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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压祟钱(七) 不知于杨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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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于杨是否是故意为之,今天的早餐的不是之前的白粥,而是只有每餐都必不可少的满满的一盆肉糕。
其实进入这个梦境后,李观棋是人生首次知道还有肉糕这种食物。他在第一天吃晚饭时也尝试过,它闻着似荤非荤,嚼起来口感比较黏,吃不出是什么肉做的,总之肉味很重,不过肉的腥味压过了香味,李观棋很不喜欢。
今天早上的这盘肉糕切的块头比较大,糕身通体是一种介于黄白之间的肉色,甚至他隐隐感觉那肉腥味比头几天更重了。
闻着这盆肉糕厚重的荤腥味,让人脑海中就愈发不可控制地想到卫熙妍那断裂喉咙上血肉模糊的伤口,以及伤口中喷发出来的已然凝固的血液。
他拿筷子的手抬起又放下,简直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最终不得不承认于杨的这顿早饭成功膈应到他了。
其他人的表情也臭得可怕,两个女孩子看着面前这三荤五厌,胃里就一阵翻江倒海。刚才倚着门框干呕了半天的王辰焕也是一脸憋屈,恨不得对着这桌菜再呕一次。
与他们相比,傅东的狼吞虎咽实在太蹊跷了。
刚坐到炉边,他就犹如一只已经多日没进食过的野兽,筷子一停不停地夹起桌上的食物往嘴里塞,吃相称得上狼吞虎咽。
那肉糕如此难吃的东西还能被他吃得像什么山珍海味一样津津有味,同时还时不时地吧唧着嘴。众人望向他那油光发亮的嘴和风卷残云般的架势,生理上和心理都十分难受。
联想昨天晚上墙上出现的那个半身怪物,以及傅东被他摸过额头之后的怪异行为,虽然他如今仍能坐在这大快朵颐,可直觉让李观棋觉得此人必有蹊跷。
傅东似乎觉察到了他人怪异的目光,故作平常地说道:“昨天走了那么远的山路累的不行,今早起来他娘的是真的饿得慌。你们都不饿吗?”
大早上刚起来就被一具血淋淋的尸体迎接,这谁tm吃得下东西啊。
何雅茹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勉强顶着一张菜色的脸回应道:“没事,没什么胃口,你吃自己的就好。”
等到众人享用完早餐,不,应该是他们五双眼睛沉默地注视完傅东把碗里的东西吃了个精光,于杨笑眯眯地推门进来了。
“昨天忘了和大家说,今天我们要去拜溜年。”
据他所说,拜溜年是当地保存下来的一种古朴的传统习俗。
所谓“拜溜年”就是在过年的一天里,挨家挨户地把街坊上的人家走一遍。去拜溜年,不用提礼物,也不用发红包,人进了门,只要拱手作揖,一句“新年好,给您拜年了”或者“恭喜发财”就算拜溜年了。
拜溜年最重要的一点是,如果去,一定要从街头那户人家一直要拜到街尾,一户也不能落下。就算有些人家并不熟悉,平日也没有往来,但是都不打紧,只要推门一进拜了年,对方也会美言回应。大家你来我家,我去你家,进进出出也是热闹,就算新年图个吉利了。
“这么说,我们是要把山上的人家都走一遍?”莫依依问道。
这穷乡僻壤的小山村虽然人烟稀少,但是家家户户分散得开啊,真正挨在一起的不超过十户人家。大多人家都是东边聚一堆,西边聚一堆,甚至还有不少人家住在边远的山上。
想想这把所有人家都拜完所需要的脚程量,莫依依现在就感觉脚底板在隐隐作痛了。
“不是,我今天带你们去镇子上拜年。”
“镇子上?怎么去?”
莫依依吓得大惊失色地叫道。这鬼地方连个两个轮子的车都极少看到,她更不指望于杨能现在变出什么交通工具来。
从这里走到镇子上,最起码有几十里山路,这么来回一趟走下来,人不得废了?
于杨淡淡一笑,好像看出了她的顾虑,解释道:“这里有去镇上的公交车,九点多开始,每个小时一班,我们坐那个去。”
众人收拾了一会,于杨就带着他们出门乘车了,乘车的站点设在村口一个十字路口,没有什么别的设施,连个站点牌子都没有。只是那路口处有一块大石头,上面刻着三个大大的字迹“吴家河”。
他们在呼啸的冷风中等了近乎半个钟头,终于看到远处缓缓驶来一辆破旧的小型大巴车。
开车地师父是个黑脸精瘦的老人,开得速度很慢,不过这山路弯弯绕绕,五步一折,十步一弯,确实也开不了快车。收费员是个年近半百的胖女人,染了一头乡下妇女间最常见的红棕色短发,斜背着一个破布包坐在车前面的座上,一脸尖酸刻薄地斜睨着他们一伙年轻人。
车里除了他们之外只在后座还坐着一对夫妇和一个老人,那老人穿的衣身破旧的棉袄,手里还拖着一个大大的麻袋,三个人都是一言不发地或看着窗外或发着呆。
李观棋随便挑了个位子坐下,开始闭目养神。山路崎岖颠簸,车又时不时拐弯,李观棋虽然早上没吃什么东西,胃里还是感到一阵难受。
突然,从后座伸出来一只手,那手骨节分明,五指修长,递过来一块剥开的橘子皮。
陆琢言:“如果晕车,就把这个放在鼻子下面闻一闻,可能好受点。”
“你哪来的橘子?”李观棋问。
“昨天拜年的时候顺的。”
李观棋回忆起昨天去的男人家,刚进屋的桌子上确实摆着几盆瓜子、花生、水果之类的年货。他想了一会,接过了那手上的橘子皮。
“你要吃的话,”陆琢言从口袋里伸出手,又掏出两个橘子在李观棋眼前晃了晃,“下车再给你。”
李观棋转过头来,把来橘子皮放下鼻下细嗅,冰冷的空气夹带着淡涩的芬芳扑入鼻腔,一时脑中全是这种清香的凉意,确实好一些了。
他听到后面响起一阵轻轻的哼歌声,陆琢言的手指有节奏地敲打的车窗的边框。
李观棋不知道他在唱什么,于是一边拿橘子皮捂着鼻子,一边淡淡地看向车外的风景。
窗外是重叠的群山,底下浅可见底的溪水断断续续地流淌着,山水之间,不见葱郁的树木花草,不见农人家畜,天地之间,只有一片无限莽然的空旷,似乎早已和人间烟火所割裂。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景色逐渐变了,高耸的山峦岩石渐渐被参差不齐的县城建筑物所取代。大巴开到一个简陋的车站旁,停下了。
大门的车门一下子打开,一种小县城特有的味道扑面而来。
下车时,李观棋回头往车内扫了一眼,前面收费的大妈依旧摆着张臭脸,后面的妻子头靠在丈夫肩头,已经睡着了。只有最后面拿着麻袋的老人依旧紧握着手中的袋子,举着一双浑浊的眼眸痴痴地望向车窗之外,不知在想什么。
李观棋收回目光,走下了车。
县城除了建筑物的规模大了点,多了几家零散的店铺之外,也就是一副穷酸落后的模样。
于杨领着他们走到一条街上,小小的房子鳞次栉比地紧挨在一起。他指着街尾那间青黑的小屋子说,“就是从这里开始拜。”
那间屋子门口是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门两边贴着一对春联,左边“冷冷暖暖方是年味”,右边“分分合合尽显年意”,横批“团圆暖春”,最上面的一角已经脱落了。
陆琢言在那铁门上象征性地敲了敲,不出一会儿,里面过来一人,缓缓把门打开了。
可是等到门后的那个女人朝他们露出了全脸,所有人的脸色在一瞬间都变得煞白。
“卫…卫姐。”莫依依脸色苍白如纸,不由往后退了几步,“怎么是你?”
开门的人正是早上横尸在众人眼前的卫熙妍,只是她听到莫依依的叫唤后没有任何回应,而是一脸茫然地站在门口,看他们的眼神像望着一群陌生人。
“你们是?”她问。
李观棋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脚下,屋子里有些阴暗,顺着门外斜射而入的阳光,李观棋确定了——这个女人没有影子。
“我们是来拜溜年的。”他冲女人说道。
卫熙妍的脸有些浮肿,她微微愣了一愣,把铁门彻底推开了:“原来如此,新年快乐。”
李观棋双手向她作揖,回应一句:“同乐,也祝您过年好。”
李观棋暗暗地站在后面观察,却丝毫没有在眼前这个卫熙妍脸上发现什么破绽。
“你们这是才刚开始拜?”
陆琢言点点头。
卫熙妍接着说:“挺好的,如今还坚持这个习俗的人可不多了。”
她的神色越显得镇定自如,众人看她的眼神便更加怪异。
“外面是谁啊?”屋子里突然传出一声男人的话。
卫熙妍温柔地回过头去,答道:“没什么,就是来拜溜年的。”
“拜溜年?”男人奇怪地囔了一句,随后就是一阵脚步声,一张和陈楚灏一摸一样的脸从门后探了出来。
“这都怎么回事,他们明明不是…”王辰焕猛抽了口气,死死盯着眼前两个死状都已经深深烙印在了他脑海中的人,声音惊愕得颤动。
“哦,这位是我丈夫,我们才刚搬过来。”卫熙妍回头对他们介绍道。
李观棋心:确实是刚搬来,要是那辆车开快点,说不定他们还能赶得上帮忙搬家呢。
“来者就是客,”陈楚灏把手搭在卫熙妍肩头,“你们拜完就走吗?不是的话等会过来一起吃个饭吧。”
卫熙妍附和道:“对啊,你们不走的话等会就上我家吃饭吧,我们两个正愁家里没年味呢!”
众人心里打起鼓来,这得是团圆饭还是鸿门宴?
不等他们开口,于杨这个搅屎棍二话不说点头如捣蒜:“好啊,那真是打扰了。”
卫熙妍客气道:“没事没事,人多才是算过年嘛。”
李观棋皱了皱眉,回过头问于杨:“我们等会儿不回去?”
“不,拜完溜年都快十一点了,”于杨微微一笑,“那辆车只有早上才开。”
“什么?”何雅茹反应过来,惊呼道:“那我们晚上睡哪儿?”
于杨装没听见,自顾自抬脚向着旁边的人家走去了。
接下来几户开门的人家不再是“熟人”了,都是一些长相平凡的生脸,不过他们比刚才的卫熙妍冷漠多了——敷衍地回应句“哦哦,过年好”,连个笑脸都懒得给,之后反手就是个闭门羹。
王辰焕压低了声音,于杨走得离他们比较远,大概听不见,不过现在这个时候了,就算听见也无妨:“好奇怪,怎么这些房子里住的都是年轻人,看着岁数跟我们都差不多,而且几乎都像是独居,这街难道叫“单身公寓”街?”
何雅茹:“我还感觉越往前拜过去,开门的人的脸色就越差。”
确实,他们开始拜溜年的首户是卫熙妍,她虽然看起来脸色有些发虚,不过精气神还是正常的。再往前四五户后,开门的人不是萎靡不振,就是形容枯槁。再往前走一段,开门的人甚至都有些病骨支离的感觉,一脸精神恍惚,好像很久都没跟人说过话了。
他们正在讨论时,于杨又拜完一户,开门的是个蓬头垢面的女人,黄白的脸上拖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脸颊两侧都往下凹陷,发白的嘴唇干裂脱皮。
那女人刚准备关门,就听见朗朗一声响起:“不好意思,请问您叫什么名字?”
女人正准备关门的手顿住了,眼底刹那间浮起一片惊恐之色,面色如土。忽然,她眼球突然顿起,张开了嘴巴,舌头却好像僵住:“我…我叫…”
她逐渐意识到什么,不可置信地顿在原地,随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眼中竟一片茫然。女人愣愣地站在原地,又抬头望了望他们,一时失神,最后她垂下眼来,沉默地关上了门。
于杨冷冷地侧目看向陆琢言,后者厚着脸皮冲他一笑:“不好意思啊,瞧着眼熟,认错人了。
李观棋沉默。和他们一起入梦的陈楚灏和卫熙妍死了,转眼再出现时已经成了刚搬进这里的夫妇,全然已经失去记忆了。
昨天被视为小辉舅舅的男人说,每年过年都有学生来这里过年,而拜溜年经过的这一街人家中,全是和他们年龄相仿的年轻人。
从刚才那个女人的表现来看,他们应该都和卫熙妍一样,已经不记得自己是谁了。
李观棋想起,小辉舅舅说,往年来这过年的学生都“回家”了,他们是真的“回家”了吗?
把这一切结合起来,李观棋心里几乎有答案了。
“他们现在算什么,入梦者?还是已经变成这个梦境的助梦人了。”
“这些人是不是曾经都是入梦者,我不确定。”陆琢言思考片刻回答道:“但是像卫熙妍这样的,她作为入梦者肯定已经是死了,现在看到的她或许已经成了这个梦的一部分了。”
也就是说,死去的他们已经转变成了助梦人。
李观棋的心情有些复杂。
这条街看着其实不长,连排在一起的屋子目测数目也不大,不过从街尾一直拜到街头确实花了不少时间。终于来到最后一户人间,李观棋抬头看见那门牌上写着“青田县广源街第44号”。
这回开门时,门口站着的的竟然一共有三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