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青城旧事（引） 镜山有神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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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初桃原本没有名字。
青城山掌教吕素真救下她时，随手折下一枝春桃花，拈在手中。
于是她有了名字。
初桃初桃。
取自初春三月的桃花之意。
意指面若桃李、明艳动人，然过犹不及，日主天干为木，八字喜土，运势漂浮不定，福祸相依，虽旱苗逢雨，静水流深，但主、灵、后三运生两仪之数，混沌未开，进退保守，志望难达，若如黄钟，敲之即响，方可破之。
她听不懂，问吕素真可不可以讲得简单一点，吕素真想了想，重新说了一遍，她听得认真，仔细辨识着其中含义，终于听懂了。
换言之。
吕素真说她主、灵、后三运都不好，生两仪之数，志望难达，是大凶大恶之象，幸好前运旱苗逢雨，恢弘泽世，有好数相伴，可暂免短命夭折，却免不了病患遭难。
破劫之法需做黄钟，锲而不舍，光明磊落，偏偏她天性平庸，不争不抢，故破此局难如登天。
再短一点，用三个字概括，就是，
她会死。
但是初桃不想死。
她问自己非死不可吗，吕素真说除非你意识到自己是谁，她又糊涂了，再度追问，吕素真却只是摇摇头，告诉她天机不可泄露。
就这样。
初桃被吕素真牵着上了青城山。
他们穿过雾气弥散的林间，踏上云海翻滚的石阶，来到一个叫三清殿的地方。在这期间，初桃只走了三步，眨了一次眼，数百米的距离从她脚下溜走，没有留下一尾痕迹。
她眨眨眼，瞠目结舌。
随即攥紧衣摆，尽量控制住自己脸上因为过分震惊而显得滑稽异常的表情。
吕素真松开她，未置一言，只是遥遥望了一眼前方。恰逢风来，他的身形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初桃稍稍松懈的神经再度紧绷起来，她看见了。
殿里站着个深色道袍的小少年。
他们四目相对。
小少年白净俊秀，脸上泛着暖玉一般柔软的晕红，黑眸干净得好似一汪清水，深色道袍，其上绣着八卦星宿纹，针脚细腻，绣线泛着丝丝金银华光。
初桃瘦得细骨伶仃，素布单衣，短摆空袖，在风中打着颤，小鼠一样，怯怯地看着他，狼狈不堪。
对比鲜明。
像烂石和山川，星砾和日月。他与她相对而立，平整的地面仿佛裂成两瓣，一暗一亮。
初桃收回视线。
她想逃。
但小少年走过来，牵住了她的手，眉眼清澈。
“莫怕，我不会伤害你的。”
“对啦，你是师父新收的徒弟吗？我叫赵玉真，以后就是你的师兄了。”
赵玉真。
初桃怔愣地看着眼前这个干净温柔的小少年，心想。
原来这就是她要救的人。
02
初桃原本没有名字。
她的名字是青城山掌教吕素真赐的。
但她既非遗孤，也不是弃婴。
她更像是女娲失手溅落的泥点，带着白纸一般的记忆和残缺不全的身体，骤然乍现于天地之间。
被投生在潮湿的林间时，她近乎全盲，又冷又饿，骨头缝都在发软。
在地上喘着气躺了半天，她颤颤巍巍地伸手向四周摸索，然后在触及到一角携着林间露气的衣袍时愣住。
她一怔。
随即猛然意识到对方或许很早就候在这里了。
她不知道对方是抱着怎样的心情袖手旁观的，但她不能等，再等下去她就要死了。
“求您救救我。”她于是紧紧地攥住那角衣袍，气若游丝地央求。
那人没有回应她的请求，也没有抽出那角被她脏兮兮的手攥着的衣袍。
他只问她。
“把你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我。”
什么……？
她该知道什么吗？
——可她明明、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愣在原地，头脑一片空白。
那一瞬间，她几乎以为对方根本从头到尾都没打算救她，巨大的绝望笼罩下来，将她困在原地，动弹不得。
但她不愿意放弃唯一的获救机会。
她阿了阿嘴。
寒气顺着喉咙灌进食道，冰得呛人。
有零碎的记忆片段如潮水般涌现。
“……赵玉真，出生时霞光万丈，眉间隐现虹光，道骨仙缘，天纵之子，青城山苦等百年的完玉，若不下山，便可保青城山百年兴旺，若下山，则战死荒滩，血流成河，其师吕素真，为改其命格，遭天罚，于六十四岁仙逝……同年，二十二岁的赵玉真任青城山掌教，成为青城山开山立派以来最年轻的掌教。”
“…”
“……”
她讲得很慢，也很生硬，棒读台词般呆滞、磕磕绊绊，偶尔还会停顿很久。赵玉真的过去和未来像未完残局般被她一点点补全，半个时辰后，她停下来，轻轻发着抖。
风中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那人问他，
“还有吗。”
她搜刮着空空如也的记忆，想了想，突然福至心灵。
她说。
——“我能救他。”
“好，今日我救了你，来日你也要救他。”
那人牵起她的手，掌心粗粝。他从她的上方折下一枝什么，递到她手里，她捏住那润着雾气的物什，放到鼻子边嗅了嗅。是桃花。
“初桃。”
那人喊她。
“从今以后青城山便是你的家。”
03
二十九年前。
青城山下的一处村落中，有一婴孩出生，出生时天降霞光，那孩子既不啼哭也未气绝，一脸淡漠，眉间一道虹光若隐若现，他的父母不知是福是祸之时，就见青城山上六位天师皆数下山，青城山掌教吕素真更是将那孩子抱在怀里，慨叹连连，泪落两行。
青城山苦等百年，终于等来这一枚完玉。完玉玉真，孩子便取道名赵玉真，被六位天师带上青城山抚养。
掌教吕素真却在替那孩子卜命后脸色突变，疾疾离去，次日便离开了青城山，走时手里拿着一个泛黄的卷轴。
去哪里，不知道。为何去，不知道。有天师询问，他也只是甩下一句去找那山外神女。
神女？
惟留下六位天师面面相觑，皆一头雾水。
神女——
展开卷轴，里面便是有关神女的记载。
镜山有神女，其名唤月卿。
姝色称无双，千载难重逢。
掌可覆山河，指可移星月。
十五尝初见，卿卿入我心。
卷轴是吕素真的师兄死前交予他的，托他好生保管，说，他总会有用的上的那一天。
“镜山？”吕素真问。
师兄抬手指向一个方向，吕素真顺着他的指向看去。
北离正北最极之端。
“在那里。”
师兄轻轻地开口，生怕惊扰到什么似的，抿着唇，眼睛亮得惊人。
“她就在那镜山之上。”
吕素真行了三天三夜，终于踏入镜山之中。
雨雾杂着风雪飘飘而落，极轻极缓，时间的流逝仿佛在这里停滞。有天光乍破其间，周身圆环光晕萦绕，深深浅浅、层层叠叠，给人恍在镜中的错觉。
镜山由此得名。
他足下生翼，几下掠步到达山顶，落脚时却踩在了新生的草芽之上。
他抬头。
被兜头花香砸了个措手不及。
百草欣荣，万花锦簇。分明是终年风雪不化的极寒之地，不曾料想极寒之巅竟是一派春暖花开之景。
山顶上立着一个小木屋，一处凉亭，凉亭被白纱笼罩着，隐隐约约可见两个人的轮廓身形。
“青城山掌教吕素真前来拜会镜山神女月卿。”
“真人请进。”
一道温和的女声自亭中响起。
他抬步向前，下一秒已入凉亭，亭中坐着一男一女，皆是少年模样。
少女支着手倚坐在石几上，绿眸朱唇，垂地鸦发被花朵托着，精致漂亮的脸氤氲在茶雾之中。
少年面容清隽，神情淡淡，捧着一本古书坐在那如不动神佛，丝毫不关心外界发生的事情。
少女微微直起身，望着吕素真手上的卷轴，上面残留着镜山竹木的气息，几寻不到。她略略扫过那卷轴，眼波流转间，其中字句皆于心头浮现。
“月卿。我有五十年不曾听人唤过我这个名字了。”
少女笑了笑。
“可惜我不是那什么掌覆山河，指移星月的镜山神女，我只是一个被困在岁月之中的可怜人罢了。”
她递给吕素真一盏茶，吕素真接过，却没有饮，他将茶搁在石几上，说：
“我来神女这，其实是有一事相求。”
“我已知晓真人来意。”
“只不过天纵之子，亦有天纵之劫，为其逆天改命，可是自损阳寿之事，真人可想清楚了？”
吕素真沉声道：“青城山得此子，是青城山的幸事，不能下山，亦是青城山的遗憾。”
“我明白了。”
少女点点头，倏而将手里的茶水洒向半空，朵朵桃花如雾般浮现，她在那漫天飞花中拈起一朵，那花旋旋飞起，落在了吕素真手中。
“世事大梦一场，人生几度秋凉？”她轻轻道。
“天纵之劫虽难破，但也并非死局。这是我养了十三年的桃花，在这镜山之上吸收日月精华，有幸修得灵胚，十三年后，雾织林中，若真人得见她，就唤她初桃罢。她会替那孩子挡下殒身之劫，那之后，我会出手。”
听了这番话，那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冷淡少年终于抬起头，不咸不淡地睨了她一眼。
吕素真问。
“神女是否还有未尽之言。”
少女摇摇头，“没有了。”
吕素真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好，那素真就告辞了。”
……
吕素真走后，少女幽幽叹道：“他怎么不太高兴的样子。”
少年翻了一页书。
“吕素真是地上神仙，道家真师，你那点障眼法还瞒不过他。”
他又接连翻了几页书，书页在他手下被翻得哗哗作响。
少年似乎烦躁异常。
“吸收日月精华，修成灵胚？这种拙劣的托词亏你也想得出来，镜山这种贫瘠之地，植物生存尚且不能，更何况修得灵胚？你把自己的神识融了进去，你想干什么？你难道不知道这有多危险吗？神识缺失会致精神暴走，万一你……”
“谢宣。”
少女打断他。
她抬手一挥，凉亭的白纱顶被掀飞；她再一划，镜山的云雾就被撕开一条裂缝。日耀泄进来，她站在其中，朝着少年伸出手。
“我们下山吧。我好久都没下山了，也不知道这五十年里，人间又变作了何等模样。”
“可是……”谢宣张了张嘴。
“没有可是，走啦！”少女掐断他的话头，拽着他的胳膊往前走。
她笑得轻快。
“不用担心，我这么强，又这么厉害，没人能伤到我，再说了，我还要活很久很久呢，至少得走在你前面吧？”
——武功盖世，不死不灭。
这样的筹码确实天下难逢敌手。
可若是那人一心求死呢。
谢宣从怒放的花海中择下一朵，那极致鲜艳的花在他手中迅速枯萎、灰败，眨眼间便化作一堆灰黑齑粉。
他收紧五指，紧握成拳。
骗子。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青城旧事（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