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青城旧事（上） “逆天道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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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四季中的三令，青城山上的草木花叶都像海洋一样茂郁。各类植物香递进院落，晕出沉淀安神的厚实绿潮，和着鸟的清鸣，顺着无止无尽的石阶蜿蜒绵亘，为青城山弟子练功学剑、劈竹烹茶的日常更添三分仙气氤氲。
福禄庭。
青城山最高最僻最静的院子。
这里只住着两个人。
一个是青城山上下唯一的女子。
一个是青城山下任掌教。
恰逢瑞雪兆丰年。
大雪盖住了青城山，周遭静悄悄的，偶有声响传出，也像浸满冰水的棉花，又闷又冷。
初桃倚着外廊的支木，绿眸泠泠。她伸出手，接住点点坠落的细雪，雪化在手心，酥麻的痒。
院子中央长着一颗桃树，树下是一个姿如青松的高大少年闭目盘坐。一柄萦着红气的木剑插入靠近桃树根部的土壤里，被少年催动着，满树桃花开得艳丽异常，在冬日绽出春繁之花。
呼吸间呛了几口冷空气，初桃低低地咳起来，脊背蜷曲。
自三年前被吕素真救起那日起，她就落下了严重的病根。
身子骨弱，不能吹风，不能受凉，眼睛也很差。
咳嗽持续了好一会，泪眼朦胧间，有谁在她面前蹲了下来。
“好冷。”
赵玉真拢住她的手，拧起眉，“怎么不在屋里待着。”
初桃回他：“睡饱啦。”
《山水训》有言，冬山惨淡而如睡，但她毕竟不是山，没办法天天睡，睡到冬天结束。
赵玉真明显也想到了这点。他沉思片刻，问她。
“今天是上元节，山下集市应该有灯会，我下不了山，你让大师兄带你下山逛逛？”
“不去。”初桃拒绝得很干脆，“师兄你知道我不喜欢太吵的环境。”
“行吧。”
赵玉真说。
“不过刚才二师兄好像回来了，他说你上次让他带你帝都，还寻思今天带你去呢。那可比青城山下热闹多了，既然你不喜欢热闹，那我就帮你给他说一声……”
“我去！”
初桃打断他，刚起身没走几步，又被赵玉真拉了回去，他微蹙着眉，紧张兮兮地嘱咐她。
“天气冷，把围脖围上再去，到人多的地方不要乱走，紧跟着二师兄，也不要贪凉贪辣，你肠胃弱，太甜的糕点也不要多吃，回来肚子会疼，还有记得早点回来，不要在外面待得太晚……”
“师兄你好啰嗦。”
她大喊一声，跑到屋里系上围脖，然后快步走向院门，试图甩掉背后的絮絮叨叨。
推开院门，却冷不防和院门外的人撞了个正着。
白衣束冠的温雅少年似乎也没想到这一幕，他眉目怔松片刻，倏尔扬起唇，喊她。
“初桃姑娘。”
04
吕素真共收过三个徒弟。
座下首席大弟子王一行，本代弟子魁首，潇洒肆意，一柄祖传桃木剑，白袍素衣，仗剑天涯，尽揽道家真学。
二弟子灵徽，天生剑胚，道心纯正，观音面赤子心，眉间一点朱，修得大龙象力八重之境，惊才绝艳，前途无双。
关门弟子赵玉真，青城山苦等百年之完玉，天纵奇才，神谕之子，道剑双修，成为青城山百年来兼修道法剑术的第一人。
如果说吕素真是带领青城山走向鼎盛的锦，他的三个弟子却绝不会是锦上添花的花，毫无疑义，自青城山开山建派以来的全部气运，都在这三人身上了。
05
“今日是晴雪天，怎得不遮帷帽？”
少年音色温凉柔和，自带三分如沐春雨之感。他从身后取下一顶浅色帷帽，替她仔细系上，最后轻轻扶正了歪斜的地方，朝她伸出手。
初桃搭上去，那双纤长白皙的手只虚虚地拢住她的手，亲近却不狎昵。
“走吧，带你下山。”
初桃抿起唇，悄悄拉紧了少年的手。
06
街市人流如织。她不看见，却仍然从商贩的叫卖，孩提的追逐，男女的细语中体会到那种热闹。她被那些欢呼雀跃的情绪感染，也轻轻地笑起来。
逛了一会，初桃买了点新鲜的吃食，又挑了些赵玉真会喜欢的物什。两人在长椅上稍作休息。
今日是上元节，夜晚可以赏花灯，她记得山上其他道长告诉过她，一个花灯可以允一个愿望。
她去牵灵徽的尾指，晃了晃。
“我们晚上也来吧。”
但没有人回应她。
初桃挑起一角白纱，抬头，白日光线像晃荡的水波刺着她的眼。灵徽似乎望着什么，她有些疑虑地去追他的视线。
是一个彩宝铺子。
铺子中央悬着一颗流光溢彩的绿蛟珠，极大，极美，那颜色实在漂亮，陆陆续续的行人都为它驻足。商贩正在绘声绘色地比划着什么。
初桃只看了一眼就挪开视线。她一直都知道灵徽格外偏好绿色。但她抬起头，却在看清他眼底的情绪后猛然愣住。
和以往都不同的是。
那并非喜爱，也不是痴迷，而是一种凝滞的放空。或者说，茫然。少年的目光，茫然若失，竟让她生出他是在睹物思人的错觉。
那是一种让初桃觉得惶恐的目光，她不知道惶恐的源头，但就是莫名的惶恐，这种惶恐驱使她重重地扯住了少年的尾指。
灵徽回过神，瞥见少女隐含忧色的绿眸，有些沉默地撇开眼。
“抱歉。”
他笑起来，带着莫名的勉强和生硬。
“我只是，想起了一些往事。”
06
灵徽十五岁时，曾误入过一座山中。他在那座山中，看见了此生所见最美的春色。
彼时，他追着一只受伤的白鹿，在林间穿梭，却误入一处阵法。眨眼之间，已然身处陌生之地。
当时已是临冬之季，晚秋时节，他却来到一处郁绿青苍的山坡。然后，他注意到随处可见的打斗痕迹，更有甚者，合抱之木被拦腰截断，巨石在地上砸出数丈之坑。
他的面前横亘着一颗被劈成两半的巨木，枝叶破碎，蔓长傍地。
一只细白的手搭上断枝落木。
再然后。
灵徽对上了一双比繁春更绿的绿眸。
极漂亮的绿色，让人瞬间联想到万树成森的玉兰叶，风暴涌动的无根青萍，色艳香浓的碧螺春，像最上品的祖母绿，苍翠欲滴、郁绿、柔软——只这一眼，就令他神魂颠倒。
他别开眼，耳尖泛上绯红。
几息，又忍不住把视线移回来。
一道纤细的倩影立在他眼前。少女鸦发垂地，妍丽清绝，肤色像初冬的蓬松新雪，比青城山冬天的第一场雪更漂亮，白茫茫的一片，不似真人。
她看着他，眉目间带着大病初愈的倦怠感。
“小道士，你也是来杀我的吗？”
虽然是问句，但少女似乎并没有期待他的回答，她只是神情恹恹的，纤细白净的五指微微收拢。
霎时，剑意纵横，急遽地破开云雾。
他寻声望去，一柄玉剑破空而来，刺向他！
灵徽的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
在玉剑袭来的瞬间，他瞳孔猛地一缩，手上几乎同时掐完指诀，横起木剑，摧枯拉朽的红气和金光以他为中心蔓延出去。
玉剑被屏蔽在外，滞于半空，剑身隐隐碎裂，却白光大盛，不退反进，剑势更加惊人，似有破壁之意，但仍滞陷于灵徽道法之中。
怎么办，功还是守。
身后，无量剑阵如莲花绽放，身前，大龙象力如红焰灼烧，在这看似势均力敌的一剑之中，灵徽却感觉唇齿间都渐渐被寒冰侵蚀，冷汗淋漓。
只这一剑，他便明白。
无论攻或守，皆为死局。
但是。
灵徽再次对上那双极绿的眼，咬牙，却是一层一层撤去了大龙象力与无量剑阵。木剑嗡鸣，似在颤栗。
但这并非引颈受戮。
而是破釜沉舟！
攻守势消弭的刹那，玉剑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掠来，木剑嗡鸣更甚，先前收回的功力尽数融入，剑身燃起妖艳的焱色，恍若燚龙。
“去！”
人就像一本书。
——而灵徽上青城山求师前，父母教给他的最后一堂课，就是如何阅读这本书。
以心为剑，剑亦如心。
而他面前这柄剑，并无杀意。
“破！”
他低喝一声，木剑对上玉剑，剑与剑相碰，龙吟火消，原本来势汹汹的玉剑登时炸成了一堆冰花。
剑风扬起，他倒退几步稳住身形，桃木剑破开冰剑直直飞出去，被少女轻松截住。
漫天飞霜。
少女的脸上终于浮现点点笑意。
她抚摸着桃木剑上的纹理走势，语气渺远。
“你的剑很漂亮，但单漂亮还不够，江湖中多的是茹毛饮血之辈，这种未经生死的剑，对他们来说，徒手可折。”
少女的身影化作白光点点，逐渐虚幻，声音也像被风打散的沙盘，明灭，不真切。
“你可以走了。”
“记得代我向你师尊问好。”
“等等！”
他朝着少女伸出手，却扑了空，那白光汇聚起来，在他眼前越来越亮，越来越亮。
他闭上眼。
再一睁眼，已然身处闹市之中，玉壶光转，人影绰绰。
粉金烟花错落升空，粲然绽放。
火树银花，万家灯火。
举着竹条花灯的小男孩扯着他的外袍，热情地冲他喊：“道长，买一个花灯吧道长！”
又是一年上元时。
……
他回到青城山上，乾坤殿内焚香缭绕，紫衣道袍、须发皆白的吕素真正在给三清祖师像供香。
“徽儿，你回来了。”吕素真没有转头。
灵徽低下头，将山中经历一一转述，以及少女的问好。说罢，只见世人称其仙风道骨，悲喜不辨的师尊从鼻子里重重地发出一声冷哼。
灵徽问： “师尊，她是谁？”
“听过一句话吗？逆天道者，虽成必败。”吕素真淡淡道，“她剜去神识，受到了天道惩罚，现在正在被各路江湖人士悬赏。”
这是一段掐头去尾，意味不明的话，甚至含着暗讽，显然吕素真并不想让他了解更深。
但是。
想起那双翡色的眼。
他开口，带着某种自己也不明确的执着。
“为什么不能帮帮她呢。”
噼嚓、香火爆开的声音。吕素真转过身，看向自己一向克己懂礼的二弟子，目光像引燃香烛的火信，锐亮得吓人。
“灵徽，你记住，你可以对任何人动心，但独独不能是她。”
他的语气很重。
“忘了她吧。”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青城旧事（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