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淼短篇小说集》罗淼

6、法官与罪犯

　　一位戴着眼镜的法官，正坐在法官审判团队办公室里，翻看着卷宗。现在才十点多一点，已经开了两场庭，她来不及休息整理着手头上的案子，待会儿还有几个案子要审判。她坐得笔直，散发着一身凛然正气，她这样不是为了彰显法官身份，而是多年伏案出庭的习惯。下一场审判的时间就要到了，她站起来转过身，取下挂在柜子上的法官袍，黑色代表庄重，红色前襟配有金色领口，与国旗配色一致，体现了法院代表国家行使审判权。
　　她边穿法官袍边赶往法庭现场，一路小跑着。她抱紧手里的卷宗，推一推鼻梁上掉下去的眼镜，还时不时地扫视着四周的环境。这里是上海市杨浦区人民法院，一走进法庭映入眼帘的就是大大的法徽，法徽前设有一审判长和两人民陪审员一共三个席位，旁边还有书记员、被告以及辩护等几个席位。她在审判长席位落座，不苟言笑的神态，让人觉得她是正义的捍卫者。书记员、被告、人民公诉人以及法律援助中心辩护律师都安静地待在席位上，不发出一丝声响，只等她开庭审判。
　　她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手表，盯着秒针转到数字十二：“上午十点半，审判开始。”她抬起头打量着被告席的罪犯，这是一位中年男子，头发稀疏脸颊肥硕，胡茬长了又长，体恤衫松松垮垮地套在身上，眼睛一会望向左上方，一会望向右边窗外，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当法官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不耐烦地躲了过去，不知道在看着什么。
　　“法官，这回得判几年啊？”他淡淡地问道，彷佛一个局外人，在审判着旁人的罪行，“三年，还是五年？这回帮我寻个好点的宿舍，上回那个床硬邦邦的，硌得我啊身子骨疼。还有我可不想跟打呼的人住一块，吃不好我能忍，睡不好真忍不了。”
　　“判几年得参照法律规定，”法官说，“至于住哪，是监狱统一安排的，到时候你可以打申请。”
　　男子清了清嗓子，清出一口痰，就这么朝地上一吐。法庭上的人纷纷撇嘴掩面，嘴上虽没表露出什么，心里却不住吐槽“见鬼，什么人哪，一点文明不讲。”男子也不理会旁人的眼光，吐完用手臂抹抹嘴，昂着脖颈儿眼神到处瞎晃。他脖颈处纹着德字，旁边肩上隐约露出一道伤疤。这德字纹在他这个罪犯身上好不相称，给人一种讽刺的感觉。
　　“想要吐痰请提前告知工作人员，”法官说，“法庭一天下来要审五六个案子，我们都在跟时间赛跑，没时间清理地面，需要保持法庭整洁，让下一场庭审顺利开展。”
　　“人有三急，我加一个，痰急，”男子满不在乎地说，“痰卡嗓子眼了，挡都挡不住。”活脱脱一个无赖，众人看不下去了，难怪成罪犯了，这素质他不做罪犯，谁做罪犯。只盼望着法官赶紧审判，让他罪有应得。
　　法官叫打扫卫生的阿姨把垃圾桶从角落搬过来，搁在男子旁边方便他吐痰：“请你体谅一下打扫的阿姨，再吐痰就往这个桶里吐。干干静静地来，干干净净地走。”
　　男子看了眼垃圾桶，喉结动了动，咽了咽吐沫，像是想把痰给咽回去，他不再吭声，低下头去等着台上法官的审判。
　　“本庭就韩龙的盗窃情况采取强制措施，进行如下核实。被告人韩龙，男，1975年，汉族，初中文化，无职业，现住上海市杨浦区，因犯盗窃罪，判处有期徒刑两年四个月，判处罚金五万元。被告人，以上情况是否属实？”
　　“属实。”男子面无表情地答道。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188条189条，第216条219条，本庭依法处理，由上海市杨浦区人民检察院提起公诉的盗窃一案，现在宣布审判长杨丽也就是我本人，书记员王波，法律援助中心律师赵勇为被告人韩龙辩护，根据诉讼法190、197和198条规定，被告人享有以下权利……”法官顿了顿，“顺便问一下，你是哪个中学毕业的？”
　　“天呐，天呐。”男子抬起闪烁不定的双眼，仔仔细细地看了看台上的法官，脸上飘过一阵惊喜，继而双手掩面局促不安，近乎带着哭腔道“你是复旦附中的，我的天呐，我的天呐，真不可思议。”他一直捂住脸颊，不时地环抱一下头，无处躲藏又无处安放。
　　“我看到你这样，也感到心痛。我一直在想，你后来怎么样了？中学的时候你是个非常善良的孩子。真的是学校最好的孩子，当时外面一个小混混来班里欺负学生，那孩子脑袋被摁在黑板上揍出血色，班里谁都不敢上，你单枪匹马第一个冲上去，跟小混混撕打起来，肩膀擦在桌沿上划出一道口子，你还一直跟前排的同学说没事没事，直到赶跑了小混混，才去校医院包扎了伤口。”
　　男子双臂支在桌子上哭成泪人不能自己，嘴里不停地喃喃自语：“天呐，天呐，我一定是在做梦。”
　　“他真的是个很好的男生，我之前在学校自卑内向，他还总过来逗我笑，拉我参加活动，当时元旦晚会排演节目，他牵头组织了一场话剧表演，他自己写的本子，特别有意思，他当时简直就是我的男神，把我从自卑内向的漩涡中解救了出来。”法官对众人说道，然后微笑着对男子说，“韩龙，希望你改过自新，祝你好运。”
　　众人听了五味杂陈，没想到眼前的这位罪犯，中学的时候那么的英勇，那么的善良。男子双手一直抱着头，不敢抬头看法官的眼睛，他点了点头，回应着法官的话。
　　“没想到我们现在都那么老了，真怀念上学的时光啊。”法官感慨道。
　　男子也在心里默默怀念着，他多么希望回到过去重新开始啊，可惜回不去了。时间真是把杀猪刀啊，他能让精致的面容爬满皱纹，也能让一个好人变成一个坏人。
　　“上学的时候你就很高，现在看来，后来又长高了不少。你身上的纹身还在吗？”法官说道，“当时你为了鼓励我突破自我，跟我打赌做不寻常的事，你去纹了个身，我不敢纹就去打了个耳洞。后来上了大学，学习法律，我才鼓起勇气在你同样的位置，纹了个法字。”
　　“在的。”男子声音低沉地说，他一改往次入狱的吊儿郎当样，深刻反思了自我的罪行。
　　“后来发生了什么？”法官关切道。
　　“我迷上了游戏，再后来就是网络赌博，输得家底见空，就失足走上了盗窃这条邪路……”男子回首了往昔不堪的岁月，在心底暗暗下定决心，改过自新重新做人，在有生一年可以堂堂正正地站到老同学的面前。
　　男子在刑法期间积极服从管理，积极改造自我，两年四个月的刑期，也缩短到了两年。出狱的那天，是法官去接的他，两个人站在监狱门口，相视一笑，两个多年未见的老友重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