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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压祟钱(四) 吃完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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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中饭,窗外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下起了雪。雪花片片像鹅毛一样大,落下的速度较慢,从窗外望去像是空中漂浮了一层灰烬。
那个所谓小辉舅舅的男人怔怔坐在火炉正对面,拿着一手抽烟,一手拿着火钳时不时加点柴进去。面无表情,眼神近乎呆滞,没有一点正常人应有的生气,极其空洞。
甚至有一次,后面玩闹的小孩一不留神撞到了他身上,他拿着火钳的手猛然一抖动,火钳一下子撞到火炉的内壁,里面火苗哗地窜高,热空气携带者燃烧完的柴火的灰烬袭向炉口。
在座的人都不由吓了一跳,转眼看向炉子,但是男人依旧一言不发,一动不动的坐在炉口处,面不改色,眼睛都没眨一下。
这实在不像个“人”,更像个木偶,何雅茹暗暗想。
“观棋他们出去了,小辉也还没回来,咱们坐着也是坐着,要不在房子里转转,说不定能找到跟解梦相关线索。”傅东刻意压低声音,看了四周的人一眼。
“我同意,”王辰焕点点头说,“另外…刚才陆琢言说压岁钱可能助我们避开夜晚的危机,不无道理,我们不如…”
何雅茹挑了挑眉,做出一副忧郁的样子,眼底却闪过一道狡黠的光。
其他人都没有说话,若有所思地沉默着。
“那好吧,各位,不知道你们怎么想,但我觉得就像李观棋所说的,备预则不虞,管它有没有用,起码拿了百无一害。”
王辰焕把插在口袋里的手抽出来,缓缓站起身,接着朝那群正玩着“开火车”的小孩走去。
他过去后,何雅茹也慢慢站起身:“我觉得他说的对。”
“可是,你们有没有想过,这个鬼地方本来就没什么逻辑,如果那压岁钱不仅不是护身符,反而是催命债怎么办?”傅东俯首,阴沉的目光投射在地面上。
“可是,陆琢言他们拿了之后并没有出事。”莫依依说。
傅东冷笑一声:“那你是忘了头一天他要当出头鸟,第一个动了拿饭菜。刚开始不也一点事也没有,可后来呢?”
“昨天的饭菜大家都吃了,也就李观棋他们受到了攻击。到底是不是因为吃了饭还不一定呢,说不定是别的原因引发的。”
“哼,这里一共就五个小孩,顶多只有五分压岁钱,其中两份已经被拿走了,现在就只有三份了,我傅东胆子小,就不和你们争了。”说完,他就起身飞快地离开了火炉房,径直朝里面的屋子进去。
剩下的人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都没有说话。卫熙妍坐着沉思了一会儿,最终也下定决心走向了小孩们。她一过去,墙头草莫依依也二话不说倒戈。
“小朋友,你们的压岁钱能不能借给哥哥姐姐们?”何雅茹思考了片刻该怎么拿到钱,然后生生从牙缝中挤出这么一句话。
话音刚落,何雅茹就后悔了,似乎感觉这样说很蠢,自己是怎么想的,居然想到用协商这种最没用的方法对付小孩。
然而,五个小孩闻声一个颤栗,立马停下打闹,瞪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们,似乎在辨认什么。
何雅茹脸上泛起一阵绯红,想着自己怎么能说出这么弱智的话,她感到又懊悔又尴尬,默默在心里捶胸顿足。
谁知那五个小孩愣了一会,然后其中三位上前一步,颤抖着小手从各自口袋里掏出三个皱巴巴的红包,双手递到他们面前。虽然一系列动作完成得十分丝滑,但是个个脸上都明明白白写着“不情愿”三个大字。
这…这也行?
何雅茹深深怀疑他们是屈服在了某人的淫威之下。
莫依依莫名想到高中背的那篇过秦论中的一句——“始皇既没,余威震于殊俗。”
王辰焕起先感到非常诧异,随即不假思索地接过了眼前一个小孩的红包,何雅茹也拿了一个。卫熙妍和莫依依跟着他们身后,可此时红包只剩下一个了。
“卫姐,要不你先拿着吧。”莫依依灿灿一笑,“你照应我了这么多,实在不好意思。”
“依依,千万不要这么说,我只是做了一个比你年长的女性应该做的事,哪里算得上照应。”
“卫姐,你就收着吧!哎,其实也是因为刚听了傅东哥说的我,我心里还有些害怕,不是很敢拿这钱,你就收了吧。”
卫熙妍和她对视一眼,也不再推辞什么,伸手接过了红包,将它揣进了口袋里。
王辰焕丝毫不注意这边两人的推诿,而是自言自语般地问,“傅东干什么去了?”
“可能是去找找看屋子里有没有什么有用的线索吧。”何雅茹接话道。
“有道理,我们也去吧。”
四个人前前后后离开了火炉房,坐在火炉前的男人仍然毫无反应,只是手里的烟燃过了长长的一截,尾段的灰烬一下子掉落。
五个小孩也像什么都没发生,继续玩着开火车的小游戏。
稚嫩的童音在安静的小房间内唱起诡异的游戏歌谣:“小朋友,快快来,我的火车就要开…”
一个小孩在最前面充当火车头,身后的小孩一个个把手搭在前面人的肩后充当车厢,又火车头领着向前开去。
一个,两个,搭上前面人的肩。啪嗒,一双小手搭上了第五个孩子的肩上,一群孩子们突然怪异地笑起来。
“小火车嘟嘟开…”
***
“刚才把你踹进水沟的那个人他叫什么?”陆琢言抱胸,蹲在男人面前问道。
男人缓缓抬起头,污水顺着他因长时间未修剪过的头发顺着脸颊流淌下来,他突然张开嘴,似乎下一秒就要脱口而出一个答案,可是话都嘴边,又一下子停住了。
他的瞳孔猛然收缩,表情变得痴傻,开始不停地摇头,嘴里口齿不清地念叨着:“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陆琢言一皱眉,刚想继续问什么。可下一秒男人突然如同癫痫发作一般,身体剧烈地震颤了起来,白眼一番,重重地往后倒在地上,继续抽动了几下之后,再也没有醒来。
李观棋盯着眼前生死未卜的男人,心知大概从他嘴里是无法再撬出什么了:“算了,走吧。”
陆琢言站起来,回头看了男孩一眼,从刚才开始,他便一直躲在李观棋身后,小手紧紧地拽着李观棋大衣的下摆。陆琢言撇了撇嘴:“好吧。”走到了李观棋身边,三个人继续往前走。
然后李观棋就感到自己的衣服好像被扯了一下,低头一看,刚才抓在下面的小手已经不见了,那个小孩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他身边,正贴着陆琢言在走,李观棋有点奇怪。
一分钟前,小男孩突然感觉脖子凉飕飕的,下一秒,一只手拽上他的脖领将他拎了过去。一抬头便迎上了陆琢言阴鸷的眼神。
小男孩:…
三个人走走停停,终于走到了一处房子前,房子边上有一课已经枯死的胡杨树。来到这个小山村里,李观棋已经多多少少地看到过了不少房子,但是面前的房子最为特殊。这倒不是因为它过于简陋破旧,而是因为这个房子是单个建造在这里的,不属于任何房屋群。
简直就像一个被驱逐出群体的异类。
“这里就是了,不知道爷爷在不在家。”小男孩来到这里之后情绪比先前高涨了不少。
“是你的亲爷爷?”李观棋这才想起来要问这个问题。
小男孩摇了摇头,随后说:“但爷爷对我特别好,比亲人还好!”
比亲人还好?李观棋在心里琢磨着。
侧面的墙上开有一扇很小的窗户,窗玻璃的雾面有模糊的压花,加上屋子里漆黑一片,从外面往里望去什么也看不清。
李观棋本想伸手试着瞧一瞧门,谁知那门根本没有从里面拴上,只是被人掩着,轻轻一推便开了。
李观棋先走了进去,男孩和陆琢言紧随其后。进门之后,李观棋才惊讶地发现门正对面的墙上是一张年兽的海报,看起来也有些年头了。
墙前的案几上摆了一排烛台,上面插满了白色的蜡烛,并且都是点燃的。
“爷爷!我来看你了。”男孩冲进屋子,熟练地向里头跑去,陆琢言跟他过去,进了一个小卧室。
卧室里只有一张破破烂烂的旧式的架子床,床榻上铺着一层单薄的被褥,似乎是因为厚度不足,上面还搭了一条棉大衣。
显然屋内没有人,“爷爷去哪了?”男孩在屋内转了个身,眼里满是失落。
“你觉不觉得这屋子的气味很奇怪。”陆琢言问李观棋。
确实,李观棋一打开门的时候就觉察到了,这个屋子里有一股诡异的臭味。
虽然说,像这种看着就长年不通飞透气的屋子,又是老人一个人住,不勤于打扫,有霉臭味是正常的。
但是一进屋,李观棋就嗅到了一股异常浓烈的老人味。很多老人因为身体自然老化新陈代谢不足等原因,身上会散发出一种因为衰老而特有的异味,但是不该是这么重。
李观棋回答:“一股很重的老人味。”
陆琢言点点头说:“没错,简直浓烈到诡异。”
小男孩仍然在房子里东窜西窜,不过似乎好像哪里都没有爷爷的身影。
陆琢言转了个身背向床,抬头后愣住了,他拉过李观棋,抬手指向床对面的墙,整整一面墙上都贴满了同一样东西——奖状。
那些奖状又大又小,颜色不一,新的旧的相互交替,但看的出贴他的人十分细致,把每张奖状都摆得整整齐齐,导致虽然不同奖状相互交错,但一眼放去组合得还是十分有序的。
奖状的类型五花八门,从学习嘉奖到比赛奖状不一,最早的从幼儿园开始,那张写着“红花幼儿”的奖状已经因为时间太长而泛黄了,而最新的是一张奖学金奖状,粗体的红笔大大地写着“一等奖奖学金”,而这些奖状都所属于同一个人。
“于杨小朋友在二零一二年第一学期中,被评为优秀儿童,特发此状,以资奖励。”
“于杨同学在2013年“好记星杯”数学大赛中获二等奖,特发此状,以资鼓励。”
“于杨同学在本年度的课程中勤学不殆,被评为“勤学之星”特发此状,以资鼓励。”
…
李观棋的目光锁定在了最新一张奖状上,那是一张奖学金证书,而证书的右下角的一排黑字这样写着:临池中学2014年8月11日。”
他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哥哥,你们在看什么?”男孩的声音冷不伶仃地从他们背后响起,他倚在进卧室的门边,淡淡地勾着唇角,歪头盯着他们。
“我们在看你的奖状,你真厉害,”陆琢言说,“是吧,于杨同学,或者叫你“小辉”?”
李观棋有些吃惊地看了陆琢言一眼,显然不明白他是如何得出这个结论的。
男孩咯咯地笑了起来,可此时他的声音已经不再是先前的童声,而是恢复成了他们所熟悉的“小辉”的声音,“居然被你被看出来了,可那又怎样。”
房子的大门“砰”地一声合上,烛台上的火光拼命地扭动起来,男孩的身体开始扭曲,越变越长,五官如同融化的蜡烛油一样不停地往下掉,双手像失去了关节,啪嗒一下落在地上,最终男孩的身体完全融化在地,彻底消失,只在原地留下一个类似蜡油凝固的印记。烛台上的蜡烛在此刻彻底熄灭,整个屋子陷入一片漆黑。
李观棋本来就夜盲,加上和陆琢言站得不是很近,只能稍微瞥到对方的下半身。
李观棋刚开口想叫他:“陆琢言..”一只手便搭上了他的肩,陆琢言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嗯,我在这里,你过来点。”
李观棋的背一下子僵住了,因为他明显的感觉到,伸到他肩膀上的那双手分明十分枯瘦,绝对不会是陆琢言,反而更像个老人。
李观棋不动声色地向后倾了倾身体,而后冲对方不备,猛地转身冲出房间像门口跑去。大门仍然没有拴上,李观棋抬手想将它推开,可手刚搭上去就感觉像是外面抵着一堵墙,无论他怎么用力,那门就是纹丝不动。
身后拖沓地脚步声越发近了,就在那东西将再次触碰到他时,李观棋将心一横,回身向脚步声传来的地方一鞭腿踹过去。
那东西生生挨了他一脚,重重地向外飞出去,一下子撞到墙上,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干涩的咆哮声。
不管那是什么声音,但绝对不像是人类所发出的声音!
李观棋听到了类似挣扎的声音,应该是那东西正从地方爬起来,接着又从口中发出一声声低沉的吼叫声,像是一只饥肠辘辘,急不可耐扑向猎物的野兽。
此刻,在房间内的陆琢言本来还在努力地找李观棋跑到哪去了,就看到架子床晃动起来,接着床榻上的被子渐渐向上隆起,勾勒出一个人型的轮廓。
“果然是梦境——连床都能怀孕。”陆琢言没忍住。
被子中本来在隆起的人型突然不动了:…
这时,陆琢言趁机飞快地抄起身边一把竹凳,在空中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狠狠的朝床上的人型砸去。
那人型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击给弄傻了,随后剧烈地变动起来,一副迫不及待要从里面化出来的姿态,陆琢言没给对方机会,抡起竹凳又是一下,竹凳撞在人型被上,咔嚓一声散架了,那被子也渐渐凹下去,最终恢复了平坦的样子。
陆琢言:“不好意思啊,条件反射。”
神tm条件反射!如果那个还未“出被”的人型能说遗言的话,一定会好好问候一下陆琢言的八辈祖宗。
站起身的怪物卯足了劲儿,再度向李观棋扑来,李观棋一个闪身,滚到一边,怪物撞在了木门上,锋利的爪子在上面划下三道抓痕,发出一声刺耳的刮擦声。
就当它转身准备再度袭向李观棋时,一把耕地的铁耙朝它飞来,原来是刚从卧室里脱身的陆琢言,前厅的角落里摆满了铁制农具,他随手拎起看似最锋利的一样扔向了怪物。
怪物猝不及防,被那尖钩扎进皮肉之中,滚烫的血液飞溅开来。它彻底被激怒了,顾不上疼痛扯出胸前的铁耙,摩擦摩擦前掌,蓄势待发。
这时,只听见“撕拉”一声,怪物突然没了声响,烛台上的蜡烛在同一时间再次燃烧了起来,大门松动了,随后竟自动开启。
外界的阳光投射进来,照亮了这间屋子,哪里还有怪物的身影?
一切都恢复了原样,似乎什么都并未发生。
李观棋一手撑在案台上,喘着粗气。
他将那画有年兽的海报撕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