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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一墙之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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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52
我坐在玻璃橱窗内,橱窗下摆着不同种类的香烟,橱窗上放着一台电子秤,用来称零碎物品。跟我们家一墙之隔的是一家服装店,夏天卖些当季的衣服,冬天为客人定做羽绒服,靠门口有两台缝纫机,有个女孩一边踩缝纫机一边看店。
她是我小学语文课代表徐姗姗,老师说她写作很有天赋,在班级多次当众朗读她的文章。本来她可以花些择校费进到城里读中学,但他们家放弃了,按部就班地进了镇里的中学。
城镇的教育资源不可同日而语,就拿小中考来说,他们老师也不重视,快考试了才临时抱的佛脚,而我们提前半个月就停了课为小中考让路,卷子刷了一遍又一遍。
她中考没达线,家里觉得与其花钱去读什么职高技校,不如就回家学着帮忙料理家里的店铺,于是她就开始做起了小生意。
看到她的时候,我常不受控地想着人生的另一种可能。如果他们家不疼惜那点择校费,把她送到淮文去了,她此刻会不会跟我一样进了郑中读书呢?
小学老师曾说,姗姗啊,是块金子,到哪都会发光的。这话是没错,但在苏富比拍卖行和在黑黢黢的矿洞里发的光终究还是有些差异的,她的发光之路曲折了些。
又或者我们家错过了缴纳择校费的时间窗口,我进了镇上的中学就读,然后逐渐被周遭环境所影响进而迷失了方向,拿个初中的毕业证就开始进社会闯荡了。
那蹲在门口用刀削着菠萝高声叫卖的可能就是我了。我妈常说我笨手笨脚的,四肢不勤除了念书啥技能不会,幸好读书拯救了我,不然我可能会被社会残忍淘汰。
No.53
“芷若,”半响姗姗突然开口,“你们开学了……郑中怎么样啊?”
“挺好,”我回答,“军训踢了一个星期的正步,腰酸腿软累得要死。”
我趴在玻璃橱窗上直打哈欠,数学课本看了半天也没翻页,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冰柜里拿了两个甜筒。
“吃个甜筒休息会,踩半天缝纫机了,一会再缝?”
她关了机器,双手摩挲下胸前的围裙,接过去揭开纸筒上的盖子舔了起来。我俩就这么并排坐在阳光里,好像回到了小学四年级背完三字经,然后得到了家长甜筒奖励的那天。
当时学校举办了三字经比赛,每个班挑一个同学参加比拼,我头悬梁锥刺股在家背了几天也没竞争过姗姗,看着她代表班级出战心里酸酸的,回来便一鼓作气地把三字经给顺了下来。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苟不教,性乃迁。教之道,贵以专。昔孟母,择邻处。子不学,断机杼……”
小时候练下的童子功,宛如刻进了骨子里,隔了那么多年还是记忆犹新啊。
“听说高中的课程多压力又大,你可不能放松啊,”她低下眼眸,“当然你成绩好念起来应该不怎么吃力,我是读不明白那些东西了,一翻开脑仁就疼。”
我很想说,怎么会呢?你比我聪明也比我勤奋的。但这句话太残忍了,我紧急刹住憋回肚子里去了。
“嗯嗯,咬定郑中不放松,任尔东西南北风。”
“不念书以后,有一个明显的变化,就是十里八村的人都找上门来给你说婆家,烦都要烦死。”
“说婆家?十五六岁?也太小了吧?”
“是啊,但他们说,也不算小,古时候女孩子十三四岁就嫁人了。”
“那是古人寿命短,急着生儿育女,现在又不一样,个个七八十的高寿。”
“芷若,我想出去打工闯几年。”
外面不好闯吧,离十八岁还有几年,正规的招工单位恐怕是不乐意收的,高中又进不去,像姗姗这样初中毕业了的孩子出路在哪呢?
“你爸妈同意吗?”
“他们也不大管的,他们说我的人生就由我来做主。”
这就是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嘛,早早地就要当自己的家做自己的主了。后来姗姗进城做了端盘子的服务员练了一胳膊的肌肉,那边不用查身份证核验年龄。
No.54
姗姗跟我相约去一趟小学看望老师,我们拎了一些苹果,来到学校的保卫处。
走了的这三年里,学校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原本低矮的三层平房推倒重建了,想到一个词“窗明几净”。老师们住的小院子也翻新了,地上铺上了白瓷砖,墙面也粉得刷白。
我跟姗姗来到语文老师住的小院,有个小女孩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
语文老师和他老婆,生了一个漂亮的小公主,然后在镇上扎了根。
他们是从安徽应聘过来的,一个教语文一个教英语,说一口流利的普通话。镇里的人都想着通过读书务工往外走,他们大学毕业后却从外面往镇里来了。上学的时候他们还没结婚还是男女朋友的状态,在他们的面前,我们总是操着奇怪的口音学着普通话,“住堂”被老师纠正为“住校”,“铁chi”被更正为“铁锨”,嵇姓读“ji”不读“yi”。
“好久不见啊!”老师说。
“好久不见!”
他嘴边冒出了胡茬,也许以前就有,但在我的印象里,那张脸是干干净净的。
“你们俩都是好孩子,那时候班级第一名不是芷若就是姗姗啊,一晃你们都长成大姑娘了,我都老了啊。”
“不老不老,依旧很帅。”我俩异口同声,“老师,你女儿都那么大了啊,毕业那年英语老师好像才怀孕不久。”
“是啊,日子过得快吧,不知不觉的。”
语文老师张罗着要给我们烧饭吃,我记得他烧的青椒肉丝非常好吃。那是一个雨天,雨下得特别突然,没几个学生未雨绸缪带了伞过来,个个饥肠辘辘的傻瞪着眼望着窗外。老师不忍心看学生顶着雨回家,跟食堂师傅打了招呼,安排没人接的学生去食堂吃饭,食堂塞不下的叫到家里,他亲自下厨做了一大桌子菜,其中有一道便是青椒肉丝。
“不用麻烦,不用麻烦,”我俩不好意思起来,“我们就是想过来看看您,然后顺便逛逛校园,校园变化真大啊,以前的老树芭蕉都变成小桥流水了。”
“是啊,过去几年一直在施工,叮叮当当的,现在差不多完工了,只剩些小修小补了。”
古希腊哲学家赫拉克利特说,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因为当人第二次进入这条河时,流淌的便是新的水而不是旧的水了。也许我们的校园跟河流一样,再次进入的时候跟当年就不一样了,而我们也不是当年的我们了。
No.55
小镇也有了变化,原本街市在我们家门前的那一条大马路上,月里逢双数,镇上的人家便会携家带口地到街心来赶集市。现在街中心慢慢地往东边的大广场转移,不论单双傍晚都聚了一大堆人,卖包子的卖包子,卖油炸馓子的卖油炸馓子。
放学铃声响起,脖底围着红领巾的祖国花朵们,背着书包三五成群地从学校涌了出来,要么飞奔向熟悉的爷爷奶奶,要么结队将半个小时归家的路程走成一个多小时。
看到他们,我就想起了曾经的自己,放学了也不直接回家,在路上东逛逛西逛逛,看到处小水洼就停下来掏出纸张来折小船,等小船被水浸湿沉入水底了才着急忙慌地往家赶。
几年后的六月,他们也会像当年的我们,分流步入不同的初中吧。再过几年,又会分流进不同的高中,再就是大学。
这就好像是轮回啊,我们的后面有他们。
而求学的旅程也像是在经历轮回,我一遍又一遍地清零重启新的人生阶段,进入初中时撇出小学的荣光,学习新的知识然后慢慢成长,成长到一定阶段后进入高中,又得把初中的得意埋进记忆,调整自我进入新的学习环境。
不管怎样,往前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