盏破损的六角灯笼。这大概还是前些年给她走夜路用的。
她简单擦拭了一下,唤出小妖怪,让它钻进去。
“你曾说过,不求超度,不求转世,就这么过着有何不可。”
“我算是明白来了。”身后背着的罪孽,自己怕是早已踏上九幽不归路。所幸两畔风景不错,趁还来得及,就要玩得尽兴。
小妖怪很听话地附在了灯笼上,灯芯燃起来,照得洞府格外温馨。
“记得吗,我们初次见面就是在绿水河上。”
“算了,如今还提那些做什么的,从今往后,你就叫做…小心火烛吧。”
◆——多年前,那巫蛊师向我求一味药,名为小暑金粉。此物极为难得,她拿了点筹码与我交换。
——我本也无意相帮,只不过恰巧遇见一天生炉鼎。那王家小儿明明恶稔罪盈,却生得一身好资质,便是顺手用了,也是为人间除了一祸害。
——我假由借住之名,暗自施了禁术。那人不知蛊虫寄生,已成炉鼎,还自以为天赋异禀,白便宜他逍遥快活了几载。
——老蛊婆总算是得到了她想要的,可我岂会让她轻易得偿所愿。难道我会不知,你炼这金丹焱蛊究竟想要做什么?
——于是,我刻意泄露她的行踪,引人前去追查。因果报应,躲不躲得过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白姬。◆
“师尊,弟子已按您的吩咐行事。”平林峰子弟惠言,还是用着那没有起伏的语调,朝身前瘦削的阴影汇报。
“将那钱喜娘引到众人面前,又放水助其逃脱。”待绿光失效,岑予山一行人脱困时已寅时三刻。见追拿暂且无望,他们就先将钱翠花带了回来。
“恩。”
之前惠言的有意暗示,以及今夜之突袭,皆授自这位海芮长老之意。
那钱姓女子所携玉石法器,倒是出乎意外,万幸玉器不具攻击性,否则就不是被困半夜的事情了。
不过长老似乎对此不感兴趣。
“…之后的事,师尊还有何吩咐?”
“无需干涉,若是想继续查下去,也无需阻拦。”惠言便知,岑予山定会一无所获。
从始至终,海芮没有转过身,如露点般兀自出现,离开时也一拭便去。
她知晓草鬼婆的洞穴位置,既然“药”已齐全,此刻金丹焱蛊必定出世。如今蛊事惊动仙门,她便无所遁形,走投无路只能求助于她这个“盟友”了。
至此,湘西一脉全权控制在她手中。
海芮心下了然。
故而等其抵达,发觉异常时,她也不由得愣神片刻。
待明白过来,她不禁笑出声,手中拂尘轻掸:“没想到,老道行也会败给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
◆——是了,之前未曾想到还有这种可能。
钱翠兰已经将真正的金丹焱蛊注入体内,丹田此时正隐隐发热,见洞外似乎有动静,也顾不得许多,匆忙躲了起来。
洞外人自然未被此等把戏骗过,脚步声越发逼近:“你可是将那草婆喂给了蛊虫?”
翠兰心下警铃大作,忍着腹部刺痛,极力收束身形。
海芮不慌不忙走到她面前,一拂尘扫得她原形毕露。
她将右手置于翠兰头顶。明明还未有下一步动作,少女却觉得此手千钧之重,自己已无法动弹。她开始觉得眩晕,又有了之前被推入蛊坛的既视感,只不过眼前之人气息凌冽,与草婆截然不同,她再无生机可寻。
“…你…你是谁?”她颤颤巍巍地问道。
“一个可以杀你的人。”声音自头顶传来,其回声在洞中飘荡,更让人毛骨悚然。
那人的手开始施力,绕着她发旋揉搓了几下,翠兰霎时感觉后脊发凉。
随机又传来轻笑声:“当然,也是可以救你的人。”
她松开了手,停止了作弄。
钱翠兰终得片刻喘息。她探头打量眼前的人:女修士面容不算年轻,细弯的柳叶眉,配上平缓苦相的眼角,满头青丝并几簇白发盘于头顶,明明是一身清冷柔和的打扮,却隐隐透着一股疯癫之味。
海芮眯着眼睛,朝她一笑,下弦月般的眼睛透着别有用意。
仿佛春寒没倒完,直逼人牙腹打颤。
“服入蛊虫了?是不是开始感到腹下胀痛?”女人问道。
翠兰抖得分不清是点头还是摇头。
“那草鬼婆体质不及你,用她炼制的蛊虫并不算优良,因此饲主要提供更多贡品。
“金丹焱蛊虫本只需每月吸食血肉一次,你体内的残缺品使周期大大缩短。现在的意思,怕是饿了。
“若不及时供养蛊虫,便会反噬宿主,如此情况,不出半日你将会爆体而亡。”
?此话当真?!
翠兰面如死灰,体力不支,瘫倒在地。
海芮看起来心情甚佳。她缓缓蹲下身来,对着少女耳语,“毒虫儿别怕,我来救你。”
翠兰见其挽上衣袂,在手臂上划了一道,血液源源不断地冒了出来。她的腹内霎时暗潮汹涌,金丹焱蛊虫闻到新鲜血液,急切地想要破腹而出。
身前这女人也是粗暴,直接把手喂到翠兰嘴边,强制她咽下血液。
霎时间翠兰嘴中传来血液独特的腥刺味,她还是第一次亲自吸食人血,让她十分不适。几番呼吸咽津后,随着胃里翻浆蹈海的平复,血腥味又渐渐被稀释殆尽。
“我的血可以保你大半个月的安全。”压制住蛊虫后,海芮松开钳制,把手又藏于衣袖内,说道,“以后你也要像今日这般,尽量找修为高的人,才能减缓吸食的频率。”
“…是你害的王公子,对不对。”体内逐渐平复的翠兰缓过神来,问道。仔细想来,王家公子这个目标出现在她们眼前太过巧合。“你,和草婆一起。”
海芮并未回应,反而笑道:“我救了你,你得拿一样东西来换。”
“…要什么?”
“要一只嗜血的小虫儿,做灵宠?”
翠兰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意思,皱着眉头连连后退几步。
“玩笑而已,”海芮讪笑着,心想若是真的养一个也不错,“我想跟你做个交易。”
“你可能不知道,跟你在一起的那个蛊婆是谁,她是湘西苗疆门的最后一个传人白姬,如今身死,世上通晓蛊毒之术者就只你一人。”
“她与湘西其他派别暗中联系,另有密谋,你得代替她参与其中。”
“…他们是为了向楼家复仇?”钱翠兰问道,毕竟灭族之仇不共戴天。
“是,也不全是,”海芮与她打着哑谜,“除此之外,我要你再炼一只金丹焱蛊给我。”
“……”她看起来不是很情愿。
海芮见状并无不耐,反而蹲下身来,平视着少女:“你放心,我喜欢公平的交易,筹码自然是你的姐姐。”
“抓你们的那群人是我的手下,也就是说,你姐姐的生死在我的掌控中。”
“…所以,也是你让那群修士来对付我们的?”
“可以这么说。”
“...你明明跟草婆认识,却要设圈套害她。”她心中感到不是滋味,“为什么?”
海芮轻笑:“自然是为了利用她。”
“本来应当站在这里的,是白姬。你不知道,我在路上还想了许久,要怎么圆谎才能骗过她。”
“多亏你了,我不用费这力气了。”海芮讽刺道。
“如何,你答应不答应?”女人轻声问答,明明声音如此轻细,却让人不寒而栗。
“……”钱翠兰没有想到突破口。女人随时可以杀了她,或者告发她,不答应,便是灭口。
海芮见她如此,便是知道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还算聪明。”她宠溺地弹了弹翠兰额头,“先去广陵吧,毒虫儿,有人在那里等你。之后我会带你姐姐过去的。”
“别被人抓住了。”
……
黑夜总算过去,钱翠兰独自一人走出山洞,从未感受到阳光是如此清晰与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