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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初桃 女孩冰冷的 ...


  •   萧瑟最近做了一个梦。

      一个。
      很奇怪的梦。

      梦里的他,似乎很急切地在向一个人寻求一个答案。

      【昨日之因,得今日之果,今日之因,换明日之果。一因可生万果,而一果又可得万因,倘若你今日所求之果,造业来日万因,你可会后悔?】

      那人反问他。

      萧瑟从来没有见过这种问题。

      或者说。

      他根本不会求这个答案,所以也没人有机会问这个问题。

      但是。

      【不会。】

      他转过身,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对上一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准确来说,那就是他。

      长身玉立、青衣似竹的少年手握长剑,遥遥对上他的视线。又好像透过他,看向了他身后之人。

      剑意铮鸣,黑暗中卷起飓风。

      风吹过,另一个他青衣染血,遍体鳞伤,却仍旧一步不退,墨瞳深处似有火舌蔓延,声声入耳,字字入心。

      【今日我所求之果,别说是造来日万因,哪怕是来世万因,又何妨?命格错综,就以身为棋;劫数难消,就提剑去破;天道不仁,就自立为神。】

      【何惧之有。】

      萧瑟垂眸,梦境破碎,另一个他如烟般弥散。

      或许。

      也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自己。

      他抬起眼,掀开马车上的布帘,外面一片郁郁葱葱,隐隐可见官道尽头气势恢宏的城门。

      终于到了。

      江湖第一城,雪月城。

      马车不比骑马,但最多两个月的路程,他们还是多走了一个月才到。

      当初在于阗国送走无心后,司空长风带着司空千落一枪西去,唐莲重任在身,留下一张地图也拍拍屁股先行离开了。

      徒留他和雷无桀两个路痴,拿着唐莲给的堪比天书的地图,兜兜转转一个月,别说雪月城了,连官道都没看见。

      如果不是遇见那位瞳姑娘,他们怕是还得再多一个月才能到。

      想到这里。

      萧瑟抚了抚自从那位瞳姑娘与他们同行之日起就异常躁动的软软,轻飘飘地看过去。

      只见雷无桀凑在黑衣女子身旁,边窃窃私语边对他指指点点:

      “我说萧瑟怎么突然放着日行千里的良驹不骑,反倒租了个破马车去雪月城!你看见他怀里的东西没,看见没,就是那只狗!萧瑟把它护得可严实了,毛都不让我看一根!要不是我冰雪聪明,循着它的叫声顺藤摸瓜,恐怕一辈子都得蒙在鼓里!”

      “指猫说狗,你也好意思说自己冰雪聪明。”萧瑟冷哼一声。

      而后,他对着雷无桀旁边的瞳姑娘开口,客气,疏离。

      “请问这位姑娘,既然雪月城已经到了,那是否也该同我们各走一方了。”

      话音刚落,雷无桀就接了过去。

      他不满地朝着萧瑟嚷嚷:

      “喂,萧瑟,你说话怎么这么不客气,瞳姑娘还有伤在身呢!”

      萧瑟再度冷哼。

      有伤在身?也就雷无桀这个夯货,信了这骗人的鬼话!

      两月前,他们在途径一片山林时,遇到了浑身浴血、已经失去意识的玉瞳。

      雷无桀刚将她抱上马车,她便悠悠转醒,说自己正准备去雪月城,却在半路遭受仇家追杀,身负重伤,内力亏空。在得知他们有雪月城的地图后,更是主动提出可以带路。

      身负重伤暂且不论真假。

      可这内力亏空,就是实打实骗人的话了。

      雷无桀没有上过逍遥天境,可对于萧瑟来说,逍遥天境以上的实力他再清楚不过。

      他看着玉瞳。

      黑发黑瞳的少女神情平和,柳眉舒展地朝他浅笑,笑意之下却似一汪如渊的死水,藏着绵绵万刃。

      如果他没猜错的话。

      她现在该有逍遥天境扶摇级别的实力,甚至还直逼大逍遥境界。

      这样的高手,接近他们,到底有什么目的呢,还是说,只是巧合?

      巧合。

      这个猜测几乎刚冒头就被他给否掉了。

      巧合太多,就变成站不住脚的谎话了,况且世界上哪有这么多偶然,偶然的背后都是必然。

      因为他?

      还是因为雷无桀?

      萧瑟想,或许都不是。

      她的目光,大多时候都是淡淡的,很直很平,像平静无波的古井,也像缄口不言的蚌壳。

      可是每当她看向自己。

      只有看着他的时候。

      ——古井起浪,蚌壳开合,露出里面真实赤|裸的情绪,生冷噬人。

      他以为少女是冲他来的,于是按兵不动默默观察,可越是观察便越是发现。

      她看的似乎不是他,而是他怀里瑟瑟发抖的小东西。

      萧瑟的眼神彻底冰了下来。

      对方。

      是冲着他的软软来的。

      *

      雪月城,江湖第一城,与无双城皆以凡城自居,登天阁之外,仍是凡城,过了登天阁,方能见雪月。

      玉瞳来过这,很久以前,那时候的城主姓洛。

      她穿行在满天茶花的街道,循着记忆,沿着下关一路东行,逢人就打听“落霞酒肆”,但所有人都告诉她,现在的雪月城只有“东归酒肆”。

      东归酒肆。东归东归,东面有君子,待客而归,一听就知道是那人的风格。

      玉瞳在酒肆门口停下。

      门口倚坐着一人。

      那人约莫三十出头,留着轻须,面容英俊潇洒,一身青衫,长发披散,嘴里衔着柳枝,颓唐中又含着几分掩不住的风流气。

      他正微阖着眼沐浴阳光,眼前就落下一片纤细的阴影。

      “你这都有什么酒。”来者语气平淡,声带仿佛被毁去半边,声音粗嘎嘶哑,不男不女。

      他也不睁眼,只慢条斯理地回答:

      “绍兴花雕杜康酒,兰陵美酒状元红,枣集美酒鸿茅酒,羊羔美酒五加皮,女儿酒竹叶青,酃酒鹤年贡,杏花汾酒‘同盛金’。客官想要喝哪种?”

      “这些酒我都不想喝。”

      玉瞳摇摇头,把手里的玉剑向前一送,横在他的颈侧,语气带上些许笑意。

      “我想喝的酒,酒名须臾。‘生死不过须臾之间’,故人相见,当上一杯初见之酒。”

      那懒懒倚坐在酒肆门口的人终于睁开了眼。

      玉瞳收起玉剑,在空中挽了个漂亮的剑花,有水珠呈现圆弧甩出,在阳光下粼粼闪光。

      她的瞳孔颜色由黑转绿。

      “百里,好久不见。”

      …
      ……

      不多时,百里东君就泡好了一壶花茶,他倒了一杯递给玉瞳,玉瞳接过花茶,吹开浮在水面上的花瓣,细细饮下一口。

      “怎么样?”百里东君问。

      “难为你还记得我的口味。”

      玉瞳轻微颔首,茶水入口,却无茶的微苦,反倒满嘴花香甜蜜,过甜,又香的特别。

      “也不知道这么甜腻的茶水,你是如何入口的。”

      话虽如此,百里东君边嘀咕,还是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花茶,而后,他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又问。

      “你怎么来雪月城了。”

      “想你了。”

      “噗咳咳咳——!!”

      百里东君刚进嘴的花茶尽数喷了出来。在即将碰到玉瞳之际,又被他操纵着游回了茶杯。

      “真是的,这么多年没见了,就不能不捉弄我了吗……”他苦哈哈地说。

      在故友至交面前。

      他似乎又变成了当初无法无天的镇西侯府的小公子,未入江湖便要取那名剑山庄里顶好的一把仙宫之剑的绝世公子。

      只是。

      似乎也隔得太久太远了。

      百里东君沉默下来,玉瞳给自己续上一杯花茶,热气升腾,将两人的面容隔绝开来。

      她问。

      “在想什么。”

      “我想酿一盏酒,可是怎么都酿不出来。”

      “酿出来又怎样,酿不出来又怎样。现实与梦,不过是虚幻之间,纵使一醉十年,大梦一场,梦回那年锦瑟,可最终还是一梦黄粱,南柯下醒。”

      “……”

      百里东君没有回答她,但终于注意到从玉瞳的剑上一路流到自己脚边的水渍,好奇问道:

      “这把剑是?”

      “我用山上的冰做成的长剑,没有名字,再过一天就要化掉了。”

      百里东君不置可否。

      “极寒之剑,却能造出最暖之境吗。”

      “我听唐莲说了,在于阗国的时候,有人出手救了那天外天的少宗主,一梦黄粱,惊天动地。”

      “司空也说那人身上的气息和你很像。”

      他朝着玉瞳笑了笑。

      “玉瞳,你变了。”

      玉瞳搁下手里的茶。

      “人都是会变的。”

      百里东君失笑,道:“我没有其他意思,有变化是好事……”他看着突然站起来的少女,大惊失色:“——哎哎哎,你别生气啊!”

      玉瞳把手里的茶杯掷向他。

      百里东君手忙脚乱地去接,等他接稳,玉瞳才淡淡开口。

      “现在回答你刚才问我为什么来这里的问题。我在来这里之前,去了一趟青城山,见了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能让我来雪月城的人。”

      *

      青城山。

      一月份的天气异常寒冷,春寒料峭、地冻天寒,到处都是凝霜、薄冰,刺骨的风卷起树上发黑卷曲的枯叶,带着点腐败的味道飘开,愈发凄冷。

      这种天气,山上的人不愿下山,山下的人也不愿上山,就算不得已非要走一趟,也都是全副武装、裹着暖和的冬装。

      昨晚下了一场大雪。

      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积雪,人踩进去进去会有种恍惚跌下悬崖的错觉。

      一个十三四岁的女孩赤脚站在积雪里,穿着轻薄的春裳,白布覆目,露出苍白似雪的肌肤,和颜色极浅淡的唇,纤细、脆弱,轻飘飘的,像雏鸟的绒羽,仿佛下一秒就会被大雪淹没。

      山上走下来两位结伴而行的青城山弟子。

      她顺着踩雪的声音,听声辨位,站到两人面前。

      那两名弟子一边聊天一边向她走近——再然后,交谈声混着风雪声刮进她的身体里,又漏了出去。

      他们穿过了她。

      那一天来来往往的人很多,积雪被踩出两条路,一条通往青城山上,一条通往青城山下。

      但无一例外,没有一个人能看见她,她也无法触碰到任何一个人。

      直到上山的路和下山的路再也没有一声脚步响起,细雪压枝的声音盖过万物万籁。

      有人牵起了她的手。

      女孩缓缓笑了。

      第二百四十三天。
      她终于等到了自己要等的那个人。

      玉瞳牵着女孩的手,问她。

      “你叫什么名字。”

      【初桃】

      “为什么不肯回来。”

      【我想让你帮我救一个人,他是将死之人,必死之人,可我要你帮我把他救活】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凡事万物皆有其归宿,天道难违,你想为他改天换命,难道就不怕天道会降下神罚吗。”

      【神罚?】

      【不,玉瞳,你错了】

      【天道算不得你我】

      【因为你和我,都是没有归宿的孤魂野鬼,都是被天道抛弃的人】

      初桃嘻嘻笑着,反剪住玉瞳的双手,女孩冰冷的体温像蛇一样钻进她的血管。

      初桃像棉絮一样被风吹散了。

      而玉瞳被留了下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初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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