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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压祟钱(三) 小辉领着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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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辉领着众人走过蜿蜿蜒蜒的山路,呼啸的冷风像刀片一样吹在他们脸上。
远处,半山腰有几家房子,比李观棋他们住的小屋看上去稍微体面一些,是砖木结构平房。门前的平台上站着几个清瘦的的老人,个个都裹着衣服,整齐地向下睥睨着他们。
小辉淡淡一笑,告诉他们他的婶婶和舅舅就住在那里,众人无言地跟在他身后,始终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这时,树丛中一个蓝黑色的身影突然越出,冲他们一行人扑过来。
那人浑身污垢不堪,头发不知已经多久没洗,掺杂着污渍乱糟糟的贴在头皮上,面黄肌瘦,苍白的嘴唇干到起皮,甚至有点冻得发紫,一只眼睛好像受过什么伤,有些耷拉。身上穿着一件蓝黑色的外套,上面站着黄色的、黑色的不知道是什么脏东西,地下的衣服还有一角似乎被撕开了,破烂的布条垂下,下半身的裤子也是沾满了灰尘和树叶。
一看到小辉,就像是看到什么仇恨滔天的敌人,那人空洞的眼睛霎时间红了,举起一双瘦骨嶙峋的手冲过来。
李观棋本来以为他是来找小辉麻烦的,谁知男人径直扑向了他们。看他的身影有些踉跄,似乎是一条腿跛了,但是跑来的速度却飞快,像一直势不可挡的野兽。傅东走在队伍最前面,自然首当其冲。那人一下子扑向傅东,身上可以说的上臭气熏天,一双手的指甲缝里全是污垢。
显然他挑错了人。
傅东先是被这乞丐一样的疯子吓了一大跳,他大骂一句:“卧槽,这什么玩意!”在那人扑上来时,双手猛的一推。
那人抵不住傅东的力气,竟一屁股摔在地上。地上本就坚硬,又布满了细密的小石子,那人重重的跌倒,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摔倒之后,那人仍不死心,下一秒又飞速起身,向着一旁的女生们扑过去,嘴里还口齿不清地大声喊着。
何雅茹被吓了一跳,来不及闪躲,也破口大骂:“卧槽,你别过来啊啊啊啊啊!”
下一刻,那人被重重踹翻在地。小辉面色极度阴沉,单手抓着那人的头发把他拖开,一把推进了路边的脏水沟里。
小辉身板看着瘦弱,可不得不说,打那人的力道十足,看着颇有点触目惊心。
那人挣扎几次想爬出来,都被小辉狠狠地踹了进去,却仍然不顾臭水沟脏,拼命挣扎着仰起脸,不断地高声用方言大叫着——应该是在骂小辉。小辉脸色沉的可怕,面无表情,最后重重抬脚把那人伸出的头又踢回了水沟,随即,他整理了一下衣襟,调整了笑容,转过身来冲他们说:“没事,这人就是个疯子,走吧。”
众人表情都十分难看,显然觉得肯定没那么简单,都不由得多看了那个疯疯癫癫的男人一眼。
接着,小辉继续领着他们往前走,路过那男人身边时,李观棋仔细地看了他一眼,其实那人虽然因为浑身肮脏不堪,脸上也满面尘灰,但眉眼之间能看出来,是个年轻人,似乎和他们都年龄相仿。
李观棋暗暗地想:这么年轻的疯子?
看他的样子,多半也是村庄中的人,应该是某户人家的儿子。像在这种小山村里面,就算儿子精神有什么问题,也绝然不会将他就这样丢弃在外面。还有,那人似乎与小辉有着深仇大恨,可是为什么他不是冲着小辉扑过去,反而是向他们呢?
等到那人终于从水沟中爬起来,滚到路面上,又开始诡异得放声大笑,用方言不断地嚷着一句话,这次,李观棋听懂了,他说的是:
“都得死!都得死!”
他抬头看了眼身边人,想看看别人有没有注意到这个,就看到身旁的陆琢言朝他眨了下眼睛。
走到半山腰,李观棋的脚下已经站满了泥土,一个五十多岁样子的男人走出来。他头上戴着破旧的耳罩,嘴里还叼着根烟。看到小辉,神色暗了一下,冷着张脸。
小辉温和地笑着说:“舅舅,过年好!这是我的同学们。”
那男人听了小辉后半句话,脸上露出些许恐惧的神色,淡淡地点了个头。
小辉招呼他们进屋,然后转身又出去了。
等小辉走后一群小孩终于凑了过来,应该是住在这里的人家的孩子们。李观棋注意到,当小辉在这间屋里时,这群小孩似乎害怕什么一样,都不敢靠近。
其中一个头发短短的,脸颊上全是高原红的小孩蹦蹦跳跳地过来,站在陆琢言前面,淌着鼻涕问道:“叔叔,你给我准备压岁钱了吗?”
陆琢言很温柔地朝他一笑,抬起手,象征性地拍了拍他的头,不过没有真碰到,“没有哦,我还只是个宝宝呢。”
小孩:…
众人:…
那孩子愣了三秒钟,然后敞开喉咙,引吭高哭,“你怎么能不给我准备压岁钱!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李观棋被他超高分贝的哭声震得耳朵疼。
小辉的舅舅走过来,一把把那小孩拽到身后,说:“旦旦不要调皮,哥哥姐姐都没成年呢,怎么给你压岁钱。”
旦旦丝毫不买账,继续痛哭,甚至开始跺脚胡闹:“我不管!每年来这里的这群人从不给我压岁钱!不给我压岁钱就让他们都去死!”
舅舅无奈地叹了口气,从腰包里掏出一个小型红包,塞到他手里,说:“旦旦听话,爸爸给你压岁钱,不闹了。”
那小孩也是个见钱眼开的主,拿到钱后果然收起来眼泪,挂上了一个阳光明媚的璀璨笑容。诡异地看了他们一眼,喃喃了一句,“希望明年的人要记得。”随后就一蹦一跳地离开了。
李观棋从对话中品出了别样的意味,问:“小辉经常带同学回来?”
男人说:“对啊,年年都有。”
卫熙妍问:“那他们后来呢?去哪了?”
“当然是回家了,”男人别有深意地看了他们一眼。“不然,你觉得他们应该去哪?”
陆琢言盯着那群小孩,道:“为什么这些小孩这么执着于得到压岁钱?”
“你们知道压岁钱的来历吗?”男人似乎是被按倒了什么兴奋开关,转过身来正对着他们说:“传说有一个叫“祟”的妖怪,会在除夕夜里偷偷潜到小孩屋里,把手搭在小孩的额头上,被它摸过的小孩就会被勾走魂魄,从此变得痴傻。一对夫妻发现,如果给了小孩压岁钱,祟就无法在除夕夜接近小孩。从此,每逢过年,长辈都会给小孩压岁钱,所以压岁钱也被称为“压祟钱”。在我们这里过年,压祟钱可是最重要的东西之一。”
小辉舅舅说完,难得冲他们挤出个阴沉的笑容,李观棋这才注意到,刚才在嬉戏玩闹的小孩也都停了下来,一动不动的凝视着他们,一个个都咧开嘴冲他们笑。
“草,看得我心里发毛!”傅东暗骂一句。
跟他们说完这些,小辉舅舅也抬脚走了。那一伙小孩也都正常地开始玩起来,李观棋瞄了一眼,发现那里差不多有六个孩子,其中五个孩子以旦旦为首聚在一起玩玩具,身后站着另一个身材干瘦,面露菜色的小孩一个人孤零零站在那。
不知道为什么,李观棋总觉得他有些许眼熟。
“所以在这个梦境设定里,我们都是未成年学生?”其他人的讨论声将李观棋的思绪拉了回来。
莫依依:“成年和未成年有什么区别,现在很多高中生也都是成年人啊。”
何雅茹:“或许和压岁钱有关,在很多地方都认为未满十八岁的才算小孩,成年之后就领不到压岁钱了。”
“说的是,不然助梦人也没理由跟我们讲那么多,这绝对是个线索。”王辰焕说。
“来的路上,小辉说,还有四天就过年了,除去今天的一天,只剩下三天。”陆琢言若有所思的说,“这老头是在暗示我们。。”
“暗示什么”李观棋说。
陆琢言:“在除夕夜,只有收到压祟钱的小孩才可以逃脱“祟”的魔爪。按当地的习俗看,在座各位都是小孩,你说暗示什么?”
“你的意思是,我们拿到压祟钱就可以避开除夕的危险?”何雅茹问。
“不,不一定只是除夕,不算除夕,我们还要在这里睡上三天呢。这三天里谁能保证晚上不会遇到什么?”
陆琢言此话一出,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了,大家都不由自主想到昨晚李观棋那张被劈烂的床。
“但是,我们怎么拿到那个压祟钱呢。”王辰焕问道。
陆琢言和李观棋对视了一眼,然后不约而同转头看向了角落里还淌着鼻涕的旦旦。后者仍不知人心险恶,吸了吸鼻涕,冲他们一笑。
下一秒,那两人就冲他走来,一把把他从地上揪了起来。两人十分默契,陆琢言抓住旦旦的手,李观棋开始在他衣服里翻找。
旦旦傻傻地杵在原地问:“叔叔,你们在干什么?”
陆琢言脸不红心不跳,微笑着脱口而出:“当然是打劫了。”
那边六张小脸—算上角落里落单的小孩,齐刷刷地看着两个默契十分的“暴徒”,每个人都看傻了。只见李观棋十分麻利地抽出旦旦口袋里刚收的那个红包,丢给陆琢言。
旦旦平时自诩是天下第一大魔王,别说身边的玩伴,连父母都不敢训斥他,哪里遇到过这种事,他委屈地咬着嘴唇,眼眶渐渐地就挤满了泪水,然后张开嘴巴就打算哭。
陆琢言一把抓住他的腮帮子道:“乖一点哦,哥哥擅长做一道叫“竹笋炒肉”的菜,你的屁股应该不大想享受吧。”
陆琢言虽然是笑着的,一双眼睛却极具压迫感,凌厉的目光狠狠地瞪着旦旦。他一松手,旦旦嘴巴还是张着,此时却连哭都不敢了。
“嗯,只有一个。”李观棋抱臂严肃道。
陆琢言心会,与他一同转头看向别的小孩:“既然都是小朋友,那就要整整齐齐啦。”
他们一并低头,看着一面一排扭曲的小脸,剩下的四个小孩的腿直哆嗦,看着那四双越来越近的大长腿,在内心咆哮:你…你们不要过来啊!
打劫这种事一回生二回熟,他们最终成功拿到两个装着压祟钱的红包。底下五个小孩要笑也不对要哭也不对,一个个像霜打的茄子。
傅东咂舌问他们:“你们确定这东西有用?”
李观棋:“不确定啊。”
傅东:“那你们就这么不…不假思索的地抢过来了。”他差点脱口而出不要脸。
李观棋:“不是过年吗,讨个吉利不行?。”
众人盯着李观棋和陆琢言并肩站在一起的背影,总感觉两个背影都散发一种相同的气质…
角落里的小孩看着李观棋和陆琢言快步向他走来,脸唰一下白了:“你们…你们别过来,我没有压岁钱。”
李观棋回头淡淡地看了陆琢言一眼:“你为什么还跟着我。”
陆琢言:“胡说,明明是你跟着我。”
李观棋懒得跟他扯淡,转头问小孩:“为什么就你没有压祟钱?”
男孩好像被戳到什么痛楚,一脸悲伤,眼圈也有些泛红了:“我…爸爸妈妈都死了,没有人给我压岁钱。”
“为什么你不和他们一起玩?”李观棋接着问。
男孩露出一个酸楚的苦笑,结结巴巴地说:“他..他们不让。”
“为什么?”
“他们说我是没爹没娘的小杂种,还说是个只会读书的书呆子,没有人愿意和我玩。”
李观棋沉默了,虽然这孩子可能只是这个梦境中的助梦人,但李观棋和他对话时,还是被他脸上的那种悲伤给刺痛了。
“你们是大学生吗?”
李观棋想到在这个故事里,他高中仍未毕业,但还是点了点头。
男孩的眼睛瞬间被点亮了:“哇!我也相当大学生,爷爷说我一定要考上大学,这样才能改变自己的命运,这样才能走出这座山!”
“爷爷?”陆琢言在他背后插问道。
“爷爷是这个世界上除了妈妈之外对我最好的人。对了,爷爷也是唯一一个会每年给我压岁钱的人!”男孩笑的十分真挚,“我很喜欢你们!等会吃完饭,我就带你们去看爷爷,好吗。”
李观棋还在思考要不要去,陆琢言就抢先一步答应了。得到肯定的答复,男孩又腼腆地笑了。
***
中午那段饭味道一般,不过比起在小辉家里,起码不会惊悚,也没有第二个佝偻老太太,所以这顿饭吃的还是很平和的。
吃饭期间,旦旦不止一次泪眼巴巴地看着他爹,似乎很想上午告状,但那双蠢蠢欲动的脚,都被陆琢言时不时扫过来的目光给吓得缩了回去。
吃完饭,李观棋和其他人交代了一句,便和陆琢言一起跟着小男孩上路了。
去那位爷爷家的路上,他们还是路过了那条水沟。
上午那个拦路的脏男人就卧在水沟旁。不过看到他们,那个男人没有像愤怒的小鸟一样扑上来。
李观棋注意到,他双腿似乎都被折断了。难道小辉刚才出去这么久,就是为了干这个事?他为什么要限制这个男人的行动?
男人吃力向他们爬来,身上混合了臭水沟的味道,李观棋捂了捂鼻子。那男人湿漉漉的衣服拖在地上,留下一道水痕,还有膝盖摩地擦出的血迹,咬牙切齿的看着他们。
这时,小男孩从陆琢言脚后探出头来,打量了男人一样。他好像不认识这个男人,满脸都是迷茫。
而男人看到小男孩,却如触电一般,猛然停下,满脸都是惊恐的表情。
李观棋觉得奇怪,于是跨步走到男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的余光一瞥,看到男人在爬的过程中,身上掉下了什么东西,探头过去一看——那是一张学生证。
临池中学第2016届学生学生卡
姓名:吴骏辉
性别:男
班级:高二十班
…
小辉?这是巧合吗?
李观棋招手示意陆琢言来看这张学生卡,陆琢言看完,脸色也变了。
陆琢言看着脚下吴骏辉痛苦的脸,开门见山地问:“刚才踹你的那个人和你是什么关系。”
男人沉默片刻,才最终操着一口十分不正宗的塑料普通话说:“同学。”
“同班同学?”
男人点点头。
“这样就说通了。”陆琢言说。
李观棋:?
“你还记得昨天的日历和电视机吗?他学生卡上的信息显示他是16届的学生,16应该是他们高考毕业的时间,”陆琢言皱了皱眉,“所以2015年,他刚好读高二,跟学生卡上的信息对上了。”
“你是想说,他才是真正的小辉。”
“可能性很大。”
那么———那个“小辉”又是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