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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红灯笼晃呀晃(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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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岭孤哨逐星箭,求仙问道兰梁阁——。”
“此话道的是昔日北境风云,客官且听在下一一分剖。话说当年,北方亦有三分之势,开国功将之云岭陆氏,大司命血脉之逐星箭庄,以及那遗世孤立之天山阁,三者划地而治,不分伯仲。”
不知哪儿来的说书先生折扇一挥,继而侃道,“可惜陆家树敌众多,又地丰物饶,仇家自是趁其式微之时内外夹击,闹出一场上弦血夜的惨案!作乱凶徒当中不乏有仙家势力,亦有极北势力,甚有知情者道,彼时广陵城那位恰巧派出一艘暗舰,事后又不知其踪……”他压低声音,听者也一并屏气凝神。
“哒哒哒!”卖艺女子琵琶声一转,说书先生扬声道:“今儿咱且不聊这出啊!”惹得众人一片倒喝彩。
说书先生清了清嗓子,待乐声和缓 ,继续说道:“陆家这一败,天山阁与逐星箭庄便化暗斗为明争,即刻将云岭瓜分了个干净。眼看北方大乱,当今圣上英明果决,立即指派护国将军王珣前往镇守边疆,以防萤祸。至此北方一霸易主,新的三分之势初现端倪……”
“这北方之争有什么意思?”有人不喜这开场白。
“那客官想听点啥?”说书先生躬身求教,忽地一拍脑门,折扇一收,说道:“不如说说咱中原佛陀十三州!”
琵琶声又是一转。
“话说这中原素有‘五院四佛’,这院呢,乃正统佛法圣地,西有大金正寺和法尼庙,东有施吕宫和天宁堂,至于这望京的灵修寺,哎呀正月里一把火烧了,不知如今香火如何。”
“而这佛,自是咱们在世活佛咯!”讲到此处,先生语气旖旎起来,琵琶也挠得人心痒。
“‘长乐福寿莲,东南西北花’,长乐仙人枯骨生肉,福寿老翁言语天地,小莲仙姑通晓身前身后事,而说到咱九京,自然少不了这花佛爷的风流韵事……”先生折扇一开,娓娓道来。
座下官客,有一人身穿白衣,面容清俊,乃是北方三主之一的天山阁弟子岑予山。
他是此次南下群英会演的领队弟子,天山阁十三峰之一的平林峰长老海芮为此次会演的坐镇长老,其一年前便因事前往九京,故岑予山一行人必须先在九京停留,待寻到海长老后,一齐走水路南下。
这是岑予山第一次走出天山地界,不谙人事的他自然是没机会了解这些个江湖逸闻,采买途中,偶观这茶楼人声鼎沸,便情不自禁地付了二十碎灵,买下角落一茶位,细细品味。
这说书先生口才甚佳,天南地北无所不言,噀玉喷珠,激起台下赞叹声连连。
岑予山自然也是听得入了迷,直到讲到广陵那一艘暗舰,他心里打了个突。
可这先生偏偏话锋又一转,避而不谈,实在吊足了他的胃口,心想散场后找其问个明白。
天色渐暗,茶水换了几盏,先生三寸不烂之舌仍是镀金般的喋喋不休。座下官客换了一茬又一茬,那位白衣青年始终纹丝不动,连掌柜心里都犯了嘀咕,但瞧此人仙袍道履,不似凡人,也只好好生招待着。
“…自此之后,每到子夜,空无一人的绿水街巷子中总会传来铜锣声,女人凄凄惨惨地哼着:‘夜半三更,小心火烛’……”
说书先生以诡谲故事结尾,琵琶声乍响乍停,观众逐渐从故事中清醒过来。
他向下深鞠了一躬,便转身收拾行当。
众人走走散散,一道阴影却兀自挡在他面前。只见眼间人白衣素净,五官俊秀,脸上还有一丝欲言又止的局促。
他笑言:“这位仙长有何事?”
岑予山见对方先开口了,便也不再紧张,直白道明来意。
说书人听闻,大笑道:“仙人在此处坐了一下午,就为了一个捕风捉影的故事?不过是稗官野史,当不得真。”
“此事于我一个朋友万分紧要,还望先生告知!”岑予山连忙环手作揖。
对方托起他手臂,回道:“岑仙长不必如此,此事也不是什么秘密,你若是想知道,我同你讲便是。再者,鄙人姓周,常人都唤我说书周,先生一词,可担不起。”
“这暗舰之事,也是我当年途经广陵时听到的。”说书周接着讲道,“当时楼家家主人在湘西,族中事务皆由长子暂管。这嫡长子楼源本是施吕州的儒官,此次重回故土,就是朝廷有意调回,眼看圣旨都快发下来了,却突然…”说书周有意停顿了一下,双手一摊,“死了。”
“…当真?”
“千真万确!就死在广陵城里,据称找到时尸首已是一具焦炭,无力回天。”说书周言道,“楼家人怎肯罢休,立即下令调查,这一查,就查到了楼源生前曾暗自派出一艘暗舰。”
“也就是说,这暗舰之事是楼源所为?”
“当然,事情到这里其实就没有下文了。”说书周当下压低了声音,“楼家不知道为什么没有继续查下去。其实啊,要说这暗舰是冲着云岭陆家去的也说不过去,毕竟相隔十万八千里,时间上是来不及的,若是去‘那边’,倒是有可能。”
这个“那边”,是一片玄朝从未探访过的海域。
地图上以恶龙标注,隔海望去,礁石林立,靠近的船只无一返回,人们至今不知其真容,只视其为不祥,谓之“魔域”。
魔域与广陵隔海相对,要说暗舰去往魔域倒是可能,只不过至今已鲜有人问津此处,楼源又是要干什么呢?
“陆家这事这么大,楼家肯定是摆脱不了嫌疑的,”说书周道,“毕竟发现楼源尸身之时正是陆家血案的第二日,且这楼源的身体似为火修所害——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
岑予山心里又是一突,离奇的事全搅和在一起了,这陆家灭门案确实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
“鄙人就知道的就这些,再往下讲便都是荒唐的意淫了,若仙人的朋友想知道个明白,还是自己去广陵打听吧。”说书周支起身子,背上收拾好的行当便离开了茶楼。
日渐西山,岑予山回到客栈,一队的师弟便禀报,说收到了海长老的讯息,让他们前去会合。
岑予山觉得这个地名有点熟悉,又确认了一遍:“长老说她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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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水街街如其名,是九京郊外,无名小镇临水一隅。
普通的水土养育着普通的人文,它唯一出名的地方就来自于几年前的一起谋杀案:女子被分尸,头颅在河中被打捞起,几天后得知女子丈夫是凶手,且已被烧死在屋内。
就这几句简单的结案语,被茶余饭后扩张成了一部奇书:什么奸夫□□绿帽戴,恼羞成怒把人宰,无头女尸诉冤情,绿水一夜血色啼;再来什么男女人鬼情未了,检举坐赃杀人以复仇,女鬼头七索命来,最后发现奸夫竟是小叔子的情节。极大地满足了街坊邻居的精神生活,也充实了说书人的口袋。
距这起骇人听闻的案件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了,绿帽,哦不,绿水街又逐渐恢复了平静。
街边河水清澈见底,一蓑衣老者执杆垂钓,街上忽响起突兀奏乐声,惊得鱼儿四处逃窜。原是街南的徐家小女儿出嫁了,嫁到街北王家冲喜。
这王家假以花佛爷同姓同族的名义,在街坊上作威作福,欺男霸女之事没少干。近日,王家小儿怪病缠身,只吊着一口气,无人不暗自拍手称快,因果轮回报应不爽。
可恨其好不容易遭了报应,还要去祸害良家妇女。
这唢呐听着欢喜,还不知是不是丧事喜办。
轿子旁跟着一艳红女子,看着年纪尚轻,打扮却过分俗气,浓妆艳抹,头上还别着两朵牡丹红,正是说了这门亲的喜娘钱翠花。
“哟,花儿姐,今儿个漂亮呀!”路旁一痞子吹了声口哨。
钱喜娘听闻,转头剜了痞子一眼,旁的不说,这钱翠花倒是颇有几分姿色,如此作态也有一番欲拒还迎的韵味。
那痞子更来劲了,巴不得凑上前说话。
“滚一边去!”钱翠花扬手,正准备赐他一巴掌,那痞子像是早就料到一样躲开了,浑不吝调笑道:“晚上给我留门儿啊~”此情此景,惹得街坊邻居更加指指点点。
到了王家大门,自然是没见着新郎官的影子,便由丫鬟和喜娘扶着新娘子进了门。
这边二人牵着新娘过了门槛,那边二人架着新郎出来了——果真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一拜,二拜,三拜完,新人你不情我不愿地被送入了洞房。
三更,四更,五更后,王家门口大红灯笼就换成白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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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也太快了吧。”当岑予山和另外几个小弟子赶到王家时,王家小儿都已经入土了,还是跟徐家姑娘合葬的。
“这王家也忒不人道了。”小弟子小声嘀咕道。
岑予山心中也是郁结,本还遗憾晚了一步,没想到王家居然还害了一无辜姑娘性命。
来都来了,还是得跟主人家打声招呼。
前厅会客,东道主王老爷是个油头粉面的老头子,脸色三分愁苦七分不忿,旁边王夫人也哭红了眼。
“无论如何,还请仙人救救我儿!”王老爷愤声道。
海长老曾隐名在此处借住过一段时间,为还此情,便嘱咐岑予山等人前来解决,只可惜运气不好来迟了一步。
话说回来,海长老本是医科圣手,却无意露面,属实奇怪。无奈她性情古怪,就算岑予山猜不透其中真意,也不敢贸然相问。
“王老爷,人死不能复生,我们也无能为力。”岑予山一遍遍重复解释道,无奈王家夫妇丧子之痛难抑,压根听不进去。
“不可能啊,海道人神通广大,她请来的仙人怎么能跟外面那群臭道士一样敷衍我!”
“生死有命,我们真的爱莫能助……”
老爷气急,一拍桌子,有些蛮横道:“既如此,你们总要找到害我儿的凶手,将他碎尸万段!”
岑予山闻言表情发生变化:“您是说,贵公子是为人所害?”
僧人出世以渡人,道徒入世以捉妖,若为妖物作祟,他自是要掺上一脚。
“若无奸人作祟,”想到此处,王老爷冷哼一声,“为何凡近我儿身之人无一幸免,若不是如此,我也不会未过头七就草草……”
王老爷已然泣不成声。
“这么说,徐家姑娘已经……”
“那日早上天还没亮,徐家那丫头就已经没气了。”王老爷没好气道,“这钱媒婆平日里神神叨叨的,以为有几分真本事,竟找了这么个没用的!”
“定是徐家那臭女人害死的我儿!”王夫人骂道,“我可怜的孩子头天还好好的,一沾上这个女人命就没了!”
“王夫人先不要激动,”岑予山连忙妥协道,“我虽无法救贵公子性命,但会尽力还其一个真相。”
其一在海长老那里也算有个交代,其二为这可怜的徐家姑娘讨个说法,其三这病生得诡异,也不能坐视不理。
想到此处,岑予山即刻便让王老爷领他在府内探查了一番。
“我儿自上月得此怪病,从此意识不清,身体日渐衰弱。请来大夫瞧不出病因,请来修士也抓不出个邪祟。”
岑予山虽极少下山,捉妖之事却是拿手本领,捏法诀甚是熟稔,他细瞧王公子的房间,内里灵气格外稀薄,怪哉也。
王家夫妇却站在门外,不曾进门。
“仙人们勿怪,这些日子凡是服侍过我儿的仆人死的死了,病的病了,我俩肉体凡胎,自是不敢以身试险。”
岑予山与随行弟子相视无言,接着问道:“王公子患病前,身边可有不寻常之事?”
“没!”王老爷愤恼极了,“这怪病蹊跷得很,若是知道病因,我也不会束手无策至此境地了。”
世间岂有无因而生之事?
弟子其中一人专修药理,名为惠言,问道:“莫不是王公子吃了些什么,碰了些什么,据我所知,有妖物携带毒素,呼吸会逐渐衰竭,接触之人也会感染此病,如此既往,恐成瘟疫……”
“既然是毒,郎中怎会看不出来呢?”王老爷显然不信,“仙人若是不介意,府上还有两位下人躺着呢,可以去瞧上一眼。”
“烦请王老爷带路。”
至下人偏院,两病号正是昨日搀扶王小公子的奴仆,此时齐躺在铺上,半死不活。
惠言上前探查,摇了摇头:“不是中毒。”
芸芸众生,因天地之灵气而生智。有灵根者,可引气入体,求道修行,凡人则会逐渐损耗精气,直至衰亡。此时二人体内精气匮乏,似被外物强行夺走了一般。
岑予山让二人分别服下丹药,此药乃为灵草炼化,药性温和纯净,亦是修仙之人补充灵气必不可少之物。
他见两人气色渐缓,松了口气,喃喃道:“所幸接触时间不长,性命无忧。”
“如此轻易就治好了?!”王老爷惊呼,“仙人可还有仙丹,我儿性命还有转圜余地?”
“王老爷误会了,这二人体内并无其他亏损,只需药物辅佐即可,而问题恰出在贵公子身上,且不论人已身死,若是还在人世,光以丹药调养也是不行的。”
他走出房间,对着王氏夫妇言:“目前来看,此物不光吸食人精气,还以天地万物灵气为养分,府上灵气如今也甚是稀薄啊。”
他现在几乎确信是王公子身上附着什么东西了,不过既然寻常修士无法辨认,不是邪祟之物,又会是什么东西阴损如此呢?
“这…这可如何是好?!”王老爷急道。
“今日我将在府内做一阵法,此阵有聚灵之力,也可免邪物侵扰,”岑予山眼看日色渐晚,“明日还劳烦二位,允我开棺查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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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弦月,夜色深沉,离镇子两三里处生有竹林,微弱月光下映出一片浑浊。
一红灯笼于林中闪烁,隐隐绰绰映出一人身影,正是白日调笑于闹市的痞子,此时他双眼涣散,面色灰暗,宛若提线木偶。
海风咸辛,灯笼火光时明时灭,踩在枯叶上的脚步声如夜虫低语。
最终,痞子止步于一堆新土前,放下灯笼,掘开土堆。
掘出一口新棺,被上好糯米泥浇筑,格外紧实。
一红色纸人黏于痞子后背,此时宛如活物般扭动四肢,撇下一角,附于棺盖贴合处,寿棺竟徐徐滑开。
内里并躺着的一对新人,男子依然身着吉服,面上盖一白布看不清面容,而本已气绝身亡的女子却兀自坐起身来,揭开那鸳鸯戏水的红盖头,露出一张陌生的脸。
“…药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