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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绿水囚(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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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黑的夜里,一道身影飞速地闪过。
钱翠兰五感较常人迟钝许多,这些年却是练就了一双能跑的脚力。
她在夜里几乎看不清路,好在自家铺子到草婆的山洞这一段路程已烂熟于心,就算闭着眼睛也能以最快的速度抵达。
她现在心中所想,不外乎是找到师父,一同寻求搭救姐姐的办法。在她为数不多的人际交往圈中,唯一尚有余力对付修士群体的便只有草婆了。
亲身体会过修士的雷霆手段,她也深知其中的修为差距,但草婆专擅蛊毒,自己虽没有实际运用过,也深知其威力骇人,若是仔细筹谋,定有胜算!
如此想着,她又加快了速度,一柱香时间,已然奔到洞口。她们本来计划也是今晚离开,如今洞口附近已经做好的掩饰,里面东西也收拾整理得差不多了。
此刻洞内烛光微弱,阴影烘托出草婆单薄的身影,一旁的虫草药剂错落放置,蝎蛛蚺蛭化作暗影蠕动,极度昏暗诡魅之景,不由让气喘吁吁的她呼吸一滞。
角落剩下的两盅蛊坛,翠兰知道,其中一盅里,就放着她梦寐以求的灵药。
可如今情况有变,姐姐生死未卜,她赶紧向草婆说明镇上的遭遇。
然而,草婆的反应,跟翠兰想象中的大相径庭。
虽然无法看清,翠兰也知道她在得知这个消息之后并没有太多情绪波动。
“…师父?”翠兰试探性地唤了一声。
“先炼成金丹焱蛊。”草婆直接明了地下了指示。
翠兰一想也是:自己如今的道行不够看,若是服下蛊毒,胜算肯定会大很多。
“那师父,还有多久才会炼好?”
“再过半刻钟。”草婆说道,便不再看她。
“…好的。”翠兰努力平复心态,留些时间思考对策,不算耽误。
只是不知为何,她心中会惶惶不安?
时间如梭逝去,师徒二人再无言语,钱翠兰蹲在蛊坛几尺开外,面上看着草婆的背影,思考之后的打算。
此间似光阴拉长,倍感煎熬。
翠兰心中升起无数次想发问的念头,但又自己默默按下,不知是觉得会打扰到师父思绪,还是怕自己的问题得不到回答。
“过来。”大约时间到了,草婆终于开口,她徐徐揭开那一直尘封的坛盖,翠兰便迫不及待地起身走去。
女孩侧身送到坛边,贴着坛沿向内看去,那坛底的东西,并不是成型的虫,而是一颗尚未孵化的金色卵状物,里面分化出许多小黑点,与蟾蜍幼卵有几分相似。
“…师父,这就是金丹焱蛊?怎么跟之前所见的蛊虫都不一样?”翠兰问道。
“不是。”身后传来草婆的声音。
“…?”翠兰的脑子突然就蒙上了一层糨糊。她转头看向草婆,越发看不清楚。
“之前我考过你,金丹焱蛊为何需要纯阳金粉,你可还记得?”
“…徒弟记得,金丹焱蛊化作金丹,需阴阳调和。”
“正是如此。”草婆将身体隐匿于黑暗之中,“既有至阳之物,怎能缺了至阴之物呢。”
翠兰感觉自己的身体悬空而起,又逐渐坠下,时间被无限拉长,明明是在坠落,身体却仿佛并没有失重的感觉。
她离草婆越来越远,那黑点虫卵物无限地放大在眼前,似未知洞宇,一口将她吞噬。无限的恐惧也带来了极端的清明,只在这一瞬间,钱翠兰就想通了很多事。
——我为何无缘无故救你性命。
——你天生至阴体质,是学蛊的好苗子。
——我从不与你谈未来之事。
——你没有未来的。
“…你才是那最后一味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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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前,绿水街。
打更人的铜锣清亮,锣声过耳,仍有回声飘荡在街巷中。
某个逼仄巷道,蜷缩着一个瘦小的身影。钱翠兰这年十岁,却比正常孩子矮小很多,布衣上沾满污渍,像是在泥地里打过滚一般,与浓稠的夜色融为一体。
看不清方向,她打算在这里呆到天明。
临江小镇的空气一如既往的湿润,泥土地孕育着新破土的嫩芽,如此和谐与充满新生的日子,而对她来说,却是个永生难忘的日子。
这日,草婆对她说,为了供养体内逐年生长的蛊虫,每月必须吸食人血。
夜里,少女跟着草婆,如同远足一般,第一次去了四里开外的乱坟岗。在那里,两片薄木堆成的房子遍地都是,开棺掘墓,她被迫学着四足野兽啃食残骸的样子,毫不体面地对待新鲜尸体。
她与棺中人素未谋面,体内的束魂蛊虫早已闻着味道,钻出她的躯体,爬向那人。乌压压的蛊虫如连接沙漏两端的细微管道,陌生人身上附着的那碎末的精气,如流沙般从那个容器,流入她这个容器中。
钱翠兰当时还不是完全明白这是一种怎样的感觉,但心中充斥的恶心与羞耻感让她知道,这是到死也不能说出的秘密。
对于近乎失明的少女来说,世界是蒙着一层纱的皮影戏,她是孤立的看客,坐于台下,欣赏着这朦胧的美景。这世间甚是有趣,她却无法与其建立联系,始终只可远观,不可企及。
如今,她终于成为登台的戏子,演的却是一个茹毛饮血的寄生妖物——对于生来便不同的人来说,在没有人提醒之前,自己总是意识不到自己与旁人的差别,而就在今夜,命运决然撕裂了自欺欺人的保护层,钱翠兰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是个异类。
年幼少女的善恶观总是非黑即白的,她没办法接受她手里这个不是太好的角色,也还没有面对的勇气。
于是钱翠兰又缩进了保护层,不再去思考。
离开了乱坟岗,她并没有回家。她找到一个极不引人注目的巷角,默默潜伏于此。
她同自己打了个赌,若是呆到早上,还没有人发现她,她便继续麻痹自己,把今夜一切都当作梦幻泡影,她还是那个吃瓜看戏的看客。
最终还是有人打破了这个幻想。
首先出场的是一盏六角红灯笼。借着光,钱翠兰感觉到一个高大的人影在她面前缓缓蹲下,腰间挂着的铜锣不经意间敲出一声脆响,如暮鼓晨钟,惊醒世间名利客;亦如经声佛号,换回苦海梦迷人。
打更人将她带回了家。
那是一个干净整洁的二进屋子,大小合适。屋内烛火摇晃,坐着一位温婉的女子。她似乎刚刚转醒,来不及梳妆,头发有些散乱,望向少女却是极致的温柔。
这一对夫妻,男人是官府的衙役,负责夜间的巡逻,女人是典型的贤妻良母,没有子女。
他们以为翠兰是流浪的孩子,准备天亮交予官府。
男人将翠兰带回来之后又出去接着巡逻,女人给翠兰打了盆水,卸下了沾满污渍的衣服,让她简单洗漱。
少女看着衣服上的血渍,噤声不语。女人见她不说话,便也没有深问,只是笑着。
听姐姐说,母亲生下她后便香消玉殒,钱翠兰从来没有机会体会到亲子情谊,而如今,她似乎也感受到了近似于母性般的情感。
翠兰看着那双在昏暗灯光中依旧清亮的眼睛,第一次有了美的概念。
当然她不会真的在此处逗留到天明,直到被送入官府。她趁女人不注意溜了出去,悄悄回了家。
这一日,少女感受到了为数不多的陌生人的善意,同时也陷入极度的自我厌恶中。
在之后的日子里,她经常偷偷来到这附近,不知是因为内心的窥探欲还是对于“人”的倾慕感,她选择默默注视着这对夫妇。
男人是街坊上为人称道的正直清吏,女人温婉又贤惠,郎才女貌,般配至极。
她觉得自己就像是角落里的一只虫子,暗自羡慕着另一个物种的幸福,任由心中的阴暗面潜滋暗长。她本以为这个饮鸩止渴的美梦会持续很久,直至窥探到了完美剧本的罅隙。
而这,又成为了少女的另一个永生难忘。
首先看到的是女人手臂上的伤痕,乌青的瘢痕宛如毒蛇缠绕,折煞了那双美丽的眼睛。
随后毒蛇的影子又出现在了腰间,脚腕,以及所有被掩饰的地方,最终只剩下那张干净的脸庞。
女人看起来还是那么美,却也只是看上去而已,身体早已被毒蛇所桎梏。巨蛇缓缓盘旋,窸窣作响,等待着猎物的窒息。
钱翠兰不懂,为什么那个男人在外光明磊落,一回到家却变成吃人不吐骨头的毒蛇。
是他道貌岸然?可他恪尽职守的忠诚是真,捉贼拿脏的正义是真,带自己回家的善意也是真。
少女心中的某些东西,似乎出现了裂痕。
还没等她明白过来,再一次见到那个女人时,就是在绿水河道。远远飘过来的女人尸身了无生气,那双眼睛也不再清明。
少女知道是谁害了女人,她难得如此生气,入了戏般地问那女人的怨魂:
想不想报仇。
得到女人的回答后,她将怨灵饲养起来,为了那双曾经触动她的眼睛。
怨气为生前的自己报了仇,当然少女也是烧了房子的帮凶。随着木材的燃烧与坠落,男人悄无声息地湮灭在熊熊烈火中。
女人余愿已了,残存的怨念却在这场大火中越烧越旺,甚至是说,现在的“她”更像真正活着的她。
翠兰心中突然出现了一个可以称之为邪道的想法:她觉得,眼前这个怨灵有着更加动人心魄的眼神。
男人死后,他的胞弟侵吞了他所有的财产,他的同僚谎造出莫须有的骂名,他的上司嫁祸他私吞赃物的罪名,街坊上流传着污名化的故事。
人一死,真的什么也不是。翠兰想为男人辩驳两句,至少为了那从黑暗中伸向她的手,为了那盏红灯笼。
但是她发现,她没有立场。她没有登台的资格,还是那个角落里不知名的看客。她最多只能,不再觉得自己是一只寄生虫。
为此,少女又重新开始思考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