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琉璃灯盏 “以后你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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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槿鲜艳漂亮，然晨开暮花落，昙花一现。
蜉蝣幼虫尽三年而长，却朝生而暮死，犹荣一瞬。
——天地太大，生命却太短、太过渺小，人如果可以长生不老、不死不灭，那该多好啊。
曾经有人这么对玉瞳说过。
并且为了完成这个痴心妄想的目标而茕茕孑立、蹉跎一生。
她觉得那人好傻。
木槿花晨开昏落，却全年长盛。
蜉蝣朝生暮死，却尽其乐。
短有短的痛，长有长的苦，今夕是何年，永远又是多远呢？在被无限拉长的时间里，活着何尝不是一种痛苦、一个诅咒呢。
万因万果皆有定数，万事万物皆有其归宿，如果不死不灭，岂不成了没有港湾的船、回不了家的孩子了？
算了。
傻就傻吧。
反正跟她没关系。
可是最后，那人却死在了玉瞳的剑下。
旧友再见，良辰皓月，不为重逢却为寻仇。
他的确找到了永生之道。
但永生带来的不是救赎，而是惩罚。
『这是我的第十五次轮回，每当我死于他人之手，或因意外丧命，或自戕，就会开启新的一轮轮回，直到上个轮回死去那年，才会恢复全部记忆，我尝试过很多次都没办法解开这个轮回。』
『知我此生，不如无生。』
『这世上没人能够真正的杀死我，但是除了你，除了你——玉瞳！只有你是不同的！』
说完这话，他大笑着撞上玉瞳的剑，就此身死。
于是。
痛苦流转，诅咒转移。
玉瞳代替他，成为了不死不灭之身，长生不老、容颜永驻。
——从此，天下之大，再无她可以停泊的港湾，再无她可以回去的家。
*
千里冰封，万里雪飘。
这里是北离最北之极，穿过北蛮再往北的天绝山脉，终年冰雪不化，寸草不生，人迹绝，鸟踪灭，寒气比起昆仑山更胜三分。离这里最近的城池便是慕凉城，却连那日行千里的神驹都要跑上半个月方可抵达。
同样，这里也是玉瞳的所在之地。
雪山之巅。
木屋内。
屋内陈设简单，只在一角摆设了日常家具，其余四角皆是空落落的，四面墙壁为格子状，洋洋洒洒四百个格子，每个格子内都放着一盏琉璃灯盏。
其中三百多盏，已然熄灭，惟余寥寥数十盏亮着莹莹幽光，照着屋内。
玉瞳站在琉璃灯盏前。
扬手一挥，灯盏骤然灭去一盏，室内光线又昏暗一分。
三天前，她的纸鹤来报，寒水寺忘忧在一次接见香客时突然疯了，斩掉数十位香客后坐化，再之后，震惊江湖的“黄金棺材”传闻开始发酵。
人死如灯灭。
忘忧死了，世界上便再少一个认识她的人，她便再灭一盏灯。
直到万盏皆灭，万灯皆熄，木屋黑得再燃不起一丝光明的那一天，或许她就可以消失于这天地之间了吧。
她轻笑一声，眼底没什么情绪。
“忘忧，忘忧，教你忘却忧愁，却是心生妄端了。”她看着窗外的飘雪，叹道：“看来这次下山，怕是很久很久都回不来了。”
她此次下山，一是为了兑现和忘忧的承诺，二则是为了找回她的神识碎片。
二十年前，她精神受创严重，濒临疯魔，幸好谢宣及时赶到，助她稳住心神。她的神识借此机会，溜出去大半，化为片片碎片，跑到天下各处附着投生。
这些年来，她一边修养一边搜寻，神识收集了个七七八八，却也还有三两碎片下落不明。
伤养了大半，她得去把这些碎片抓回来。
突然。
室内无风自响，琉璃灯盏其中一盏开始明明灭灭的闪烁起来。木屋陡然变化，瞬息之间，琉璃灯盏尽数匿去，屋内装横转变为另一番模样。
有人来了——
玉瞳了然，心情变得很不好。
天下万事，她自认疑惑之事少之又少，而这便是其中一件。
不死不灭之后，她的脸和名字，寻常之人、普通之辈，再难记住，过眼即忘。即便她以真容示人，那琉璃灯盏，也不会再多上一盏。
于是，能念出她的名字，记住她的脸的人越来越少。但每一个人，都能与她进行单方面的，随时随地、随心随念的见面。
只要那人想见她。
——木屋的门就会变成跨越空间的通道，这头是她，那头为那人，对方推门进来，就来到木屋里，她推门出去，就去到对方所在之地。
当然。
仅限她在木屋的时候，要不然就太欺负人了。
毕竟能记住她这个名字、这张脸的人，可都不是什么心善好惹之人。
特别是那个人。
玉瞳眯了眯眼，想起了那盏摇晃的琉璃灯盏。
萧月离。
下一秒，一道高大结实的人影出现，将她强势拢进了怀抱之中，她头晕目眩地栽进去，刹那间，幽幽玉兰香气便盈满了鼻尖。
“玉瞳。”
“我很想你。”
对方喟叹一声，音色如玉石碰撞，泠泠作响，清越好听。
玉瞳几乎在这个过分紧密的怀抱中溺毙。她钻出个头，倚在那人胸膛处，抬眼看去。
马尾高竖，金衣蟒袍，说不出的华美矜贵，面容精致，眉清目朗，一双星眸似点漆，又宛如皓月入怀。
——兰生幽谷无人识，天子无声转月盘。
不是金衣兰月侯萧月离又是谁。
他低头回视她，神情餍足又贪婪，眼底的深情和欢喜几乎满溢出来，浮着细细碎光，如一汪醉人的桃花酒。
若是寻常女子，怕是早就被这幅丰神俊朗的好皮囊迷得分不清东西南北，一眼误终生了。
但如果面具之下藏着无尽的欺骗和数不清的谎言呢。
玉瞳在雪山上待了太久，久到体温也低于常人。但她不畏冷，只惧热，青年滚烫的体温透过衣物源源不断的传输过来，令她像是一只被灼烧着的、蜷缩的鱼。
她低低喘了口气，抗拒地推搡着眼前的青年，细白指尖已然凝聚起幽幽流光。
“松开。”
换作往日，他哪有近她身的机会，只是现在她伤未好全，只有逍遥天境九霄级别，才让对方得逞了。
萧月离依言退开，却也和她距离极近。
他问。
“是要去寻你那神识碎片吗？我可以陪你同去。”他笑得缱绻，语气也极尽温柔。
“不需要。”
玉瞳冷冷回他，撤出几步，打开门便走了出去，风雪声呼啸一瞬又被掩去。
萧月离独自站在木屋内，被拒绝了也不恼，反而低笑几声，心情相较之前更是愉悦三分。
他轻声呢喃。
“我倒是开始怀念起那个会甜甜的叫我皇叔的萧玉鸾了。”说罢，也转身离去。
木屋里重回寂静，明灭之息，琉璃灯盏再度出现。
*
这边，天刚蒙蒙亮，萧瑟睁开眼，修习心魔引的妖异紫色在他瞳中一闪而过，他站起身，俯瞰着山下。
薄雾露水之时，山下聚了数百和尚，锣鼓声与诵经声一同响起，倒比皇家的祭天大典更多几分禅意。
“进来吧。”
无心淡淡一瞥，就移开视线，转而进了庙，雷无桀感叹几声阵仗之大，也背着剑窜进庙里。
萧瑟刚迈步朝前，却突然听得一声极细微的猫叫，他心神一动，几步上前悄声翻开枯草丛。
竟是一只通身雪白的白猫。
微微耷着头，尾巴柔软蓬松，长了一双形似狐狸的长耳，一时分不清到底是猫还是狐狸，但萧瑟从它的叫声下了是猫的结论。
……只不过白猫浑身都沾满了枯枝落叶，看上去有些脏兮兮的。
他嘀咕一句。
“这荒芜之地哪来的猫？”
白猫听到声响，抬首，睁着圆圆的瞳歪头看他，一双翡翠般晶亮的绿瞳纯澈异常。
他沉默一下，上前把白猫抱进了怀里。
那白猫极通灵性，不闹不叫，只是乖乖在他怀里寻了个舒适的位置，吐着粉舌头，毛绒绒的大尾巴有一搭没一搭的扫着他的衣袍。
萧瑟轻轻抚摸着它的头，它也不亲昵蹭蹭，只心安理得地享着。
萧瑟失笑。
倒是个娇气的主子。
细细一想，近年西域佛国一带野猫出没频繁，其实山崖峭壁上有野猫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修如梅骨的长指漫不经心地逗弄着白猫，少年垂眸。
“叫你什么名字好呢？”
“软软怎么样。”
——那年，烁玉流金，十六岁的萧玉鸾朝他竖起一根手指，故弄玄虚般，语气神秘又调皮。
“其实我还有个小字，叫软软，不过自母妃过世后就再也没有人喊过了。”
“嗯。”
他点头，呷下一口茶，与少女想象中的惊讶表情毫不相关。
她撇着嘴角，不高兴地问他：
“难道你不觉得这个名字太黏糊了吗，感觉就像是化掉的糕点莲羹，怪恶心的，我一犯错母妃就这样叫我，绵里藏针，肯定是故意的！”
“是吗，我倒觉得这名字极好。”
他放下茶杯，迎着少女惊讶的表情，意味深长地开口：
“玉软花柔，十分衬你。”
萧玉鸾的脸腾地就红了，白里透红，仿若娇艳欲滴的桃花露。她嗔他一眼，佯装生气道：
“就知道拿你阿姐寻开心！等你以后栽到哪位心仪姑娘的手上了，我定要让她对你这张满口胡话的嘴严加管束！”
可是。
见了阿姐这般惊鸿美人，天下其他女子哪能入他的眼呢。
萧瑟捏了捏白猫的舌头，白猫受惊着缩回舌头，瞪大了一双翡翠似的猫眼，龇牙咧嘴地对着他哈气。
“软软。”
他轻轻笑了，眼眸很亮，笑起来由衷的欢喜，像是重获至宝的孩童。
“以后你就叫软软罢。”
——独属于他的软软。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琉璃灯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