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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玉瞳 她有着一双 ...


  •   是夜。
      于阗国,破庙外,山崖之巅。

      萧瑟抱臂而立,狐裘玉冠,晕着浅墨的华贵绸缎上流淌着似练的月华。深色毛领衬得他肤色极白,唇色浅淡,墨玉长发下是如画一般的清幻眉眼,澹冶昳丽。

      他生得一副极好的相貌,也有一双极漂亮的手。

      修长如玉的五指轻轻合拢来,包裹住颈间的绿石吊坠。绿石染上他的体温,握紧,却冰凉依旧。

      他垂下眼,密密匝匝的眼睫落下小片阴影。

      冷月之下,那双往日含笑多情的墨眸无端生出些孤寂之意,宛如山生寒玉,雪照幽兰。

      喃喃自语间。
      两句诗在舌尖反反复复,滚来滚去。

      “……老兔寒蟾泣天色,云楼半开壁斜白。玉轮轧露湿团光,鸾珮相逢桂香陌。”

      他的声音很轻,像流云,像飞絮,顷刻在风中湮散;也很重,像古磐,像劲草,带着股难言的执拗。

      不远处,雷无桀从无心身后探出半个毛茸茸的脑袋,好奇地问:

      “他在念什么?”

      无心没回答,只是若有所思地盯着那流光溢彩的绿石。而后,他勾起唇,煞有介事道:

      “想必是情诗。”

      雷无桀睁圆了一双琥珀眼,大惊失色。

      “难道是写给那雪落山庄的老板娘的?”

      两人动静这般不客气,纵使萧瑟有心忽略都不行。他揉了揉额角,朝着雷无桀的方向递了一个不咸不淡的眼刀,把雷无桀吓到直直缩回了无心身后。

      “完蛋了——!我们窥破了他的秘密,萧瑟他不会是想要杀人灭口吧。”

      他刚说完这话,却见萧瑟脸色又阴郁了几分。

      无心好笑,问他:“我刚刚领你打了三遍的大罗汉伏魔金刚无敌神通可记住了?”

      雷无桀点头:“记住了!”

      无心一本正经地胡诌。

      “长夜漫漫,大好时光,少侠何不多练几遍?待你学会那神通,便是十个孤剑仙洛青阳也拿你无法。”

      “真的吗!?我这就去!”雷无桀不疑有他,惊喜万分。

      打发掉热血沸腾的雷无桀,无心心情颇好,几步来到萧瑟跟前。对方散漫瞥他一眼,嗤笑出声。

      “你这和尚惯会唬人,也只有雷无桀那小夯货会信你的鬼话,莫说功成打十个孤剑仙,怕是半个洛青阳都能把他撕成血雾。”

      无心轻笑一声,不置可否。
      半晌,他轻声启唇,吐出几个字。

      “玉轮轧露湿团光,鸾珮相逢桂香陌。”
      “玉鸾玉鸾。”

      他忽视掉萧瑟逐渐冰冷的视线,抬头望月,自顾自地往下说:

      “听闻明德帝萧若瑾有一爱女,名唤玉鸾,出生时天降祥瑞,紫气凝虚凰,满城百花开,四岁时被诏封为明乐公主。”

      “要说那明乐公主,美谈甚多,天之骄女不过如此。自幼工书法好丹青,六艺八雅皆通习之,善歌更解舞,十五岁便已姝色难掩,美艳不可方物,被那好事者称为‘天启城第一美人’,十七岁更是以一舞桃夭灼冠绝天启,名动天下。”

      “可就是这般神爱之女,十七岁生辰一过身体便急转直下,宫中御医,云游神医,药王谷中人皆是无计可施,短短一年时间,便教美人香消玉殒。”

      他稍作停顿,两人视线在短短一瞬交锋,一触即分。

      萧瑟面无表情地问他:

      “你想说什么。”

      无心轻巧移步,躲开裹着劲风朝他袭来的石块,朗声笑道:

      “没什么!只是想说,我十二岁时也曾见过明乐公主一面,当真是美人如兮,顾盼生辉,风华绝代啊。”

      无心这番话,看似只是在感叹世事无常,造化弄人,实则内藏玄机,字里行间都在点明萧瑟的身份,以及他此时心中所想之事,所念之人。

      萧瑟突然笑了。
      笑容冷得像剑上寸寸出鞘的寒华。

      他开口,带着全然的嘲讽和讥刺。

      “你这妖僧,佛法不精,满口谎言,说起八卦秘辛来倒是头头是道。”

      “你自诩聪慧过人,那你可知,打断别人思念至亲——可是会遭天谴的。”

      他懒散地倚在狐裘之中,修长食指朝天遥遥一指。篝火一侧,鼻梁与下颌的弧度绝滟而完美,那双惯性下垂的眼眸扬起,斜睨着无心,似有寒霜凝结。

      无心也不惧他,白袖轻盈一振,单手立掌呼了一声佛号,声音清凌凌的。

      “阿弥陀佛,罪过罪过,是小僧多嘴了,还请萧施主莫怪。”

      认错倒是麻溜。

      萧瑟不欲与他多言,轻哼一声便转身背对无心,背后传来一记轻笑,随后气息渐远。

      他独自望着泠泠月色,墨眸之中情绪涌动,思绪早已不如先前冷静,躁动难安。

      “……”

      他捏紧绿石,缓缓闭上了眼。

      *

      他仍记得。

      那是一个雨夜,夏末的雨夜,风雨如晦,恍如天泪。

      身上出殿时宫人匆匆披上的外衣早已不知所踪。他着着单衣,神色惶惶,用尽全身力气催动轻功,于大雨中迅疾穿行,只为更快一点见到那人。

      朱墙黄瓦,金顶红门。
      在这天启皇城生活了十五载,他似乎从未发觉这些东西如此冰冷刺骨,仿佛择人欲噬的深渊巨口。

      “六皇子!”
      “六弟!”
      “六哥!”
      “楚河,你来了——”

      推开刺金蔓延的殿门,他穿过宫人,掠过父皇,拂开御医,直直来到那人的面前跪下。

      美人命不久矣,却绝色如故。病气萦身的少女轻轻抬手,鸦发垂落,绿瞳温软,她动作轻柔地抚在他的眼下,轻声细语:

      “阿楚,莫哭。”

      他哭了吗……?
      他胡乱抹面,摸得一手湿润。

      “来年秋实便是你十六岁的生辰……珍珠彩宝、绫罗绸缎太过俗气,兵法武略、学术棋艺阿姐也在你之下,咳咳、阿姐思来想去,竟想不到该赠你什么才好……”

      她很累了。
      喘着气,一字一顿,断断续续才能说完一段完整的话,却依旧固执地蠕动着发白的唇。

      不要——
      他什么都不要。

      他只想要阿姐平安喜乐。
      他只想要阿姐永永远远陪着阿楚一起长大。

      喉头深处似有铁锈味弥漫,他痛到近乎失语,只得紧紧地攥着少女的手,颤抖着摇头,哀求地望着她。

      少女眨了眨眼,不容置喙地将一个带着余温的物什塞入他手心。

      他摊开手掌,绿石莹莹,华彩幽幽,其上雕着繁复精美的花纹裂痕,上品的金纹银饰吊坠。

      极美的绿,在他眼中竟如血一般刺眼。

      少女朝他勉力笑笑,气若游丝:
      “阿楚,一岁一礼,一寸欢喜。这青翎坠,是阿姐自幼佩戴之物,如今便赠与你啦。”

      “阿姐……不要,我不要!”

      他仓皇失措,语无伦次。

      “阿姐……我会乖的,我很乖,求求你,求你不要死。”

      所以不要死。

      ——不要离开他。

      少女朝他摇摇头,那双绿眸凄苦万分,泛着氤氲泪光。她似有千言万语想同他讲,但蠕嗫着唇,只有短短一句,声音哽咽:

      “阿楚,这都是阿姐的命啊……”

      他记得明晰。

      少女眼角划过的泪,分明是苦的、怨的、不甘的、愤怒的,可是最终,却是无力的、绝望的,落入枕头之中,顷刻泅散。

      那抹绿色终于消失在了他的整个世界中,再寻不到。

      不知哪里传出一声尖叫。
      他猛然跌坐在地。

      有凌乱的脚步四散开来,众人步履匆匆,间或夹杂着父皇的怒吼,御医的求饶,宫娥的低泣。他却什么都听不到了,周遭一切声音都消失殆尽。

      他喉头一甜,坠入黑暗之中。

      …
      ……

      北离明德十六年八月初二,四公主萧玉鸾于天启城内病逝,享年十八岁。明德帝哭之甚恸,辍朝三日,举国哀悼,六皇子萧楚河悲痛欲绝,吐血后昏迷不醒半月有余,同年九月廿二,震惊天下的“琅琊王谋逆案”正式翻开序幕。

      “……”

      篝火劈啪作响,萧瑟渐渐回神,发现自己捏住吊坠的手早已紧握成拳,指骨泛白。

      他轻轻低语。

      “阿姐,阿楚今年已经十九岁了,你还欠我三个生辰礼物。”

      *

      又是一年暮春时节,细雨绵绵。

      寒水寺虽为小寺,但古色生香、庄严肃穆,更是因着有禅道第一大宗忘忧大师的坐镇,即便是阻人出行的天气,寒水寺也香火依旧,闻名而来的香客络绎不绝。

      春梨花被雨打得零零落落,铺在香客僧人脚尖之下,淡淡的香混着春雨的气息,莫名令人心生安宁。

      扫地僧手拿长帚,于雨中清扫着落梨。

      叮铃——

      极细的铃响。

      他似有所感地抬头,自雨幕中突然撑起一把天青色油纸伞。

      撑伞之人身量小巧纤细,铃声愈来愈近,云雾拨开后,竟是一位十五六岁的少女。

      她有着一双漂亮绮丽、令人见之难忘的绿眸。眉如翠羽,肌似白雪,容色绝姝,宜喜宜嗔,只是笑意吟吟地站在那里,便让人忍不住想要把世界上绝无仅有的清辉与彩宝捧到她的面前,想要将那天上月池中星倾数献上,只为博得美人一笑。

      扫地僧十岁便入寒水寺,如今已是二十有八的年纪。

      这十八年间,中原西域,他曾到过大大小小的国家,北天启、南雪月、东无双、西慕凉、三顾、毕罗、南安、秦烟、落桑,所见美人无数,竟无一人能与眼前之人相比。

      好看皮囊易求,美人风骨难寻。

      他见过很多很多美人,美有万般,却美则美矣,韵犹未也,外貌可以作假,身材可以障目,惟有气质不会说谎。

      少女的气质很特别。
      不可言状,轻得像一阵烟。

      若一定要用具体的语句描绘,他想,那该是漫长的岁月中,时间所馈赠给拥有者的,无可比拟的礼物。

      又是一声铃响。

      “施主……”

      扫地僧惊醒回神,面红耳赤着双手合十,欲询问少女的来意,身后十步开外的殿门忽而轰然自开。

      金碧佛像之下,忘忧盘坐于殿内,声音清晰可听:

      “请进。”

      少女抿着唇笑了笑,朝扫地僧还了一礼,施施然迈步向前。

      刚入殿内,那张莹白小脸上的盈盈笑意便如潮水般退去,惟余淡漠。她支起油纸伞,缓步踱向忘忧。

      “忘忧,两年未见了。”
      少女语气温和,音色如拨雪寻春中的一抹春涧溪水,掬起来却浮着浸寒的碎冰。

      “你来晚了。”

      她扯了扯唇,笑意不达眼底。

      “明德帝倒是爱女如珍,一通阵仗下来,竟生生留得我那神识两年不肯离城,终日盘旋于天启上空。待到终于肯回来那日,却满是怨怼的予我一击,我一时不妨,生生受了那击,昏了过去。”

      “这一昏再醒,睁眼便是两年过去了,这才来晚了。”

      殿内一时无声。
      良久,才听忘忧叹息般的声音响起:

      “无心那孩子,便拜托你多照顾了。魔教东征,中原之约。如今十二年已满,我再护不得他了。”

      “知道了。”

      少女笑笑,绿瞳莹润如水。

      “你倒是疼他。”
      “往日承你一情,今日便还你一诺罢。”

      事既已了,她转身欲走,却不料忘忧还有未尽之言。

      他的声音很平淡:“我记得你曾说过,只观棋不入局,不弄风云,不论得失。”

      她脚步一顿,似乎愣了片刻,回答时带着连自己也未曾觉察的迟疑:

      “我记得。弈棋不如观棋,只因观者无得失心。”

      忘忧在警告她?

      她皱了皱眉,抬眸看着忘忧,忘忧也看着她,脸上带着得道高僧一贯的慈悯宽容,无波无澜,大善大德,可她却从里面捉住了些别样的情绪。但那并非警告,而是只对好友显露的,一种深切的担忧。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夜雨,她和忘忧的初见。

      庙门乱雨纷纷,一袭素衣的僧童倾下手中之伞,垂眸问她,“你冷吗?”

      ——“我不冷。”

      冷啊,怎么不冷呢,她太冷了,她走的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每一秒都如临深渊。

      唇角笑意被慢慢抚平,她轻轻颔首,拾起地上的天青色油纸伞。

      “不必担心。”
      “我自会随自己的信条行事。”

      忘忧不再多言,只双目微阖,徒留一声叹息:“玉瞳,你的心乱了。”

      “……”

      那人脚步未停,殿门开合,烟雨朦胧的春色之中,回应忘忧的只有闷重的阖门声和那弥散在雨幕的清脆铃响,渐行渐远,直至再听不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玉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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