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吸过度》红袖章

36、败类

　　在贺唯六岁的那年，母亲又一次怀孕了。怀孕了的母亲，由于身子不方便走动，就再也没有带贺唯去过湖边了。

　　七岁的生日是一个人度过的，因为母亲有难产的征兆，所以她提前一个月就住进了妇产科医院。再半个月以后，弟弟贺临渊就出生了。贺唯抱过弟弟几次，软软的身体，胖乎乎的小脸。
　　弟弟很聪明很伶俐，他在一岁不到的时候就会说话了，进入学前班也是成绩优异。所以，父亲和母亲都很疼爱他。渐渐的，贺唯也发现，被母亲抱在怀里听绘本，不再是自己的专利。而从事实上，不管到底有多喜欢，自己也确实早就过了可以撒娇和看绘本的年纪。
　　上了幼稚园的弟弟，每次小测都是年级第一，就连以前对自己很凶的私塾老师都对他赞不绝口。有一天晚餐前，父亲检查了作业。站在父亲面前，贺唯总觉得自己紧张到浑身颤抖，手心也不断的发汗。可相比之下，弟弟却是像个没事人一样的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仅仅这一点，就足以令心中不甘。翻看自己作业的父亲总是愁眉不展，一旦看到弟弟的作业时，又会连连点头。这种落差感，也同样令自己焦躁。
　　还没回过神来的时候，父亲就将自己的作业本狠狠的拍在了桌子上，粗声询问自己为什么会犯如此低级的错误。巨大的动静引来了弟弟，他看了看作业本拿起笔，居然三两下就解出了正确答案。
　　“爸爸不要凶贺唯，我会做，我来做就好啦。”
　　天真的弟弟冲着父亲撒娇，父亲惊喜的瞪大了双眼。贺唯记得那是父亲第一次，在拿着自己作业本的时候笑了出来。
　　于是，为了能够看见父亲更多的笑脸，贺唯便对自己更为严苛。每天除了一日三餐，其余时间几乎都花在了学习上。导致夜里做梦，也时常会梦见父亲严厉的表情。被惊醒以后往往就难以再次入眠，惊慌的同时也只好起床继续念书。
　　皇天不负有心人，在一段时日后，贺唯的成绩终于有了明显的提升。虽然不能算是名列前茅，但也终于让父亲说出了“这才像我的儿子”之类，赞同的话来。
　　但事实上，天赋这种东西，是无穷无尽的。而努力，却是每分每秒都在消磨着人的气力。所以只要一落后于弟弟，贺唯就会极度不安。害怕被父亲责骂，害怕母亲失望。虽然很累，每天都很累很累，但自己还是想要父母的赞赏和疼爱。即使只有一点点也好，希望他们的目光可以从弟弟的身上分一点点给自己。心里很明白，这一切都不能怪弟弟，却怎么也摆脱不了疯狂作祟的嫉妒心。不能怪他，是自己还不够努力，所以只好更加更加的拼命。
　　但母亲却提出，希望自己能每天都抽一点时间陪弟弟玩，只因为弟弟说他很寂寞。那自己又何尝不寂寞呢？同学们放学了都会相约一起玩耍，自己却因为埋头苦读而交不到任何的朋友。连母亲对自己的温柔，都被弟弟给抢走了。
　　好像再去湖边啊……好想去看灯塔啊，好想听母亲说故事啊。
　　卧室里的花都枯死了，母亲什么时候才会为自己插上新的花枝呢？
　　而这些也只能停留于幻想而已。
　　并不愿意牺牲时间陪弟弟玩，可是母亲要求了就没有办法。所以只要是母亲看得到的时候，就扮演着好贺唯的样子，加倍对弟弟温柔。把自己最喜欢的绘本同他分享。学着母亲的样子抚摸弟弟的头，喂弟弟吃饭，和弟弟做各种各样的游戏。
　　缠着自己的弟弟好烦，在自己学习的时候进门打扰的弟弟好烦。
　　心里埋怨着，但因为母亲喜欢看见这一幕，就只好不断的忍耐。可令自己意想不到的是，明明已经这样子委曲求全了，弟弟却还在自己的背后跟母亲告状说自己的不是。
　　那晚，母亲用一种极为陌生的表情质问自己，是不是不喜欢弟弟。
　　是啊，自己的确很讨厌弟弟，讨厌的不得了。
　　那种忘恩负义的小孩，那种不用努力就能轻易成功的小孩，那种一生下来就夺走了自己父爱和母爱的小孩，自己最最讨厌了，但是，但是…
　　纵使心里有这种想法，打破牙齿也不能说出来。因为说出来的话，母亲一定会讨厌自己，她是那样的喜欢弟弟。千万般的委屈化作悲鸣和泪水，从喉底和泪腺爆发出来。而看着自己啼哭不止的母亲，只是叹气摇头，却未像往常那样的安抚自己。

　　十四岁生日的那天，对于贺唯来说，几乎是毁灭了人生的日子。
　　父亲请了许多自己见都没见过的贵客来给自己庆祝生日。表面上是自己的生日宴会，实际上却是父亲的赞赏会。父亲是个非常了不起的人，是支撑着整个家族乃至金融界命脉的人。这一点早就知道了，但心底里却无法为此感到骄傲。
　　宴会大厅里水泄不通，拥挤的人群让人透不过气来。虽然没有人在乎自己，却还是必须要营业微笑。脸逐渐变得僵硬，揉一揉以后，只好继续保持住最基本的礼仪。
　　两年里，自己一直故意无视忽略的弟弟，不知何时居然长那么高了。他献殷勤似的为自己拿来了草莓蛋糕。
　　好烦，谁要你这么做了？尽管肚子已经很饿了，却依旧不想吃叛徒拿来的食物，所以把东西放在了一边的桌子上。
　　“哥哥！哥哥？你不吃吗。”
　　可不可以闭嘴？
　　在露出了生气的表情以后，弟弟安静了下来。一副欲哭无泪的样子，是要给谁看啊？母亲可不在这里…不知为何，心里颤动了一下。
　　是内疚吗？才不是…自己为什么要因为这种无聊的事情内疚…
　　眼看弟弟就快要被来客撞倒，如果造成骚动的话，一定又会怪罪在自己的头上吧。不自觉的抓住了他的手，让他站到自己的身边来。盯着来往的人群看，不知怎的头就开始犯晕，呼吸也变得不顺畅了。不管怎么喘气都无法缓解，甩了甩头以后，就连眼睛都无法聚焦了。
　　好难受……是因为一天都没有吃饭的原因吗？
　　不行，不能倒下。
　　至少要回去房里，不能给父亲丢脸，咦？为什么大家都在看自己，他们的眼神好奇怪……
　　心脏缺氧的急速跳动着，额上冒出的汗水滑过脸颊滴落下来。为了稳住自己虚弱发抖的身体，贺唯握紧了自己的手臂。
　　“哥哥，你怎么了？”
　　可以跟弟弟求救吗？不行…不能相信他…他一定会看自己的笑话…再去告诉父亲和母亲…
　　突然，身体被一股小小的冲击撞到了，在跌倒下去，直到失去意识的那短短几秒里，自己亲眼看见了，确实是睁大眼睛看见了，就是弟弟故意撞倒的自己。

　　“是个Beta也好啊…偏偏是个Omega！”
　　醒过来的时候，在病床上听见了门外父亲的声音。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你不要怪孩子…”
　　是母亲，她在哭。
　　“对啊！都是你！我当初怎么会娶你呢！我为什么要娶你！我的脸已经丢尽了！”
　　“对不起……对不起！”
　　母亲不停的道着歉，可她为什么要对父亲道歉呢？父亲又为什么要对母亲说出那么过分的话来呢？喉咙好痛，声音发不出来。
　　母亲，不要哭啊，求求你，不要哭。
　　“还好，还有临渊，临渊一定会是个Alpha，他那么优秀，又那么像我。还好，还好……”
　　什么意思？这是什么意思？
　　“那贺唯呢？贺唯怎么办，你不能不管他啊！”
　　“那样的东西才不是我的孩子，我不可能会生出Omega！就让他住在医院里面自生自灭吧！”
　　“不，不行！你不要走！等一等！”
　　母亲的哭喊声震荡在耳畔，杂乱无章的大脑一时分辨不出现实与梦境。
　　Omega？自己是Omega吗？
　　这是不可能发生的事，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只是梦吧？一定是一场噩梦，只要睡一觉醒过来就会好的。
　　他用力的闭上双眼，强迫自己入睡，但方才父母的对话又一次不受控制的重复在了脑海中。
　　不会的……老天不会这样对自己的，自己那么努力，一直都在做一个乖孩子。老天一定不会跟自己开这么恶劣的玩笑的，快睡吧……不要再想了！
　　热流无止境的从眼角和鼻腔中溢出，夺走了呼吸，无奈之下只好张开嘴巴。哭着，不成声的叫着。
　　不想看见这个世界。
　　好可怕，想躲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