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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回家 ...

  •   河道里的水漫了上来,一圈一圈的滋润着土地。天上的白云倒映在水里,引得岸边的鸭子,抬起脚试探着水里的棉花。布谷鸟从远方飞来,掠过水面发出“布谷布谷”的叫声,提醒着农民春耕播种。村子坐落在秦岭淮河一带的大平原,周遭看不见一处的山脉,春种水稻秋播麦子,生活过得不咸不淡。
      马化龙家,在村子前面头一家,孤零零地立在最前面。马家的老宅在村里很不起眼,左边是养鸡的王家,右边是养鸭的王家,两家的鸡鸭时常跑过来做客,鸡鸭拉的屎也都往马家堆,闹得叽叽哇哇的。马化龙一气之下雇人把村前头的耕地压平整,改成宅基地在上面建了房子,也幸亏建得早,这二年搞集体农庄,私自改建耕地不仅要被罚款,还要被拘留。
      马家有三间小房,墙壁外头糊了水泥,里头还是个土坯,屋顶上是用瓦铺开来的,夏天雨水足,水就顺着瓦斜淌下来,不会漏到屋子里头去。门前有个小菜园,里头种着大蒜、黄瓜、青椒、香菜、青菜。园子外围一圈的篱笆,爬满了丝瓜藤。
      女人上街买菜去了,马化龙在菜园子里挖地,经过一季的生长,地硬邦邦的像水泥,得靠人力翻翻透透气,好让种子继续在土地里生根发芽。当然也可以把拖拉机推出来,装上犁刀到地里走上一圈,地也就被犁刀犁顺了。不过菜园里的地也就巴掌那么大,犯不着又要装犁刀又要发动机器的。一个十岁左右的小男孩,蹲在男人旁边把氮肥和磷肥混一起,他仰起头打了个喷嚏,是被肥料呛着了,他混好肥料跑回堂屋取来玉米种子,就等男人翻好地播种了。菜园里还有一个小女孩,差不多五六岁,手里拿一根棍子,往地里有孔的地方捅,地里刚撒了土狗药,土狗四处乱窜,想从孔洞逃之夭夭。女孩正在阻止土狗逃窜搬迁,家里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也没什么玩具,只能从大自然里寻找乐子。
      谁都没说话,都在专心致志地忙自己的事,一只黄毛狗摇着尾巴过来菜园里,东闻闻西嗅嗅,走到小女孩身边围着她蹭来蹭去,差点把她蹭跌倒。菜园根长着不少野花,什么蒲公英,什么开嘴的小紫花,招惹了一大群的蜜蜂,嗡嗡地叫个不停,还有到处飞的蝴蝶,拍拍翅膀招摇地炫着美丽的身姿。
      小女孩捅累了,一屁股坐在地上,乡下小孩没有城里那么讲究,地上长着一圈的草,坐在草叶子上就像坐在一块绿色坐垫上,起来拍拍屁股抖抖粘身上的草叶子,就干干净净啥都不在意了。小女孩突然大声叫喊:“爸哎!”
      “做什么?”马化龙应声道。
      “路上那人老往我们家这边望。”
      马化龙顺着小女孩方向看过去,果真瞧见一人站路旁边朝这边望,看到这边回望立马又低下头转过身去,害怕被看出什么似的。那是个老妇女,看样子狼狈不堪,也不晓得从哪来的,不像本地人,本地人再穷出门也拾掇得干干净净的,都是亲戚邻居的,邋邋遢遢的在路上晃悠,被人看见了要被说死了,村子就那么大,有什么新鲜事一顿饭功夫各人全晓得了。
      可能是路过吧,迷路了说不定,马化龙看一眼就过去了,继续俯下身子挖地。路上的人站累了一会也就会走了,真要是找他什么事他也躲不了,还是播种要紧,种完地还要外去打工呢,这个家一大摊人,就指着他卖力气养活呢。
      那老妇女晓得被发现了,也不好意思一直站路旁边不动弹,就往路东头走开了。
      不过没过多久,她又漫不经心的晃晃悠悠地走了回来,走得慢悠悠的跟乌龟爬似的,一边走一边抬眼打量着菜园子,想了解菜园子里面人的一举一动。
      小女孩有点害怕,她长那么大都在村子里,没怎么见过生人,今天不仅见了生人,而且还那么奇怪,邋里邋遢的,穿的衣服也不入流,来来回回地盯着他们家。
      “爸哎,那人又过来了,不晓得要干什么?”小女孩跟男人报告。
      “不怕啊,爸在这边呢,要是个坏人,看爸打不死她。”男人安慰着小女孩。
      “我想我妈了,我妈怎么还不回来啊。”
      虽然马化龙给小女孩打了包票,但是面对危险,小女孩第一时间还是想躲进妈妈的怀抱,这也很正常嘛,自己常年在外面打工,农忙时节才请假回来,一忙完就又赶往工地修工程了。家里这一摊活计就靠女人撑起来了。女人是他二婚娶的,一离过婚的女人,带一小男孩,娶来家给他生了个小女孩,也就是菜园里捅土狗的这个。
      他在娶女人之前结过一回婚,两人上学认识的,家就住一块,算是青梅竹马吧。两人婚后生了两小孩,一男一女儿女双全。没想到有一天送小孩上学,前妻把自己给送没了。马化龙还在外地打工,听到消息班也不上了,急急忙忙跑回家,家前家后的找,各个地方都找遍了也没找到,亲戚朋友都问遍了,都说只看见她骑自行车送小孩上学的,之后就再也没人看见她朝哪个方向往哪去了。
      人家都说可能是被人贩子拐走了,马化龙不死心,跑电视台登广告,发动群众找人,文印店打印了一张又一张的寻人启事,看到电线杆就往上头贴,帮忙找人,找到必有重谢。只可惜,一直没收到回音,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
      马化龙也不往外地跑了,就在家附近找点零工打打,家里没有女人照料着,他不放心一人跑外去。这样的日子一过过了三年,不出去打工挣不到钱,前几年攒的钱很快就花完了,日子过得寒寒酸酸的,小孩学费都缴不起了。亲戚邻居都劝:“女人都走三年了,死心吧,不会回来了。家里头没人照顾着,就靠你一人过不下去!”劝得多了,马化龙也就动摇了,贫苦人家里真容不得什么旷世之恋,生活的重担一压下来,就不管不顾只想着活下去了。马华龙托媒人讨个老婆,好不好看的不重要,善良能干就中了,能在自己外去打工讨生活的时候,把这个家照顾好就行。
      于是就遇到了现在的女人,王美芬,离了婚一人又带小孩又上班的,一股子不跟生活服软的心气,种地也一点不惜力,挽起袖子下地就干活。他们生活在一起,日子并没有因为一个人变成两个人就少多少烦恼,也没有因为一个人变成两个人就多多少烦恼,日子还是不咸不淡地这么过着。家里餐桌上摆着的多是地里长的时鲜蔬菜,看不见什么肉食的影子。小孩穿的也是缝缝补补的衣服,大孩子不能穿了给小孩子穿,小孩子不能穿了,拆拆改改做成毯子抹布继续用。人们都说马化龙一个光棍,带两小孩,还能娶到王美芬这样能干的女人,是前世修来的好福气。
      小女孩丢开小树棍,跑到马华龙跟前:“那人是不是认识我们啊?是不是我们家亲戚啊?”
      马化龙心里也犯嘀咕,按理说,人家过来走亲戚,就算不带点礼物什么的,也穿干干净净的啊,不然不被人笑话嘛。再说了自己确实没认出来是哪门子的亲戚,难不成是王美芬那头的,那只能等王美芬来家了,等她来家看看是哪边的远房亲戚,多久远没走动了。
      那老妇女双脚如扎进泥地一般,站那边一动不动,就提溜着两眼珠子,不住地望着马化龙家。马化龙被盯得心里发毛,抄起手里挖地的铁锨,就往那老妇人跟赶:“我今天倒要看看,是哪个一直想打我们家主意。”
      那老妇人看男人拎着铁锨吓得屁颠屁颠跑远了,马化龙看她跑了也没好意思继续追,一大男人光天化日的,拎着铁锨大马路上追着一衣衫褴褛的老妇人跑,说不出也不好听。跑就跑了吧,只期望别再回来了,好端端的日子被搅得一团糟。
      天中的时候,王美芬从街上来家了,一回来就钻进厨房烧买回来的两条鲢鱼。小女孩跑进跑出围着女人屁股后面转:“妈,今天路上站一人,一直往我们家望,给我们都吓一跳。”
      “什么人?”王美芬疑惑道。
      “一头发乱糟糟的女的。”
      “望就望呗,还能管住人家眼睛呀。”女人心大倒一点不在意,该弄饭弄饭,该吃饭吃饭,该管小孩管小孩,倒是男人老想着那个老妇人,吃饭也心神不宁的,拿筷子夹菜都夹到桌子上去了。
      小男孩吃过饭就跑外边玩去了,不一会儿又跑了回来:“爸,妈,那人好像又过来了。”
      马化龙眉头一皱,非常生气:“真真出鬼了,我这次一定要看看到底是哪个?一直盯着我们家有什么企图?”他说完就叫小男孩带路,跨大步往那老妇人那边赶。那老妇人这把没慌里慌张地逃走,只待在原地静静地等着男人走上前去。王美芬带着孩子们,站在不远处,等着一家之主跟那人交涉。
      王美芬先头只听了孩子的描述,没亲眼见那人什么样,等她走近看了以后,看那人面黄肌瘦,头发结成块耷拉在脑袋上,赶忙对小男孩说:“家去拿两个馒头过来给她,看她疲惫的样子,像是好多天没好好吃饭了。”小女孩拽着王美芬的裤子,躲在她身后,露出一只眼瞅着老妇人。
      马化龙接过小男孩送来的馒头,转过身递给那老妇人:“家里头没得好的,简单吃点个,垫吧垫吧肚子,有什么事跟我们说,我们能帮就顺手帮了。”
      “这边是不是王庄?”
      “没错,是王庄,不过也不全姓王,也有不少外姓人。你从哪里来的?”
      “我从云南那边来的。”
      “那你要去到哪里?”
      “就到这边,王庄这边,地方我应该没摸错。只是多少年没回家了,各个地方样子都变了。”
      “王庄你有什么认识的人吗?我们也能帮你找找。”
      “那难为你们啦,你们知不知道一家姓马的,搬到哪里去了啊。”
      马化龙不禁打了个寒战,俯下身低下头想看清楚那妇人长什么样:“我就姓马。”
      “你叫什么名字?”
      “马化龙。”
      那妇人听到名字,激动得馒头都掉落在地上,抬起头望着眼面前的男人,眼泪咻的一下就奔涌而出:“是你吗?我的老公?我是玉琳啊,我回来了。”
      马华龙又惊又喜,结结巴巴的问道:“玉琳,这些年,你跑哪去啦?”
      玉琳不答话,用手捂住脸,呜呜咽咽的哭起来。
      美芬也慌了起来,她知道男人之前有个老婆叫玉琳,不过媒婆跟她说,玉琳失踪三年了也没回来,她才放下心跟了他的,她怎么也没想到十多年过去了,玉琳活生生地出现回家了。这个家现在就有两个女人了,这可真是个难办的事情。
      玉琳边哭边诉说着这些年来的委屈,这些年来对男人的思念:“当年我送两小孩上学校,回家路上碰见一辆大货车找不着路,我就帮他们看看路,没想到他们就把我连人带车拖大货车上了。”
      “后来发生什么事了?”
      玉琳被这么一问,又呜呜咽咽地哭起来,哭了好久才勉强止住:“然后我就被他们拖到云南去了,卖给山里头一个老光棍做老婆。”玉琳说着觉得对不起男人,眼泪止不住地淌,仿佛要把身体里的水淌干,也想泪水冲干净过去的一切,希望男人能体谅她的不得己。
      “我没有一天不想着逃跑的。每次逃跑被抓回来就是一顿毒打。”玉琳说着把身上的疤痕亮给大家看,果然玉琳的身上到处都是伤痕,透过这些伤痕,可以想象玉琳这些年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美芬心里不免同情起她了。虽说玉琳回来是想跟她抢老公的,但看她这些年受那么些苦,美芬讨厌不起来面前这可怜的女人。
      “没找警察报警吗?”
      “那村子是个光棍村,村里一半的男人,都买的媳妇,村里人一个护一个,连警察都不敢惹,惹了就是想要他们断子绝孙,这么大的仇谁都不敢轻易结。”
      “那你怎么逃出来的?”
      玉琳情绪再次崩溃,往事不堪回首,现在要她回忆那段黑暗的时光,比杀了她还要让她痛苦,她趴在地上哭得快昏了过去,男人蹲下去拍着她后背好让她舒服点。玉琳缓过气来,抽抽搭搭地说:“他们用铁链子把我手脚绑住,关在不见天日的小房间里。逼着我跟那杀千刀的老光棍圆了房,直到生下来小孩,才把我放出来。”
      马化龙听了心里不是个滋味,自己的女人,被拐到云南那偏远地区,被一个杀千刀的老光棍给糟蹋了,还生下了小孩。真恨不得拎一把菜刀,飞过去把那老光棍剁成十八段喂狗。玉琳接着说:“这些年,我想过自杀无数次,每次只要想到你还有我的两个小孩,就把这念头给碾碎了。”玉琳眼睛四处瞟,寻找着自己的一对儿女,“这么多年来,我一直计划着逃走,就一边乖乖听话,让那老光棍放松警惕,一边攒回家的路费。十多年过去了,我终于逮到机会,乘火车跑来家了,我终于回家了。”
      美芬听了尴尬不已,她回来了,是这个家的女主人?还是孩子的妈这样一个身份?她走掉这么多年,一丁点消息没得,十多年过去了,马化龙早已跟自己组建了家庭,还生了小孩,小孩也被照顾得好好的,连同她生的那一对儿女,自己也从没亏待了他们,现在他们已经长大到外地上高中了。突然间她冒了出来,自己要怎么办?
      马化龙也面露难色,玉琳刚走的那三年,他真的特别想念,到处寻找着她,害怕她在哪里受苦受罪,夜里睡觉梦里都是玉琳,醒来枕头也湿了眼眶也湿了。可是,最怕的就是可是,没错,经过过去与美芬的十年生活,心里的那块地方早就被美芬和几个孩子填满了,他也习惯在一天奔忙以后,躺在床上与美芬说说心里话,孩子时不时跑过来一个告一个的状。马华龙嘴上说着你们调皮的很啊的话,教育他们要相互包容,心里却安于这一份喧闹。
      玉琳也察觉了不对劲,呆呆地低下头去,不再说话。
      马化龙见玉琳低了头不作声,心里不忍了起来,抱着玉琳:“玉琳,这些年你受苦了,你终于回来了,回家就好了啊,不会再有人欺负你了。”
      刹那间,玉琳心中对男人深深的眷念涌上心头,她激动地抱住马化龙,仿佛要把男人拥进胸膛拥进自己的身体里。
      美芬见自己的丈夫跟别的女人拥抱,心里自然是不乐意的,但想到他们十几年没见了,作为女人,也能够理解这样一种心情,也就不忍心打扰他们。倒是小女孩冲上前去:“不准你抱我爸爸!”
      玉琳听了奶娃娃的声音,尴尬地抽回了手臂,看一眼小女孩,又看一眼男人:“这是你闺女?”
      男人点了点头,美芬明白男人的不得己,就帮他解释:“你走后那三年,化龙到处找你,家里积蓄花光了人也憔悴了,始终没有你的消息。你也知道这个家的情况,两小孩还要上学,家里家外就化龙一个人,人家就劝化龙重新组个家庭,你也晓得的,这日子还是要过的嘛。”男人听了心里感念美芬的好,这也是这些年来,自己越来越离不开美芬的原因。
      玉琳听了表示理解,自己走那么多年,回来一趟,村子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人也会发生变化的嘛,期待着别人等在原地,就是个不现实的事。道理她是明白的,但是她还需要时间去消化去吸收去接受。
      “现在该怎么办呢?”大家心里都在发问。
      还是美芬提了出来:“要不还是请族长过来决断吧,到时候把各家长辈请一块来,坐一起商量这事到底该怎么办。”大家没有疑问,都不再说话,就等着族长过来决断了。
      玉琳跟着他们一家子回了屋,小男孩给她端了小板凳,她摸着他的头说了声谢谢,自己儿子现在不知道多大了,她走的时候儿子比这小男孩还小呢。美芬去厨房拿了双碗筷递给玉琳,大家继续吃着午饭,只不过不再像之前那般欢声笑语了,大家都低着头扒着碗里的饭,一声不吭心里五味杂陈。
      吃过饭,马化龙打电话请族长安排日子聚一块决断,打电话给亲戚朋友请他们过来做个见证,也打电话给上中学的儿女,让他们周末来家看看他们的母亲,十多年过去了她终于回家了。玉琳局促地坐在板凳上,看小男孩和小女孩做游戏打闹,时不时地过去黏黏化龙,时不时地又过去叫叫美芬,自己在这个家里显得很多余。
      为了找个地方好好发泄一下,玉琳推说那么多年没回来了,想重新熟悉一下家乡,就出了门四处转悠。原来的小卖铺还在,只不过从路东头挪到了路西头,原来的理发店也在,还是那个光头理发师,见到玉琳亲切的打招呼:“玉琳,是你吗?“
      “是我。”
      “你回来啦?”
      “回来了。”
      “十来年没过来理头发了,快认不得你了。”
      “是啊,十来年没过来了。”
      “理头发吗?”
      “理头发。”
      玉琳坐椅子上,理发师为玉琳围上围裙,防止头发茬掉衣服上:“还理以前那个发型?”
      “理以前那个发型。”玉琳闭上眼睛等着理发师理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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