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水焰》一槐冬

5、镜湖山

　　禾菀蜷缩在柴火堆里，双手紧紧的抱住膝盖。木柴粗糙的表面咯着她的手臂，肌肤时不时感知到阵阵暗痛。禾菀像只受惊的幼兽，紧闭双眼，她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什么。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禾菀却感觉不到疼——所有的感知都被恐惧吞噬了。
　　禾菀将今晚获救的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了闻烬身上，她钻进来是为了成为这句捉迷藏的第一名，可如今禾菀却迫切的希望闻烬找到她。
　　哪怕这个第一名，不是她。
　　当其他孩子嬉笑着跑远时，只有闻烬注意到小孩堆里少了一个人。
　　起初他以为禾菀自己回了小卖部，闻烬又去一趟小卖部，小卖部里没有人，大榕树下没有人，闻烬确认，禾菀不在这里。
　　她最近的发梢上都带着闻烬送的那个艳色的蝴蝶结，可闻烬没有看到禾菀扎着的那一对马尾。
　　“你们看见禾菀了吗？”
　　“没有，阿菀说要当最后一个被找到的人，她跑得比我们跑得都要远。”
　　小孩们七嘴八舌的回答让闻烬皱起眉头，很多小朋友说话会被自我感觉美化，所以大多数的答案都没用，牛头不对马嘴。暮色正从巷子尽头漫上来，房屋的轮廓在渐暗的天色中显出几分寒凉。
　　“可能在老屋那儿。”一个胆子大的男孩压低声音“我看见阿菀姐姐跑向那边去了。”他指了一个方向，在路的另一端，昏昏夜色下老屋也平添些阴森。
　　“我还知道！”
　　另一个小孩压低声音，摆出一副很神秘的样子：“听说上个月还有人在那儿看见......”
　　“带路。”闻烬打断那些即将冒出来的鬼故事，从小卖部借来的手电筒划出一道惨白的光柱。
　　此刻，路上正是一片昏黄。
　　闻烬不识路，巷子里能看见，并不代表很近。有个男孩子胆子很大，不光给闻烬带路，一路上还说了不少关于老屋的传说，光怪陆离的事情也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哥哥，你不怕吗？”男孩走在前面问。
　　“我和你说的那个故事不是一个体系的，哥哥学的马克思主义，不信这些。”
　　看到这个屋子，闻烬才知道，这座房子为什么对这里的小孩有那么大的威慑力，年代久远的废弃房屋被堆满了杂物，摇摇欲坠的窗台，杂草四起，风一吹就呜呜作响。
　　还别说从这里衍生出去的鬼怪故事，无事都要礼让三分。
　　闻烬牵着男孩的手走进去，拿着手电四处晃，不放过任何一个可以藏身的地方。
　　柴火堆突然传来细微的颤动。闻烬的光束定格在那片阴影里，隐约可见一角熟悉的碎花布料。他快步走过去时，堆积的柴火突然哗啦散开，少女的尖叫刺破寂静。下一秒，温热的泪水已经浸透了他的衣襟。
　　禾菀在颤抖。那种颤抖从相贴的肌肤传来，像被暴雨淋湿的雏鸟，颤颤巍巍的。
　　反应过来才将手掌轻轻搁在禾菀肩膀上，轻轻的拍着。
　　歇了一会儿，闻烬背起禾菀，后背很快洇开一片湿热。哭声从压抑的抽噎渐渐变成嚎啕，最后化作疲惫的呜咽。
　　当晨光透过蓝印花布的窗帘，禾菀在自家小床上醒来。床头柜上三颗水果糖排成整齐的三角形，糖纸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斑。她伸手去够，却浑身无力，脱力砸下时，却摸到额头上敷着的退热贴。
　　"闻烬哥哥来过了？"
　　"你醒之前来过一次。"奶奶端着姜茶坐在床沿，皱纹里藏着笑意，"守着看了你半小时，被我叫回去做作业了。"
　　高烧持续了整整一周。每天下午三点，木楼梯都会准时响起脚步声。闻烬带着作业和故事书来，有时是《麦田里的守望者》，有时是《杀死一只知更鸟》。阳光透过屏风将他侧影投在墙上，禾菀就望着那抹剪影发呆，直到眼皮渐渐发沉。
　　某个退烧的傍晚，她终于鼓起勇气偷看屏风后的少年。闻烬正给着窗外那株老榕树拍照，蝉鸣声里，他白衬衫的衣角被风轻轻掀起。
　　入夏之后，阳光日渐刺目，奶奶便移来一架屏风挡在禾菀窗前。那屏风柔化了灼眼的光线，却也把闻烬的身影滤得影影绰绰。少年坐在窗前的书桌旁，轮廓模糊地映在素绢上。禾菀有时想偷偷看他，视线却总被那层朦胧阻隔，瞧不真切。
　　然而，禾菀心里是满足的。
　　因为闻烬就在这里，陪着她。
　　他给她端水，替她拿药，会选些文章念给她听，也会讲些自己经历过的趣事。禾菀常常故意使些小性子，支使他做些琐事——递个靠枕、调亮台灯、念下一页书。
　　闻烬从不恼，只要不违背他那点坚持的原则，他都一一应承，耐心完成。
　　这一病就是十来天，闻烬便也照顾了她十来天。
　　朝夕相对的时光里，两人迅速熟络起来。禾菀能感觉到，闻烬是把她当作妹妹来疼爱的。当妹妹也好，她想，至少在他心里，自己和福利院里那些孩子是不同的，总归是特别的。
　　闻烬在桐县只停留二十天。眼看归期将至，禾菀心里浮起愧疚——他为了照顾生病的自己，大半时光都耗在了这个小房间里，桐县的风物几乎没能好好领略。
　　或许也不全然是愧疚，禾菀拉着闻烬，执意要带他出去走走。
　　小小的桐县，一天的游览足够让闻烬在脑海中构建一个相对完整的轮廓。
　　启程的日子定在闻烬返回海市的前两日。禾菀自小在此长大，一草一木都了然于心。头天晚上，她就在灯下细细规划好了路线和去处，决心不让闻烬操半分心。
　　禾菀记得闻烬说出口的每一句话，他曾提起想看日出，于是天未破晓禾菀便拉着他去爬山。桐县群山环绕，最高的那座便是镜湖山，峰顶有新建的观景台，是远眺日出的绝佳之地。
　　终于并肩站上观景台时，禾菀累得几乎脱力，身子软软地倚在冰凉的金属栏杆上，才得以缓口气。前半程山路她尚能自己走，后半程则全赖闻烬不时地拉扶。他或许也累，只是面上不显，更无她这般狼狈的大喘粗气，那份沉稳从容，让禾菀脑子里蓦地跳出“优雅”二字，无比贴切。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人。他们共同目睹了日出的壮阔与瑰丽，金色的光轮挣脱地平线，将天际染得辉煌。
　　晨光穿透层云，洒向葱郁的树梢，又将无数跳跃的金斑投入山下的湖泊，水面在眨眼间被泼染上一层醉人的绯红。
　　那时的禾菀年纪尚小，只觉得这景象壮美得令人屏息，却也只能笨拙地形容它为“壮阔”和“美好”。
　　“湖光秋月两相扣，潭面无风镜未磨。”镜湖二字便取自于这里。
　　观景台是近年才修建的，为此山吸引了不少游客。下山的缆车要八点才运行，多数人会在山顶用过早餐再下山。禾菀带闻烬去了她心目中桐县最地道的羊肉粉店，这也是她精心行程中的一环。
　　“好吃吗？”禾菀满含期待地望着他。闻烬咽下第一口粉，在她灼灼的目光中，才笑着回应：“很好吃。”
　　禾菀心底的雀跃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一圈圈漾开，久久不散。
　　禾菀带着闻烬走遍了自己珍藏的风景。那时的桐县，多是八九十年代的老建筑，沉淀着浓浓的旧时光味道。最惹眼的是一户人家窗台外垂泻而下的三角梅。
　　在他们面前，一栋老式居民楼的外墙完全被三角梅覆盖，艳红的花朵瀑布般从三楼阳台倾泻而下，又攀岩而上，在阳光下烧成一片火海。
　　"去年还没这么茂盛。"禾菀指着三楼窗户，"那户阿婆每天早晚都来浇水。"
　　花墙前摆着几个塑料凳，显然是给拍照人准备的。几个穿喇叭裤的年轻人正在花下摆姿势，录音机里放着陈慧娴的《千千阙歌》。
　　闻烬从不同角度拍了几张空镜，最后把相机递给路过的大叔："麻烦帮我们拍一张。"
　　他们站在最茂密的花枝下。禾菀数着水泥墙上斑驳的裂纹，突然感到肩膀上头出现了什么——闻烬的手虚搭在她肩上，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再近些！"拍照大叔比划着，"对，阿妹把头偏过去点！"
　　快门响起的瞬间，三楼窗户突然打开，浇花的水珠簌簌落下。闻烬迅速侧身挡住禾菀，后脑勺被淋得湿透。阿婆探头出来："搿个阿哥先对阿妹好呀！"
　　他低头检查相机时，发梢的水滴落在屏幕上，和那些被定格的三角梅重叠在一起。禾菀赶紧反应过来，从包里拿出来纸巾，擦着闻烬后脑勺上的水迹。
　　阿婆走下来，手里拿了两个苹果，“我朆看见倷勒下头，勿好意思个呀～”说完硬要把两个苹果给他们，推拉过后，还是收下了。
　　闻烬显然很喜欢桐县，尤其钟情那些老巷弄，那些带着几分港风韵味的角落。他几乎一直举着相机，捕捉着光影和旧时光的痕迹。
　　后来他回到海市，将照片冲洗出来，特意多洗了一份寄给禾菀。她把那张合影仔细装进床头的相框里，每次思念涌起，便久久凝视。
　　这般安宁的日子，一直持续到禾菀初二那年。那时她仍住在奶奶身边。岁月催人老，奶奶已无力再亲自照料福利院的大小事务。
　　她将福利院的大部分场地划分出去，支持建立了一个新的福利院。院长不再是奶奶，她只提供这片承载着记忆的土地。
　　禾菀的父亲和母亲，始终惦记着这块地皮。明里暗里，他们不断向奶奶施压。福利院是奶奶后半生的心血，更是她手中唯一还保留着爷爷痕迹的东西。
　　那时，禾菀被父母接过去的次数多了起来。他们常常试图让她去“说服”奶奶，把那些关于地皮价值的想法灌输给她。禾菀心中并不情愿，却也只能唯唯诺诺地应承。
　　那时的她，心思单纯得像一张白纸。即使父母陪伴她的时光屈指可数，她仍固执地相信着那份血脉相连的亲情，天真地认定他们是爱她的。
　　直到初二某一天，她回家取东西，无意中听到了父母争吵的具体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