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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二叔 ...

  •   一个胡子拉碴的年轻人,来窗口办理业务,眼神飘忽不定,我的同事让我稳住年轻人,躲进角落报了警。警察过来带走了那位年轻人,我很好奇她怎么看出异常的。她便跟我讲了一段往事。
      我的家原籍在徐州,世代务农。父亲是城市农民工,农忙就回家种田。母亲跟着父亲做小工,挣点辛苦钱。家里除了我以外,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
      生活非常拮据,还没上大学,母亲就对我说,你弟弟妹妹都要上学,家里开销大,你得自己挣学费生活费了。父亲在日复一日的劳务中,脾气变得火爆起来,他脾气一上来,就屋里屋外转悠挑刺,不是盆摆得不顺他心,就是晾晒的衣服挡了他道,总之没一处能入得了他眼的。父亲骂骂咧咧完,从裤兜里掏出红塔山,食指敲敲烟盒,抖出一根烟来,叼在嘴里。左手挡住烟头,右手拨一下打火机,身体佝偻着,嘴巴抽搐着,脸颊陷成两个漩涡。我能感受到他作为一家之主一家老小等吃饭的压力。家里老大衣服老二穿,老二衣服缝缝补补老三接着穿。生活用品囤的都是打折降价的东西,吃的都是粥面馒头,地里长的蔬菜,荤腥都少见,有荤腥也先紧着男的来。
      我在学校要缴学杂费,母亲都非常气恼,言语立刻变得尖酸刻薄起来,说我是什么赔钱货,早晚是别人家的媳妇。
      不过每逢过年,我们家还是会穿戴整齐逛集市,采买年货添置物件。父亲身穿西服,踩着皮鞋,西服里裹着厚厚的破棉袄。母亲则会提前晾晒旧皮草,只等逛集市这天一到来,第一时间套上皮草,涂上口红抹上粉底,雍雍华贵得像个贵妇。弟弟妹妹也悄悄捎上零花钱,准备去街上走一遭,买些吃食挂饰,一半满足食欲,一半满足物欲。
      收拾停当了,父亲从堂屋开出三轮车,母亲坐在前头,弟弟妹妹和我搬小板凳坐在三轮车上。父亲脾气冲开车也横冲直撞,母亲嗓门大,即便出于好意,劝父亲小心开车,也像在吵架。弟弟妹妹坐在三轮车上,眼睛流连于道路两旁飞速后退的行人与树木。他们虽然已经上了中学,依旧是贪玩调皮的心性,对未知的事物充满好奇与想象。
      每逢逛集市,遇到邋遢的大叔,来求我们施舍,弟弟都会从裤兜里掏出硬币递给他。母亲总忍不出大着嗓门:“不当家不晓得财米油盐贵啊,你二叔都失踪多少年了,还可能是他啊,回回给钱,你钱多是吧!”
      我二叔是个浪荡子,父亲给他找的好好的板厂工作不做,整天跟狐朋狗友胡吃海喝,娶的老婆日子过不下去也跑掉了。二叔从此沉迷赌博,输光家当羞愧难当,留下一封书信从此就杳无音信了。债主上门来讨债,父亲母亲一边应付着还债,一边咒骂二叔留下那么个烂摊子。
      虽然二叔品性恶劣,我们几个孩子却没那么讨厌他,二叔赌赢了还总会塞几枚硬币,供我们买零嘴。直到他一声不吭地远走高飞以后,母亲将家里的不幸全归结于二叔,要不是二叔吊儿郎当的,邻居们能对我们家指指点点嘛;要不是二叔赌钱输掉了家当,我们家说不定早发家致富搬进新房了;要不是有二叔这个败家子,你爸也不会被撺掇带坏,也不至于四五十岁的人了,正经工作找不到一个。潜移默化的,二叔就成了教育我们的反面案例,提到二叔都要坚定地与他划清界限,坚决不能成为下一个二叔这样的人。
      和二叔吃喝来往的那些朋友,二叔走后也渐渐没了往来。时间久了,二叔就只剩了个符号,一个活在口中的称号。除此以外,我找不到任何二叔存在的痕迹,他房间里堆满了秋收的麦子春收的稻子。二叔走得匆忙,家里一张他的照片也没留下。要不是我曾见过二叔喝醉酒踉跄着走在田埂上,脚一滑摔进稻田泥地,摔得满身泥和水,我都觉得二叔是母亲拿来教育我们听话懂事的假人了。
      集市上什么东西都卖,大到衣柜桌椅,小到一根绣花针,都有人在吆喝叫卖。我们家虽然住在徐州下面的一个村镇,但这个村镇跟大都市并没有太大的隔阂,特别是过年的时候,外地务工的人揣着一年的工资,把大城市的风气也带回来了。有钱的买了新车,没钱的也入手了辆二手的,街上用车水马龙这个词形容也不为过。几年前大超市还开不到村镇,买东西都去个体户开的小超市,东西过没过期都不确定。这两年村镇大超市遍地开花,人人都爱去大超市买东西。
      父亲在超市门口停车,弟弟坐在车上,眼神四面八方地飘。忽然他瞧见一辆宝马车,村镇上的车多是多,豪车却不常见,不免多看了两眼。后座上坐着一位西装革履的中年人,正指挥司机去买鱼:“挑几条大红鲤吧,看看虾贝海鲜有没有,有的话也买点吧,小孩爱吃!”弟弟转过身来对父亲说,我也想吃海鲜,买点虾子回去吧!越到年底吧,物价都涨起来了,年一年也就过那么一次,价格再贵,苦一年了也咬咬牙吃顿好的高兴高兴。父亲就对母亲说,小孩想吃虾,咱买点虾吧!母亲不作声,打开挎包拿出包钱的手绢递给父亲,母亲平时再省也不会省到宝贝儿子头上,况且过年热闹也就不计较了。
      父亲拿钱叫上我一块去鱼行,准备挑个大红鲤,再捎上二斤虾。旁边司机也在挑鱼,明显比我们阔绰多了,大红鲤一挑挑七八条,虾子一买就十斤。我看着司机一层一层地套塑料袋,套好后拎着鱼虾上了宝马车。我眼神越过司机,落到了车的后座,定睛细看后座的那人,像极了我二叔。我急忙扯扯父亲的袖口,父亲还忙着跟鱼行老板讨价还价,被我一打断差点又要发作一番。我指着宝马车悄声对父亲说,太不可思议了,穿西装的那人,跟二叔长一模一样。
      父亲顺着我手指望过去,看到那人的时候吓一跳,一个失踪多少年的人,突然出现在面前,个个甚至都以为他早见阎王去了,任谁也不敢相信啊。况且看那人的样子,穿着笔挺的西服,开着宝马小轿车,还有个司机帮他开车,就那张脸跟二叔长得有几分相似,旁的没得一处能跟二叔挂上钩的。
      父亲慌了神,鱼虾也不买了,跑到母亲身边:“坐宝马车里的那人,好像我兄弟!”
      母亲没想到二叔还能回来,更没想到他还能坐上宝马车,结结巴巴地说:“疯了吗?你弟兄什么样你能不清楚嘛,跟我在这边瞎说八道什么?”
      父亲被母亲这么一说,也动摇了,站定盯着宝马车不敢上前,宝马车就这么在我们的注视下开走了。母亲说:“你弟兄要真回来了,他还能不回家看看嘛?他现在发达了,也不该忘了当年是哪个对他好的。”
      我们匆匆买了年货就往家里赶,万一真是二叔来家了,过年里他总归要回家吃顿团圆饭的。到家以后,我帮母亲在厨房打下手,父亲赶忙把二叔房间里的粮食杂货挪出来,等二叔来家了好有地方休息。妹妹被派出去邻居家借两床被子来家给二叔床上铺上,弟弟去买两瓶十年陈,也不晓得二叔现在发达了,还喝不喝得惯家里的酒。
      亲戚邻居听说二叔发达回来了,都替我们高兴啊。家里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弟弟妹妹还在上学,学费一大笔开销呢。现在好了,二叔发达回来了,都穿上西装开上宝马车了。“他能看你们受苦吗?到时候手指丫漏漏,就够你一家子活的了。”亲戚邻居来我们家,准备一块见见二叔,也好多年没见了,都想念得很。“都是亲戚邻居的啊,发达了也不要忘了我们啊!”大家围着父亲母亲聊天侃家常,越侃越兴奋,越侃越开心,仿佛中了大奖一般。
      我们家做了一大桌子菜,比往年都丰盛,想想马上就要沾二叔光发达了,也就不在意这一点半点了。亲戚邻居都聚在院子里,望着大马路,期待听到宝马车的鸣笛声,饭菜热了一遍又一遍,谁都不敢提议吃饭,还没等到二叔就吃饭了,就等于活生生把美梦给刺破了,谁都不想做那个坏人。
      等着等着天都黑了,亲戚邻居饭也不吃二叔也不想见了,纷纷找借口回家了,就剩我们一大家子还围坐在院子里,盯着大马路看,仿佛要把黑夜给盯穿。大概等到晚间十来点吧,大家都准备睡了,传来了小轿车碾压黄土地的声响。我兴奋地摇醒弟弟,父亲母亲也一扫疲惫,随着小轿车越开越近,心情也越来越彭拜。我们满怀期待着二叔的回归,也期待着我们家命运的改写。
      一如我们所想象的,司机从宝马车上拎下七八条的鱼,十斤的虾,弟弟看着鱼虾哈喇子都流出来了。二叔缓缓地从车上下来,儒雅地向我们点头致意。我们迫不及待地想知道二叔这些年都经历了什么,怎么变得这么发达了,对于成功的经验,大家总归都想汲取学习一番的,也为我们几个小辈树立榜样嘛。二叔身无分文地跑出去,摸爬滚打到今天这样的成就,这种拼搏进取的精神,难道不值得我们学习吗?我妈这么对二叔,也对我们说。
      二叔告诉我们,他走以后跳河自杀,被一名农夫救了上来,跟着农夫的儿子做生意发了点财,胆子越做越大,逐渐形成了规模,一天能做个四五单。二叔一下子把我们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父亲又是羡慕又是嫉妒:“我们家祖坟冒了青烟啦,发达了有出息了,不像你哥啊,到现在还一事无成啊!”二叔拍拍父亲肩膀:“哥,这么多年,为了这个家你受苦了,早些年我实在太混账了!“
      父亲二叔抱头痛哭,情到深处司机接了个电话,嘀嘀咕咕说了些什么,眼神飘忽不定。司机把二叔叫走,窃窃私语了一番,似乎在聊什么生意上的事。二叔说生意上出了问题,急需处理,一刻也耽误不得,跟我们简单寒叙下,就跟司机开着宝马车离开了。我们都懂得做生意的人,大事小事都要操心,何况做到二叔这个规模嘛,更是忙得连轴转了,就对二叔说,等你那边忙完了,来家一块吃顿团圆饭,那么多年了,这个家终于要团圆了。
      再走亲戚,我们一家子的腰板都挺起来了。家里亲戚也络绎不绝,礼物送来了一箱又一箱,甚至还有人急着给弟弟说亲事:“我们家小闺女聪明伶俐,跟小二子一个学校上学,两家子都知根知底的,又一块玩了那么多年,不比外去找人说媒靠谱啊!”母亲一直担心弟弟说媳妇的事,跟父亲苦那么多年,为的就是给弟弟能说上媳妇。现在儿媳妇都找上门来了,心里自然是欢喜的,不过转念一想吧,二叔都发达了,找媳妇也找个城里有教养的,婚事什么的二叔还能没有安排嘛,就对那人说:“小二子这才多大啊,才上初中的人,太小了,念书要紧!”
      二叔的那些一块吃喝的朋友也来了,都问二叔什么时候来家,大家这些年都非常挂念二叔,挂念他一人在外面吃得好不好,喝得好不好。聊得正开心,二叔来电话了,生意那块有几个工人工资还没发呢,他们着急过年,工程款一时半会动不了,想问亲戚朋友借两万块钱用下子,回家就还给大家。亲戚朋友面面相觑,二叔发达了,这点小钱吧,肯定不会赖账的,但是从口袋里往外掏钱,总归是不情愿的。还是父亲及时打消了大家的顾虑:“大家有钱先借给我小弟吧,我小弟不还,也还有我呢!”母亲虽然晓得这点钱在二叔眼里算不得什么,但看父亲逞能就一万个不舒心,家里什么样她比谁都清楚,父亲能力有多大她也比谁都清楚,到时候跟着父亲吃苦受累的,不还是我们一家子嘛。
      二叔收到大家汇款以后再次没了音信,要不是门前黄土地还残留着宝马车的压痕,我都以为是在做梦呢,大起大落的,不就像做梦嘛!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见过二叔,人家都说他被控制在什么坑蒙拐骗的组织了,那司机估计就是控制他的人!回来那么一趟,谁见过他跟那个司机分开过一刻的啊。买鱼的时候,二叔都没下车,全那司机跑前跑后的。来家那一趟,二叔没跟家里说上几句话,就被那司机催着离开了。
      这就是为什么,我一眼就看出来,过来取钱的这年轻人不对劲了。正常的年轻人,出门都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刚才那个人,胡子拉碴的,一看就是被关在房间里多少天没出门了。他取钱的时候,眼神飘忽不定,说不定控制他的人就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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