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水焰》一槐冬

6、学生相

　　　　禾菀一直都知道父母常吵架，但她从未想过他们会吵得如此不可开交。
　　两个平日里披着文雅外衣的人，此刻将骨子里的俗气暴露无遗——为钱，为名，为那点可怜又可鄙的利益，像两个失控的疯子，甚至不惜向对方动手。
　　争执得面红耳赤之后，他们筋疲力竭地坐在同一张沙发上，中间隔着冷静后的距离。地上，是他们共同创造的狼藉，破碎的摆件如同他们支离破碎的关系，是摇摇欲坠的残骸。
　　两人坐得很远，目光里淬着恨意，不像夫妻，倒像不共戴天的仇人。
　　这是禾菀第一次目睹这样的场景，如此无所顾忌的疯魔。也对，这房子里没有外人，他们无需再扮演那出恩爱的戏码给谁看。
　　她躲在门后，像观看一场荒诞戏剧。
　　艺术果然发源于生活。
　　生活只会比演出来的东西更加猛烈。
　　禾菀站在门后面，看着他们相对而坐，沉默在硝烟弥漫的空气里蔓延，然后这沉默又被更猛烈的爆发撕碎。
　　新一轮的指责与谩骂如潮水般涌来，相互指责对方的无能，言辞比之前更加恶毒刻薄。更多的家具未能幸免，沙发周围几乎找不到一件完整的、不易碎的物品。
　　禾菀最初看着是怕的，心脏揪紧。
　　但此刻，禾菀心底却涌起一种奇异的、冰冷的平静。她沉默地注视着这场愈演愈烈的闹剧。
　　所谓的父母亲情，禾菀也不知道是不是应该真实存在，应该存在多少。
　　或许在他们唆使禾菀让奶奶交出地契的时候，禾菀就该彻底割裂这份情感依赖，只可惜，十五岁的禾菀并没能看懂这些。
　　最后禾宗杰开了口，声音因长时间的嘶吼而沙哑不堪，整个人笼罩着浓得化不开的倦怠。“过不了就离婚。”他手指用力揉着突突直跳的眉心，那里刻着深深的沟壑。
　　“我看你就是早有预谋！”母亲的尖叫划破空气，她抓起手边的玻璃杯，再次狠狠掼向地面，碎片飞溅。她尖锐地质问，声音因愤怒而扭曲：“你是不是早就想把外面那个小贱人娶进来了！”
　　“你能不能不要这么无理取闹。”
　　……
　　又开始了。禾菀觉得，今天回来取东西，真是个彻头彻尾的错误。如果不回来，她就不会被迫目睹这一切，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用幻想小心构筑的世界，在眼前轰然倒塌，碎成一地无法拼凑的现实。
　　她知道他们不爱她，一直都知道。但她可以骗自己。
　　骗自己他们只是太忙，忙到没时间照顾她；骗自己这个冰冷的家，总有一天会热闹起来，会有重新拥有温度。
　　可现在，他们亲手粗暴地将那层温情脉脉的面纱在她面前撕开，露出底下丑陋的、赤裸裸的真相。
　　再安慰自己，就真是愚蠢至极了。
　　他们可以不爱她，他们也可以无休止地争吵。可是，这个“家”的形式不能没有。哪怕它徒有其表，只剩下一具名为“家庭”的空壳，它也必须存在下去。
　　于是，禾菀开始用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试图挽救这个濒临破碎的空壳。她模仿学校里那些被称为“社会妞儿”的女孩的样子，主动让自己变“坏”。
　　禾菀有大把大把的钱，足够她随意折腾自己。她变得“大方”，热衷于请客，于是身边迅速聚集起一群追随者，“姐”、“爸爸”等学生时代的幼稚称呼此起彼伏，表面看起来快活肆意。
　　她染着最惹眼的发色，指甲涂得花里胡哨，一周一个样式。
　　浓妆艳抹取代了素净的学生脸，校服被她彻底摒弃，逃课成了家常便饭。
　　戏演得久了，假的也渐渐渗入骨髓，成了真的。
　　禾菀一天比一天“坏”。
　　计划成功了一半，禾菀顺理成章地成了许多老师的眼中钉、肉中刺。一个优等生的堕落，引来无数唏嘘和侧目。这正是禾菀想要的，她心里甚至生出一丝病态的快意来。
　　禾菀要的就是让更多人知道她的堕落，让这些消息最终传进那对最爱惜羽毛的父母的耳朵里。禾菀曾经天真的以为，自己可以成为他们人生的“加分项”。
　　她也可笑的认为，只要自己足够优秀，成绩足够耀眼，举止足够得体，他们就会想起角落里还有一个她，会分给她一星半点的爱意。
　　然后事实的打脸就在一瞬之间，禾菀发现，无论她怎么做，都左右不了他们分毫。
　　禾菀终于认清了自己的位置——他们心里压根不在意禾菀能不能做那个加分项，只要禾菀的成长不被人诟病，就无伤大雅。
　　她堕落，他们或许就顾不上离婚了。
　　事实也正如禾菀所料。
　　之后，他们果然没再提过离婚的事。
　　甚至，他们开始时不时地给予她一点迟来的、带着审视意味的“关爱”。这偶尔的温情偶尔会让禾菀恍惚，怀疑他们是否真的转性了。怀疑归怀疑，禾菀心底那根弦始终绷紧，清醒地提醒自己，不能停。她继续清醒地堕落着。
　　禾菀深知自己在用一种极其愚蠢的方式对抗着他们。可她别无选择。她想保全的，仅仅是那个名存实亡的“家”，哪怕只是个形式。
　　整个初二下学期，禾菀就在这种浑浑噩噩的状态中度过。
　　在学校不学习的日子，时间变得格外粘稠难熬，后来，她索性连学校也懒得去了，直接逃课。
　　那段时间，她是真的挺“坏”的。
　　内心深处，禾菀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糟糕、失控与坠落。然而，她无力改变现状，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推着，在泥沼里越陷越深。
　　除了不像某些真正的社会渣滓那样主动惹是生非、堵人打人之外，“不良少女”这个词的种种表象，她几乎扮演了个彻底。
　　抽烟，喝酒，逃课，泡吧……后来，她迷恋上了一些能让她血压急速飙升、心跳狂飙到极限的刺激项目——赛车。
　　无论是轰鸣的山地摩托还是狂野的山地越野，什么刺激，她就玩什么。
　　她认了一个“哥”，年纪比她大不少。在很多人嘴里，他是个“不务正业”、“不三不四”的人。
　　可偏偏是这么个看起来不着调的人，在酒吧里帮了她。
　　那天禾菀喝得有点多，脑袋里像灌满了浆糊，意识模糊。她摇摇晃晃离开卡座想去洗手间，脚步虚浮得如同踩在棉花上。几个人拦住了她的去路。
　　至于他们想对她做什么，无需赘述。禾菀背靠着冰冷的洗手间门板，心里只有一个模糊的念头：常在河边走，果然要湿鞋。那段日子过得太浑噩，整个人由内而外地散发着一种自暴自弃的气息。那一刻，她脑子里只剩下一个麻木的念头：能活着就行。
　　她的反抗微弱得如同蚍蜉撼树。后来，她索性放弃了挣扎，任由那些人试图将她拖走。
　　那个“哥”出现了，帮了她。当然，他也没安什么好心。他出手相救，不过是因为看上了她的漂亮脸蛋。
　　他说在这里碰见过她好几次了，夸她漂亮，后面还说了些什么，禾菀完全不记得了。她只记得自己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然后毫不客气地吐了他一身。
　　禾菀是在陈愿家醒来的。陈愿是个典型的富二代，家庭状况和禾菀相似，但本质不同——陈愿不在乎禾菀所在乎的一切。
　　“昨天那个人呢？”禾菀揉着发痛的太阳穴问。
　　“把你送回我们卡座就走了，”陈愿懒洋洋地说，“他留了话，说明天还在‘五六’等你。”
　　陈愿自己住。两人一直睡到下午两三点才起床。点了外卖后，禾菀才慢吞吞地去洗澡。
　　等她擦着湿漉漉的头发出来时，陈愿已经坐在客厅开吃了。电视里正播着一部狗血淋漓的家庭肥皂剧，陈愿看得津津有味。见禾菀出来，她招了招手。禾菀走过去，陈愿顺手喂了她一根薯条。
　　陈愿自然而然提起了那个人。
　　“那人还挺有点意思的，美女在怀居然坐怀不乱，就那么把你原封不动送回来了。”陈愿语气里带着调侃。
　　禾菀在她旁边的位置坐下，戴上一次性手套，没接话。吃饭时不说话，是奶奶教给她的习惯，她一直保留着。
　　陈愿继续说：“长得还挺帅的。”她想了想，补充道，“只是跟闻烬风格不太一样。我觉得你不会喜欢他这一挂的。”
　　禾菀嚼着鸡肉，咽下去后才开口：“别扯闻烬。”
　　“晚上见了面把话说清楚就行，”她语气带着一种无所谓的淡漠，“他总不至于真对个初中生下手吧？”她甚至笑了笑，带着点嘲讽。
　　禾菀也这么想。这年头，勾搭初中生是犯法的。为了她？不至于。
　　晚上九点，禾菀和陈愿准时出现在“五六”。陈愿那阵子也不想读书，她父亲正盘算着把她送去国外读高中，她在反抗，禾菀也在以自己的方式反抗。
　　她们没去卡座，选了吧台的位置。卡座太吵杂，不适合谈事。
　　“昨天谢谢你。”禾菀开门见山，将一杯加了冰的威士忌推到那个男人面前。他自然地接了过去。
　　关于禾菀和这个男人的事，陈愿没掺和，她正饶有兴致地和吧台另一边的一个小帅哥搭话。
　　“因为你漂亮。”男人回答得同样直接。他坐在高脚凳上，即使这样也比禾菀高出一头。他穿着中袖，露出晒成小麦色的手臂，人看着瘦，但肌肉线条清晰有力。
　　“我才十五，当然漂亮了。”禾菀毫不避讳地迎上他探究的目光。他似乎想从她眼睛里挖出更多东西，但禾菀只是笑得灿烂，眼神里空茫一片，什么也看不出来。
　　“就这么肯定我是想泡你？”他挑眉。
　　“昨天你自己说的。我是醉了，不是聋了。”禾菀语气平淡。
　　最终，男人没“勾搭”上禾菀。倒是禾菀认了他当哥，并从他口中得知，他经营着一家俱乐部。
　　刺激。这正合禾菀的意。于是她开始跟着他混。他教她练车，禾菀整天无所事事，正好给自己找了个新的乐子。
　　当禾菀终于有能力追平心中足以失重的速度，跃跃欲试时，庚庆却反而不让她独自上车了。他们玩的多是山地越野，追求的就是那种在短时间内心跳爆表、血压飙升的极致快感，禾菀迷恋的也正是这个。
　　她只能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看着别人在崎岖的山道上纵情驰骋，自己却无法亲自掌控方向盘，多少有些憋屈。不过，跟着他混迹于山野尘土之间，总好过整天泡在酒吧里，被酒精泡得神魂颠倒。至少，这样或许能多活两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