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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妾上身 只余少年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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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绵的宫墙围绕着天际线一般深沉巍峨肃穆的皇宫,方才下了一阵雨,死了几个谏官,这会儿午门浮过几片阴蛰的云,尸首被拖到常人所不能见的掖道。
殷红的城墙落了血,更深了些,与原本的赤红融为一体,化为更为艳丽的红,目光触及的奴婢们纷纷不敢直视,途经此地加快脚步只求速速经过,以免沾染阴邪晦气。
金色的靴子落在此地,收拾尸身的收殓官兀的一抬头,谁啊,挡住他收理尸身。
待目光触及那靴子上印刻的纹路,那收殓官心中大震,随即惊愕:“皇后娘娘!”
这般贵气逼人的配饰,与周遭阴凉的环境形成强烈的对比,朔日金光下,收殓官颤颤巍巍,一时不知发生了什么惹得皇后娘娘亲自到访此处。
“皇后娘娘……这番来这晦气之地,可是要奴婢行何要事?”
这收殓官眼神中透露出惶恐,屈着身子强跪在了地面行了一个礼,第一次见至贵人,还是皇后这样的祈福于江山的贵人!
世人道,天之降福女于白氏山河,有皇后娘娘一日,这山河便巍峨如浩山,河山不朽,永立不倒,便是沾上了皇后娘娘的一点儿尘光,那便也是极为殊荣的事!
“不必声张。”
皇后低眸,地面斑驳,一条又一条血迹纵横交错,她抬眼望去,暗色城墙上是行刑官手起刀落下洒在墙面外刺的眼睛发红的血,透过那被拉的斜长的血,目光落向一旁东门洞。
透过那门,她似乎看到一个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人,而那个人,她无数次扪心自问,究竟是她做错了什么,以至于那般意气风发的少年沦为不理朝纲,沉迷于耽色的帝王,少年夫妻逃不过两别离。
此刻的御道已空寂多时,早前有朝臣三两走过,但被拒之于朝门外,车轮滚滚,折了又返,路面还隐约可见滚轮的印痕。
不信邪的谏官们埋冤久不见帝,因皇帝多日不理政事,朝廷外已怨声沸腾,群民亢反,而以谏官为一首的群臣,意图向皇帝陈言朝廷内以陈侍郎一首的臣子在民间搜刮民脂一事,直驱入后宫之地,一番群臣激昂后,惨剧就此酿成。
跪在地上,目不敢视她的收殓官显然只是按规矩办事的一个被锁在这深沉宫墙中耳不闻宫外事的小奴,自然也不会知道——不知,这宫墙内掩耳闭目,墙外民心不稳,帝王昏庸,封民智,宠宦臣,世间大祸将至。
摇摇欲坠的风像是要掀开这层微薄遮羞白布,收殓官还未来得及合住尸身的眼睛,那双眼睛就慢慢的合上了,“娘娘!金手玉指,不可呀!”
他着急唤着,眼睛瞪的倒是和先前躺着的尸首一样大了,却也是不敢动分毫。
地面的影子盖在她的身上,她忍住心中痛意,手缓缓覆上那尸首的眼睛,是冰凉粗糙的触感,人的眼球,薄薄的皮脂松软塌陷般,脆弱又轻薄,她猛的一用力,向下一拂,这双死不瞑目的眼睛便被她合上了。
只是强阖上眼的皮终究人为,那眼皮中露出一条缝,进了半遮的阴光。
收殓官看着已然阖上眼的尸首,心知娘娘之意,天神难挽,他这小奴才哪来的资格劝解神仙的意思,眼色一顿,又瞧着皇后娘娘附在那尸首旁,轻启凤唇,他跪着的身躯不由的向那个方位挪动了挪,怕是娘娘要向自己吩咐些什么。
头顶的宫墙更暗了些,飒飒的风声刀子似的刮着人的皮肤,它身躯一塌,粗糙的皮摩挲在地面,俯着首。
随后,它没有听到娘娘对自己的吩咐,倒是听见了这世间最恶毒的诅咒。
听见这位宫里的贵人,语气中含有滔天的恨意,那恨意倾泻而来,声音冰凉,似九天之下被封住的冰河一样冷冰,直震的它贱躯向后一缩。
“你们这些不妖不鬼的东西,本宫就算耗尽所有的寿元……终有一天,会叫你们滚出这片土地。”
那谏官的眼睛彻底闭上。
……
城北,宣楼。
宣楼不取其意,平日里来来回回布衣黔首众多,稀少有靠近者,掌楼者是一少一女,分别在日暮时分在楼前张贴告示,普通人少有停下脚步者,即便是看了,也只是笑矣——这个世界上哪有鬼!
没见过鬼的人当然不信鬼,除了,那些宅中近来不安者。
苏风儿脱下带血的袍子,那是还黏着丝丝血的绳子,被她麻利的一甩,咕噜噜的掉在地上。
谁也不猜到这个看似普通、长度不过两尺的粗绳,刚才束了一只多大的邪鬼,直接拧断了这只凶残饿鬼的头。
莲花鬼,有其首,必有其仆从,不见光,往往潜藏在水下,传闻为观音座下的仙莲,与其供养者的互补而成,供养者以水为媒介,意引天上之水,沿天水之福而驱莲生利,借其水壤使之生于水中,而宿于院内。
但凡是有水之地,这些个东西就会倾巢出动,繁衍速度其快,极其难缠。
换句话说,有莲鬼,必定有其驱使与其供养者,一莲一头颅,“利不止”则供养不断,要彻底斩断其根必须找到供养其邪性的人。
但是说也奇怪,莲鬼这东西,多寄生在权势宅邸之中,她不知道这玩意怎会突的在慕心亭旁荷塘边出现,好在只有渐出之势,解决的倒也简单。
但惟独不巧的是——她一时疏忽大意,竟让这鬼东西逃走了一只。
……
一路崎岖,重楼巍峨,这宅子的西面建立在了一片尸地,周身阴气凉凉,直衬七安背脊发寒。
她暗暗打量这个身旁这人,这人手腕处所佩戴的金扣环是她这辈子都无法企及的存在,这人究竟什么来头进来这诡异莫名的宅子里?
难不成是大户人家的少爷前来体验一遭人间生活?
思索间,她看见那人已走到了自己的身前,在一处凹凸地面前停了下来,手摩摩挲挲着,像是在挖着些什么。
挖什么宝物呢?
那洁白的手在暗地里散着诡异的白,她站到不远处,也并未靠近。
找到了。
洁白的手被尘土蒙了灰,他终于挖出两张隐晦的牌子——陈林甫之妻、陈林甫之女之灵牌,正如他所料,这妖官早已吞了妻女并将至镇压在这宅子最内侧。
好一个陈林甫,若不是他随着那莲鬼的方向而来,竟不知道他为了名利竟将自己妻女镇压至此!
他的手未停,衣角下方的和平铃一直在黑夜里摇摆作响,震的人发慌。
“喂!”
“挖什么啊你这么起劲”她走上前,一拍他的背,“要不要我帮忙?”
“挖尸体,你要来?”
白槲栖停下手,转过头看她。
这小贼帮他忙?不添乱就不错了,他看似等待着她回话,动作却始终没停,明显的,这家伙没指望她有任何的作为。
陈林甫罪证他已掌握了,不管这鬼东西是人是鬼,他都会手持令牌将之送进它该在的地方。
瞧不起谁呢,七安气急,径直的靠着他蹲了下来,“看谁挖的快!”
“……”
白槲栖觉得好笑,尽管他对于这种小孩子的行为嗤之以鼻,但他不再言语,默不作声的加快了手中的动作。
两人暗戳戳的较劲。
宅楼上隐约冒有黑气,七星阵隐隐破碎的迹象,那老鼠精已经开始发怒,白槲栖不由的想起了傍晚时刻这少女在民街做出的偷窃一事。
虽当时他阻止了这一行为,但他的目光却是落到彼时那少女望向之处,那女童一闪而过,身影极其模糊,莫不是就是这陈侍郎之女?
若今日是那女童的头七,因而活人也能见阴魂倒也正常。
直到两具尸体摆放在这凹凸不平的土面,七安目光注视到其中一具,奇了怪哉,道,“你看这个,当时就是这个女娃子要吃葫芦,我只是做好事一桩,倒是被你抓住了。”
想到那一事她显然还忿忿不已,嗓音有一些赌气,她七安好不容易做一件好事,反倒成了这家伙看轻自己的理由了?
越看越熟悉,她甚至蹲下身打量着这具尸体,但突的她想到,如果现下她所见到的这具尸体是那女童,傍晚时刻她看到的又是什么东西!?
按理说她是不会害怕的,毕竟听阿母说她生来也是从尸人堆里捡来的,和尸体打交道的事她做多了,但尸体是人,倘若死去的尸体再度复活,那又是什么?
那层似土的东西裹的严实,但都被他二人扒的干干净净了,两具腐化程度不一样的尸体就这样出现在二人的视野里。
白槲栖走到尸体的面前,相比刚才的距离,他甚至更贴近了,那张白净的脸仿佛就差点贴在那具尸体上了,七安看着这乱相不由的羞耻。
这家伙没当她是女子吗!竟然当她面行这种羞耻之事,当真不叫男人!
但白槲栖哪听得到她的腹诽,他耳畔触及到那女尸的唇,隐有耳语声似穿梭风声空灵诡异,他身着那小妾配饰,浑身透着一股鬼气,双瞳甚至有被感染的迹象,腥红发黑。
鬼气是会传染的,他逐渐感受到那小妾的鬼气透过这配饰隐隐向他攻击而来。
自古宠妾灭妻之事频频发生,建制颠倒,圣人之训早已不在,他倒是要看看,这小妾和这正妻,究竟是何关系。
他的双瞳开始变黑起来,一双乌黑的瞳孔在黑夜里宛如妖精一样魅惑,那小妾的玉铃在他的手腕中随着他向上向下晃动。
随着表情开始变得不对,他似乎能够透过这冰凉的触感,和那一点一点渗透的恶意,感受到这鬼物下,一条一条被受虐罔死的人灵。
他的眉头也开始紧皱,而他阴气森森的眼睛,目光仿佛被附身一般,阴测测的打量早已身僵不动化为干尸的人躯,那死气沉沉的表情竟一如那躺在榻上的女子,别无二致。
原来那小妾的魂竟是附在了这些鬼物之中。
灰暗的雾气笼罩在他浑身,浓浓的邪媚氲散至四面。
他的唇一下变得灰白,不知凭何诡异的启唇道,“你这老不死的东西,陪了陈郎那么久……当真该死!”
那声音尖锐似针,只渗的阴气更甚,只余少年眼下的一点红痣更加邪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