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春风销 ...
-
一剑毕，梦止。
众人纷纷回神，真真如梦初醒。无双连忙晃了晃脑袋，将脑海里满天飞舞的金黄银杏叶晃了出去，大喝一声：
“玉如意，风萧！”
两柄飞剑在陷地中嗡鸣，冲天而起，终于平安无事，且完好无损地回到了无双剑匣之内。
幸好幸好。
无双拍了拍胸脯，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后背几乎被冷汗浸湿。
刚才那一剑太过恐怖，他还真怕无双剑匣就这样砸在了他手里，从此只有十一柄飞剑可以飞了！
想到这里，无双怒从心起，他敲了敲剑匣，怒气冲冲地瞪向那少女，扬声问道：
“你是何人！报上名来！”
“师弟，不得无礼！”
卢玉翟怕他意气用事，徒惹祸端，便连忙拉住他，低声轻喝。
无双撇了撇嘴，白净俊秀的脸上写满了“不爽“两个字。
他只是记性不好，但不蠢！
这人明显已经入了那逍遥天境，他虽时常自傲于自己的实力，但是现在的确没有与之一战的本事。
不过那有什么关系！他还年轻，还有那么多年的时间，来日定可以将那人打得落花流水！
玉瞳无从得知少年暗暗咬牙立誓的心理活动。
她横起玉剑，淡淡开口。
“我叫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今天你们不能带走他。”她指了指无心。
卢玉翟暗暗皱眉，似在衡量，神色起了几分波澜，几息之后，那波澜又再度平静。
两人并未言语，但玉瞳已然从他的神情中得到了答案。
她冷笑一声，手中玉剑莹莹。
“既然你们执意如此，那便先问过我的剑吧。”
卢玉翟神色凝重，但也无胆怯之意。他提起长枪向前，身后三十多个无双城弟子也挥起了马鞭，预备骑马冲锋。
“呸，以少胜多算什么君子！这位姑娘，我来助你！”
雷无桀豪气万千地大喝一声，站到了玉瞳身侧。
“这夯货。”
萧瑟无奈叹气，旋即不动声色地向前几分，表明了自己的立场。唐莲三人也紧随其后站了上前。
特别是唐莲。
虽已力竭，他站得却比玉瞳和雷无桀更向前三分，雪月城大弟子的气派在此刻尽显无余。
“无双城大弟子卢玉翟。”他冷冷地和卢玉翟对峙。
“雪月城大弟子唐莲？”卢玉翟学着他的语气说道。
双方气氛紧张得一触即发。
忽听一声，从西面传来。
“止！”
唐莲和卢玉翟猛地回头。
一杆乌金色长枪从西面而来，划破万里长空，枪声长鸣，如龙吟虎啸，此等枪势，非枪仙司空长风莫有。
“三师尊！”唐莲喜出望外。
玉瞳望着西面，将剑入鞘。
看来故人到了。
*
司空长风既然在这，后面的事自然就与小辈无关了，玉瞳趁此机会来到了无心身边。
“凝神收气。”
她按住无心的一侧肩膀，源源不断的真气就渡了进去。
“咳，不知姑娘……”
无心握住她的手腕，指尖莹白，覆上来的体温像一块温凉的冷玉。
褪去妖异之感的少年显得分外无害孱弱，唇红齿白，但面对救命恩人，眼里不见感激，而是浓厚的兴味。
玉瞳知道他想问什么，闭上眼，平静地吐出四个字。
“旧友所托。”
无心笑了下，不再多问，两人之间一时沉默下来。
待到终于稳定好他体内乱窜的真气后，玉瞳睁开眼，却猛然对上了无心直勾勾的目光。
她不由得挑了挑眉，问：
“你看什么。”
无心也不移开视线，笑眯眯地回。
“啊，是小僧冒犯了，只是姑娘仙姿昳丽、花容月貌，小僧从未见过如此好看之人，一时便看痴了，还请姑娘恕罪。”
“……”
玉瞳的神情登时变得有些古怪。
她幻化的这幅容貌，虽然称不上丑，但也绝对算不得好看，说句清秀都有些勉强。
忘忧这宝贝弟子，不会是在罗刹堂关久了，连辨识美丑的能力都没了吧。
见她满脸不信，无心无辜地眨了眨眼。
仙姿昳丽、花容月貌。
确实没说错啊。
他废去一身罗刹堂秘术后，间接习得了佛法六神通中的三通。
神足通，天耳通，天眼通。
——而这天眼通，便是号称可以见常人之所不能见，勘破一切虚妄的神通。
所以。
他看见的并非这张面具，而是在这张面具之下的，玉瞳的真容。
无心笑了起来，一双含情桃花眼水光滟潋。
就是不知道，该喊眼前这位姑娘为明乐公主，还是老和尚的旧识，抑或是，其他什么身份呢……？
玉瞳这时也反应过来了，她猛地扣住无心的手腕，逼视着他。
“你能看见我。”
无心还在笑呵呵地和她打太极。
“姑娘这话是何意，小僧倒是有点糊涂了。姑娘明明就在小僧的眼前，哪里来的看不看得见一说呢。”
好机锋。
如果说先前只是确定了八分，那这一问，便是有十成十的把握了。
玉瞳微微一笑，丢开他的手腕，直起身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语气带上些许嘲弄：
“听闻佛教有五戒，一不杀生，二不偷盗，三不邪淫，四不妄语，五不饮酒。如果说方才大觉只是想破了这第一戒，那你可知，你现在，已经破了这第四戒了。”
“油腔滑调、谎话连篇；不知道的事说知道，知道的事说不知道。其一罪为小妄语，绮语；其二罪为大妄语，有欺诳心。”
无心脸上不见半分窘迫，倒似早有准备一般，他呼了一声佛号，含笑回她：
“可是姑娘不信，就算不得妄语罪了。”
玉瞳欲再开口，身侧突然响起一道和和气气的问询声。
“方才我见惊天剑气，幻意绵延，想必是姑娘所为，在下行走江湖多年，不曾见过如此剑招，不知姑娘是？”
她侧身看去，来者一袭黑衣，狭目剑眉，神色淡漠中带着几分儒雅书生气。
正是司空长风。
玉瞳想。
这问题是问得极好的，特别是问这个问题的人是司空长风，就更好了。
二十多年前，在那柴桑城龙首街之中，一盏酒要二十两银子的东归酒肆里，一位青衫小老板，一位白衣枪客也是这般问她的。
“不知姑娘是？”
那时她双手握剑，一剑指向百里东君，一剑指向角落的司空长风，剑意滔天，笑意却温温和和的：
“我是个孤儿，没有姓氏，单字一个瞳，也是今日要杀你们的人。”
可是最后，那两把剑也没有落下。
她却跟着那两个少年郎出了酒肆。
从此鲜衣怒马，少年白马醉春风。
一别经年。
面对仿佛旧景重现的问题，玉瞳轻轻敛眉，墨瞳如渊，不卑不亢地回答司空长风：
“我不过一介无名之辈，只是因着旧交所托，特地来送这孩子一程，并未有与贵城抢人的心思，还请枪仙放心。”
“原是如此。”
司空长风见她无意告知姓名，也识趣的止住话头，朝她一颔首，便抬步走向了无心。
玉瞳看着他与无心交谈的背影。
忽然觉得很多事情再回首看去，好似隔着一层薄纱，再看不清了。
少年白马醉春风。却终究，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
无心最终还是决定回天外天。
“若你不愿，我……”萧瑟似乎也下定了某种决心，但无心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抚一笑，”萧兄就这么不相信我吗？“
“和尚，你这是真要走啊。”雷无桀泪眼汪汪。无心被逗笑了，也拍了拍他的肩膀，“是呀，保重啊，雷少侠，我教的拳，每日都记得打啊。”
“希望等我们再见的时候，你能闯出一副自己的名堂！”
他再转身，望向无禅：“师兄，我走啦。”
最后，是玉瞳。
两人的视线触在一起，但他什么也没说，玉瞳先移开眼，垂眸，拿出一颗药丸大小的晶莹玉珠递给他。
“这是你自己的决定，我不干涉，但是，遇到生死攸关的局面，捏碎它，我可保你一命不死。”
无心接过，将那珠子妥帖放好，却是问。
“可以告诉我你真正的名字吗？”
“可以。”
玉瞳点头。
“如果再见之时，你还能记住我的模样，我便告诉你我的名字。”
“好。”
“盼与君重逢。”
无心也笑着朝她点点头，转身向前一踏，纵身跃起。身后跟着白发仙和紫衣侯，三人很快消失在云霄之中。
盼，与君重逢吗？
玉瞳弯弯唇。
倒是个有趣的和尚。
可惜下次见面就是陌生人了。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春风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