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淼短篇小说集》罗淼

4、口红

　　有的女孩子生性骄傲，只可惜生在了农家。心比天高，身为下贱，描述的就是这样一个女子。她没有多少生活费，连学费都是贷的，没有钱财去维持文艺女青年的人设，更别谈鼓起勇气跟高富帅谈恋爱，得到对方的欣赏与爱恋，从此与她携手一生了。
　　没有闲钱打扮自己，穿戴也是拣的别人的旧衣服。每每看着镜子里寒酸的自己，不免黯然神伤起来。富养成熟的女孩子明白，女孩子没什么贫富高低之分，也没什么贵贱美丑分别。他们的学识、教养、品格，就是他们魅力的源泉。他们的聪慧、善良、文雅，就是他们自信的力量。普通人家的女孩有了这些美好的品质，足以跟城市里富养起来的女孩子一样，吸引到心仪的男孩子，拥有一段美妙的爱情了。
　　可惜她不是富养起来内心成熟的女孩子，她的思维被限制在了裙子，包包，口红上了。她的衣柜空空，每个季节只有那么一两件衣物；她的鞋柜空空，一星期能踩同一双鞋子出没在各种场所；她的化妆台空空，上大学前从不化妆的她至今还没购入化妆品。换一个一门心思扑在学业上的女孩子，根本不会在意这些，但她不是那种只会学习的书呆子。她是个爱美好胜心强的女孩子，因此内心倍感挣扎，郁结于心无处散发。
　　有穿碎花裙子头戴方巾的姑娘，挽着男朋友走在樱花树下，她看见了，不免生了满心的羡慕和对现实的无奈。她幻想着自己也是城市中产的女儿，父亲在国企当老总，母亲在大学做教授，自己打小掌握了跳舞、钢琴、摄影、绘画、唱歌等多种兴趣爱好，在需要才艺展示的场合里，一点不露怯地展示自我魅力。她还幻想拥有满满一橱柜的衣帽，可以随着季节搭配不同色系，一个星期都带重样的。一位打篮球阳光帅气的男生，在文艺演出上，见了她一舞动人一见钟情，在宿舍楼下摆满蜡组向她表白，她羞涩地点头同意，成了别的女孩子口中嫉妒的存在。
　　早晨起来洗漱完，她走到放衣物的橱柜前，每当这时她都希望灰姑娘里的鸟儿，也能光顾到她，给予她华丽到亮人眼球的衣物。她期待一打开柜门，里面就是一套搭配好的衣服，衣服上手绣着美丽的牡丹花纹，精美得就像世上只此一件的高级定制。她穿上衣服坐到桌子前，看着原本应该放化妆品的化妆台上放着大宝SOD蜜，她闭上眼许愿，期待阿拉丁挥动神灯，帮忙变出各种各样的化妆品。她拿起口红，对着镜子，细细端详着自己，小心翼翼地涂抹在嘴唇上，微微一抿，鲜艳的红立马晕染开去，给整张脸都增色了不少。
　　可惜她什么都没有，没有漂亮的小裙子，没有增色的化妆品，没有增彩的首饰挂件。不仅外在的这些没有，内在的跳舞、摄影、唱歌等技能也不会，男孩子也从来没注意过她，更别谈被她吸引进而追求她了。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越是没有，她心里越是渴望，渴望穿戴整齐，惊艳他人，追求者众多，被人羡慕。
　　她的舍友恰恰是她渴望成为的那种人，每当舍友收到男孩子邀约，在寝室里翻箱倒柜，对着镜子试衣服，她看在眼里，心里却流着嫉妒的泪水。舍友拿出首饰盒，一件一件地对着衣服试着，收拾妥当以后，就对着镜子开始化妆了。她一边在旁边偷偷跟着学习打扮，一边在心里咒骂着命运与现实。
　　一天她收到一条邀约短信，学生会那个篮球打得很棒的部长，希望周末能跟她一起去看电影。她兴奋之余又有点不敢相信，那位部长工作能力强，人缘也好得不行，怎么会注意到自己呢？幸福来得太突然，她兴奋过头立刻就烦恼了起来，邀约有什么用，只不过初次见面罢了，她有什么本事一直吸引住部长的目光呢？没有的话，也只会一次约会就石沉大海了呀。何况这周末穿什么戴什么她都没有，怎么好意思去看电影啊！
　　她瞧见舍友穿过一条白纱连衣裙，裙子上镶满了闪闪发光的亮片，配上一双白色高跟鞋，舍友在她心目中就成了仙女的化身。她想给心仪的部长也留下一个那样的印象，就跑过去问舍友：“你的那件白纱连衣裙，在哪里买的啊？”
　　舍友抬起头，把埋在漫画里的目光收回来，落在她的眉心：“香奈儿买的，你要买的话，去个普通的店，挑个类似的就好！”
　　她听出来舍友的意思，香奈儿是个大牌，不是她能负担得起的，以她的条件去个路边的地摊，买个A货就差不多了。她的内心一阵酸楚，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不敢说话，害怕一开口这么一震，泪水就不受控制地滑落下来。
　　不过，她还是强打起精神，压下酸楚的情绪，平复心情点点头，语气平静地回答道：“谢谢你，我会好好考虑你的建议的。”第二天一早，她就背上包出门了，别人都以为她赶着去上高数课，其实她是赶着进城去香奈儿的店铺逛逛，学校离市中心一个半小时的车程呢，一来一回就得三个小时，她要乘最早的那班地铁，一刻也耽误不得！
　　她坐上了地铁，心里盘算着剩余的零花钱，细想能拿出多少来添置新衣。算上上个月剩的，手里总共还有八百！一件衣服再贵也就两三百吧，扣除这些还有四五百的结余呢，这个月咬咬牙也就过去了！
　　香奈儿的店铺装修得非常繁华，服务员穿戴整齐，热情地接纳了她，为她挑选推荐适合的女装，推着她去更衣间试衣服，她完全没有还手的余地。每换好一件衣服，她站在镜子前欣赏着自己的仪态容颜，服务员都要站出来夸赞一番：“美女，这件衣服太适合你了，简直就是为你量身打造的！”她看了看衣服上的价格标签，苦涩地笑了笑，脱下衣服开始试下一件。服务员衣服一件又一件地递过来，她瞄一眼服务员的眼角，看出了一闪而过的轻蔑与不满。
　　终于她试到了一件白纱连衣裙，跟舍友的那件十分相近，甚至比那件还亮眼吸睛。她穿上以后就舍不得脱了，服务员看出来了：“美女，这件衣服有折扣，有史以来的最低价，错过可就再也没有了。”
　　“这打完折得多少钱啊？”她试探性地问了服务员，在八百以内的话，她就买了，生活费之后找同学借点，勉勉强强把这个月给撑过去再说。
　　服务员拿出计算器，一边敲击计算器，一边说道：“我给你算算啊，原价四千二，打个六折的话，算下来也就是两千五百二。”她头颅缓缓低了下来，这超出预算太多了，她甚至想来这里打工抵债了。服务员看她确实想买：“你有花呗嘛，这里也支持花呗支付的。”她除了学费就没借过贷了，花呗还没开通，被服务员这么一撺掇，花呗也开了，衣服也买了。
　　她抱着白纱连衣裙，幻想着在樱花树下，与部长携手赏花，于是欢心雀跃地出了香奈儿，踏上回校的旅程。她没有心思再去上下午的英语课，满脑子都是浪漫约会。她躲在宿舍里装饰着自己，雪白的肌肤在白纱连衣裙的映衬下，显得越发白嫩动人。衣服有了，接下来就该化妆了。没有丑女人，只有不化妆的懒女人。舍友教过她简单的化妆技巧，也曾对她说：“我的化妆品种类全面，你要想学化妆的话，可以先用我的练习。”
　　约会的日子迫在眉睫，她来不及跟舍友说一声，就先用舍友的化妆品练习化妆了。打开B站，搜索化妆教程，一边学习一边上手尝试。她用清水洗了脸，脸部立刻清清爽爽的挂着水珠，水和乳按顺序拍在脸上，完全吸收后就是防晒底妆了，这一步至关重要，直接影响整个妆面是否干净清透。底妆上好后，她拿着眉笔画眉，用刷子蘸取眼影盘晕染眼皮，最后她拿出圣罗兰口红，细细地往外旋，露出鲜艳的红，慢慢地抹在嘴唇上，上下嘴唇微微一抿，红色立马晕染了整片嘴唇，靓丽了整张面孔。
　　她沉浸地欣赏着镜子里的自己，做着和部长双宿双飞令人羡慕的浪漫美梦。一通电话铃声突然袭来，慌乱得她乱了整个身心，以至于手中的口红滑下来，跌落在椅子上，旋了几转又掉落在地面。口红还没来得及旋回去，鲜艳的红强吻着地面，留下了一滩红色污渍。电话对面是班长，询问着她为啥没去上课，她支支吾吾地说生了病，有点不舒服。
　　挂了电话，她盯着折了的口红失了神，那是舍友的口红，舍友虽然允许她用自己的化妆品练习化妆，但应该接受不了她因此弄坏化妆品。她面如土色，干瞪着眼，两颊都深陷了下去。没有办法，她只好小心翼翼地收起口红，还原好舍友的化妆台，不动声色地等待舍友回来。
　　约会这天终于到了，她穿上香奈儿买的白纱连衣裙，用舍友的化妆品化好了妆。她风姿绰约、端庄优雅，笑靥如花，深深地迷住了帅气的部长。看电影的时候，她在看电影，部长在看她。她优雅地与部长牵手，如痴如醉，沉浸在恋爱的快乐中，沉浸在她文艺优雅折服部长的胜利中，沉浸在脱离贫家女自卑的喜悦中。她轻飘飘的，如同踩在棉花里。幸福感一下子将她裹住，抵消了所有的不如意。这幸福感里包含了女生对浪漫爱的想象，包含了女生对拥有美好事物的渴望，这是女人心里最甜蜜的瞬间和最成功的时刻。
　　晚上部长将她送到宿舍楼下，拥了又拥，抱了又抱，才依依不舍地离开。她拎着小包进了电梯，回味着浪漫与甜蜜，情不自禁地笑出声来。舍友已经睡了，她蹑手蹑脚地打开房门，悄声地拿出脸盆，来到水池边卸了妆，回床上躺好。她太兴奋了，一晚上都在想着和部长的未来，辗转反侧，直到凌晨三点才进入了睡梦。
　　又是一个美好的一天，她在床上翻了个身，舍友在下面化妆：“你醒啦，昨晚什么时候回来哒。”
　　她伸了个懒腰：“十二点左右吧，昨天逛了好多地方，累得不行。”她想起床洗漱下，翻个身又躺了下去了。
　　“反正周末也不用上课，今天你就好好休息呗。”
　　“也行，我确实太累了，中午帮我带个饭吧。”
　　“奇怪，我怎么找不到圣罗兰那支口红了。”舍友在下面抱怨着，她听了心里一惊不敢说话，梦境急速退去，现实席卷而来，压得她喘不过去，那两千多的花呗，那坏掉的口红，都在提醒着她，快意消费有个后遗症，那就是勒紧裤腰带计较着过日子。
　　她急于把舍友的口红这个窟窿给补上，时间久了万一舍友怀疑到她头上，这个宿舍她也就不要待下去了。本来她就人微言轻的，活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再把别人的东西给弄坏了，以后宿舍里出了什么事，第一时间背锅的就是她了。
　　这时候部长也不想了，美丽也不追求了，她收拾好白纱连衣裙，避开人群再次进了趟城，只穿了一回，跟店员求求情，说不定能退了这件衣服，那后面的日子，也就重新步入正轨了。她拎着袋子，回到香奈儿店铺，店员查看了连衣裙：“是我们这边出售的没错，但没有质量问题，我们这边是不退货的！”
　　不退货，听到这三个字，如同天塌地陷一般，她脑子嗡嗡直响，眼前一片漆黑，差点摔倒。店员关切地问她：“美女，你怎么啦？给你拿点糖果补点能量？”
　　她扶着沙发坐下来，对店员摆摆手：“没事，我休息会就好了。”
　　怎么办呢，她失魂落魄地搭电梯下楼，弟弟妹妹都要上学，家里根本没有闲钱给她，内向寡言的她，大学里也没交上几个朋友，谁又会借给她呢？她无神地盯着电梯里的屏幕，屏幕上播放着借贷广告，无需抵押，即可贷款，三分钟搞定，方便快捷。走投无路的人，容易铤而走险，她本可以有更好的选择，跟舍友坦诚，跟辅导员商量，跟家人倾诉，总之有一万个事后诸葛亮的点子，但在那一刻，她脑子里只剩了一根筋一条路，那就是网络贷款。
　　网络平台贷款简单快速，她上传好个人身份信息和裸照后，就收到了平台发来了三千块钱汇款。她拿着这笔汇款，跑遍了化妆品店，买到了舍友的那支口红，悄没声地放回到原处，希望舍友不会看出分别，从此省吃俭用还掉贷款，就当这件事从未发生过。
　　她仔细算了一下，只要找个家教，一周去个两三次，三千的贷款三个月也就还清了，等还清了贷款，她就一门心思搞好学习，不被虚荣侵蚀了内心，做一个聪慧、善良、有学识的女孩子。
　　生活骤变，她开始过上四处奔波提心吊胆还债的日子，学业也落下了不少。不过，她既然已经下定决心勇敢面对。这一笔网络贷款，她就必须付出辛劳努力偿还。
　　周末也不跟舍友出门改善伙食了，一天有三家家教要跑。一家跑完了往往来不及吃饭休息就得赶往下一户人家了，路上吃点超市买的面包，就着灌好的凉白开。凉白开裹着面包在胃里胀得她生疼，她握紧拳头锤打胸口，好让胸口舒服些。汗水浸湿了头发，结成一块一块的，散发出阵阵酸臭味。她没精力顾及形象，也没时间在意他人的眼光。做家教，面对调皮的小孩，她又是哄又是劝的，一声重话不敢讲，害怕小孩告了状，家人二话不说把她给辞退了。她明明是个为人师表的老师，却卑微得像个学生，祈求小孩认真听讲。她也每每超出课时讲课，期待家长看在她认真负责的份上，不要轻易换掉她。即便如此，小孩成绩一有下滑的趋势，家长话里话外都对她抱怨不满着，她也没有办法，只得忍气吞声地默默承受着。
　　这样拼命的苦日子，她过了三个月。
　　就在她以为可以还清所有债务，从此一身轻松时。平台上显示还有利滚利的利息没还，她一下子就懵掉了，贷款的时候，压根没有想到利息的事情。她先把这三千块钱还上，后面利息再想办法。平台负责人催着她还贷，威胁着不还的话，就把裸照发给她班上同学，让所有人知道她在网上借了贷，发给她辅导员，让她拿不到毕业证，发给她父母，让她父母帮忙还贷。
　　过去的三个月忙着家教兼职，学业也落下来了。马上就要期末考试了，她一学期压根就没学习。再加上平台还贷催得急，她躺在床上思考了一天，最终做出了休学一年的决定。
　　她也破罐子破摔了，威胁着网贷平台：“利息的事，我搞不懂，要么给我个确定的数，我还了，要么你们就弄死我！”
　　网贷平台也只是想挣钱，并不想闹出人命来：“之后的利息就算了，不过过去的三个月利息，你给还了吧”
　　“我还得还多少？”
　　“除去已经还掉的三千块，再还两万块钱。”
　　她一下子面色惨白，苍老了很多。她头发乱糟糟的，衣服上挂着污渍也没有意识，早没了往昔的光彩照人，部长要是看到她现在这个样子，怕是要躲得远远的吧。要是没有幻想着不切实际的荣光，踏踏实实地学好本领，毕业了找份好工作，这些渴望终有一天会从梦境变为现实吧。
　　欠贷这个事毕竟不光彩，她不好意思跟舍友细说，推说身体不适休学一年，就等着手续办好后回家了：“一年以后再见，大家不要忘了我啊！”她笑嘻嘻地说，转身把泪水和着悔恨咽进肚子。
　　一年以后，她在香奈儿服装店做零工，碰见来逛街的舍友，穿着那件白纱连衣裙，依旧光彩照人得像个仙女，旁边帮她拎东西的是她男朋友，英俊帅气，十分迷人。
　　她内心随着舍友的靠近忐忑又激动。如果没有那件事，她应该也会在周末出门闲逛，说不定也会遇到适合她的男友吧，商场碰见了还会相约到哪家餐馆小聚一下吧。可是现在的她，是个服装店的零工，她胆怯羞涩极了，不过转念一想，上完今天的班，所有的债务就都还清了，没有利息的还清了，彻彻底底的还清了！她可以有底气地站到她面前，告诉舍友过去的一年多时间里，她到底发生了些什么。
　　她走上前去，舍友没想到她会在这个地方打零工，压根没认出来。还是她主动打了招呼：“好久不见啊！”
　　舍友惊讶她怎么在这里，她微笑着释然地说：“说起来，还是因为你呀。”
　　“究竟怎么一回事呀？”
　　“你还记得你有一天找口红，没找到那支圣罗兰吗？”
　　“有点印象，怎么啦？”
　　“当时部长约我看电影，我急着练习化妆，弄坏了你的那支口红，然后我就网贷买了支新的放了回去。”
　　“你是说你买了支新的口红？”
　　“是的，我买了支一模一样的，也难怪你一直没察觉。”
　　“天呐，那支口红我用一年了，色号过时了，当时我打算丢掉来着，后来我也一直没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