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淼短篇小说集》罗淼

5、吴索伊

　　一个明媚的清晨，一位同样明媚的婆婆，大名叫吴索伊，正推着婴儿车去公园遛弯，路边围着一圈的老大爷，在看圈里的老大爷下象棋，忽然传来一阵欢呼声，吴索伊被吸引过去，眼睛不住地往下棋的地方瞟。瞟着瞟着，婴儿车碰着了个路上的小石子，只觉得车子一斜不受掌控地朝地面倒了下去。
　　按理来说，一个小石子没那么大威力，况且婆婆年纪也没大到行动迟钝。婴儿车一有什么风吹草动，吴索伊只要迅速反应，就能避免悲剧。但是，意外来临，谁也挡不住，就算你做好万全准备，清除所有路障，全心盯着婴儿车，意外该发生还是会发生，谁都避免不了。
　　婴儿车倒了，摔得孩子哇哇乱叫，楼上的儿媳妇听到哭声，不免慌张起来，急吼吼地跑到窗户边，担心起自己的儿子。做母亲的，十月怀胎生下的骨肉，自然是关切心疼的。吴索伊第一时间蹲下身去，从婴儿车里把孩子抱出来，搂在怀里右手轻轻拍打后背哄着。吴索伊边哄还边检查小孩有没有磕哪有没有受伤，这一检查不要紧，一眼就看到了楼上窗户边的儿媳妇，两人目光相接，惊得她立刻低下头来，慌乱地扶起倒在地上的婴儿车。
　　“儿媳妇肯定看到小孩跌倒了！”吴索伊心里想着，“虽然小孩没磕着也没碰着，身上也没有伤痕，可到底婴儿车都翻了，算是个大事故。得跟儿媳妇说清楚才行。”
　　吴索伊哄孩子有一手，手里拍着，嘴里哼着，不一会儿孩子就不哭不闹乖乖睡了。她微微俯身把孩子送回婴儿车，推着车往回走。儿媳妇也下了楼，急着过来瞧瞧小孩情况。
　　吴索伊咽了口吐沫，抿了抿嘴唇，凑到儿媳妇跟前心虚地说道：
　　“我这个老不死的，真该死，没注意地上小石子，给小孩弄跌倒了，实在不好意思。”
　　“不碍事，不碍事。”
　　“我是小孩奶奶，他跌倒，我也心疼，我真是无意的！”
　　“嗯，您好好带小孩吧，待会给他喂点奶。”
　　吴索伊脸火辣辣的，浑身被蚂蚁爬似的，站也不是走也不是，只得尴尬地来回晃着婴儿车，哄着小孩睡觉。再也没有心思去问旁边老大爷在干啥了，连树上的蝉鸣都听不到了，眼里心里只剩眼面前的小孩了。吃早饭的时候，她把一盘荤菜往儿媳妇面前推推，又给儿媳妇盛了一大碗豆浆，把鸡蛋也剥好放碟子里端给儿媳妇，终于鼓起勇气，大点声嗫嚅道：
　　“早晨我推孙子公园遛弯，没注意地上小石子，真的抱歉，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嗨呀，您咋老提这事啊？我已经不在意这事了，小孩没事就好。”儿媳妇说完，眼珠往外翻了翻。
　　“还说不在意，眼珠子都翻到十万八千里外了。”吴索伊战战兢兢地望着儿媳妇，心里嘀咕，“她都不想提这事了，心里得结多大疙瘩呀，我得跟她好好说道说道，好让她知道我确实是无意的，这意外发生，谁也没办法呀。不要让她以为我做事不认真，连小孩都带不好。就算现在她心里不这么想，晚上睡觉想起这个事，说不定就会这么认为……”
　　吴索伊打电话给乡下的老头子，把自己没注意地上小石子，弄倒婴儿车的事跟老头子说了说。老头子对她的态度似乎有点敷衍，一直跟她说不要放心上，放宽心好好带小孩就行了。怎么能没事呢，敢情带小孩的不是他，在儿子家的也不是他，就那么风轻云淡的，她跟儿媳妇可是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啊，这弄倒婴儿车那么大的事，儿媳妇能说过去就过去吗？
　　“不过你还是跟儿媳妇说清楚。”老子头说，“要不然儿媳妇也不知道你的难言之隐。”
　　“是这样没错，我跟儿媳妇说过了，不过她好像挺奇怪的，也没跟我说上几句话。”
　　晚上吴索伊做饭的时候，自掏腰包买了不少鱼啊肉啊的，做了满满一桌子的菜。她还把儿媳妇外头晾的衣服收了回来，叠得整整齐齐的，码在儿媳妇的床头。除此以外，她把儿媳妇换下来的内衣内裤，也拿卫生间清洗了，洗好甩干挂阳台上晾晒。
　　儿媳妇在书房里看书，吴锁怡端一盘洗干净的葡萄，敲门进去了，把葡萄放在桌上。儿媳妇没说话，以为她放好水果就会出去忙活了，结果发现她并没有出去的意思，便抬起头来看了看吴索伊。
　　“今天早上吧，我不小心弄倒了婴儿车。”吴索伊搓着衣角，“老头子也跟我说，让我跟你说清楚，怕你不晓得我苦衷。”
　　“芝麻大点的事，颠来倒，倒来颠的，您到底想说什么？”儿媳妇合上书对她说道。
　　“她已经不想说这个事了！”吴索伊看儿媳妇把书都合上了，一定非常生气，吓得心脏要从嗓子眼里跳了出来。“不得行啊，她肯定对那个事耿耿于怀啊，我一定要解释清楚啊，不能让我们之间的关系就此有了裂缝啊。”
　　儿媳妇去卫生间洗澡，吴索伊就等在门口，等她洗完澡在卫生间吹头发，立马冲了上去：
　　“儿媳妇啊，原谅妈嘴笨啊，事情也没说清楚，妈真的是肺腑之言啊。妈完全是无心的，真的抱歉啊，儿媳妇。”
　　儿媳妇听了哭笑不得，按停手里的吹风机。
　　“天哪，您又说得哪门子的事啊。”儿媳妇看着门外的吴索伊，蓬头垢面的，满脸的愁容，“好端端的，说这些干什么？妈，你有什么事瞒着我们吗？”
　　“有什么事瞒着他们？”吴索伊心想，“我跟老头子两人，辛辛苦苦把儿子拉扯那么大，给儿子付了首付买了房娶了老婆，花光了所有的积蓄。现在生了小孩，老头子一人在家，我跑过来带小孩，还说我有事瞒着他们，是要我把心掏出来给他们看看吗？早晓得这样，我死活都不会过来带小孩了，让他姥姥过来带好了，过来好心好意受苦受累的，到头来还不被理解，真的，受罪啊！”
　　吴索伊在小房间里脑子里不停地琢磨着，这小房间原本是个杂物间，堆了不少衣服鞋子。儿媳妇生了小孩，需要老人过来帮忙，才去了家具市场买张床，把小房间收拾收拾改成了卧室，留给吴索伊睡觉休息。夜里面，小孩一会饿了一会尿了，吴索伊也睡不安稳，一听到小孩哭声就从梦中惊醒。后来干脆把小孩的婴儿床搬到小房间里，随时随地照看着才放心。
　　吴索伊躺在床上胡思乱想着，不知如何是好。这隔阂就要这么产生了吗？俗话说得好，饭不吃隔夜的，疙瘩不过夜，还是今天晚上把结打开来。吴索伊敲了敲儿媳妇房门：
　　“刚才没说清楚，儿媳妇，妈什么都没瞒着你们啊。”她听见房间里儿媳妇开灯的声音，忙解释道，“我也不是想打扰你休息啊，我是想跟你说，妈一心一意为你们的，一点私心没有，还是想为早晨的事给你赔个不是。我哪里敢懈怠啊，照顾小孩我是没有不尽心的，夜里起来三四趟，为小孩受苦受累的，一刻也不敢休息。”
　　“不想带，死家去！”儿媳妇听得火冒三丈，浑身哆嗦，把床下的鞋子朝门口丢过去。
　　“你说什么？”吴索伊吓得汗水一下子冒了出来，声音一抖一抖的。
　　“死家去！”儿媳妇又喝了一声。
　　吴索伊吓得脑袋发蒙，她想不出来为什么？自己好心好意过来带小孩，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怎么沦落到被赶回老家去。吴索伊一阵眩晕，扶着墙往小房间走，艰难地摸到了床，重重地倒在了床上面，什么也看不清，什么也听不见，迷迷糊糊地就睡死过去了。
　　儿子回来敲敲房门没有应答，撞门进来才发现吴索伊躺床上一动不动，用手指探了探鼻息，微弱得很，急忙打120送医院抢救，医生说再晚一点神仙也难救，经过紧急抢救好歹捡回了一条命，只是再也带不了小孩了，整个人都呆呆的，仿佛失了魂魄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