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水焰》一槐冬

7、贴弯心

　　训练场地上引擎轰鸣。庚哥正叉着腰，对着围拢的车手们吼着要点：“...C级赛道，1300米，今天重点练入弯的时机和走线控制！别TM莽啊！特别是那几个新来的，眼睛放亮点，都跟着老鸟学！阿文，你先带他们溜一圈，按标准流程来！”被点名的阿文应了一声，招呼着几个新人去挑车。
　　禾菀拨开人群走到庚哥身边，熟练地活动着手腕和脖子，眼神里带着跃跃欲试的光。“庚哥，说好了，今天我得上手练练。”禾菀笑眯眯的走过去，炫耀似的在庚庆身前晃了一圈。
　　庚哥叼着烟，斜睨了禾菀一眼，没立刻答应，反而对着旁边一个正在检查轮胎的光头壮汉喊道：“大刘！待会儿禾妹跑的时候，你开安全车后面跟着，眼睛给我瞪大点！”叫大刘的壮汉咧嘴一笑，比了个“OK”的手势：“放心庚哥，禾姐稳得很，我看着呢！”
　　“就是，庚哥你也太小心了，这菜鸟道禾姐闭着眼都能开！”
　　“禾姐，待会儿给新来的小子们开开眼，什么叫贴弯心！”，
　　“禾妹，别听他们瞎起哄，按你节奏来，安全第一！”另一个年纪稍长的车手老陈拍了拍禾菀肩膀。
　　周围的起哄声七嘴八舌地响起，有喊“姐”的，有叫“妹”的，话语里只有对禾菀熟稔的亲近和关切，禾菀是这群人中年纪最小的，又是女生，很多人都会下意识的多照顾她一些。禾菀在赛场上有着和年纪很不同质的一面，她有野心，也有恒心，很多男人都受不了风吹日晒的苦，禾菀没有说过一句放弃，这是她涨成绩的必要条件。
　　禾菀笑着冲他们扬了扬下巴，那股子野劲儿自然流露：“行啊，等着瞧，看我怎么刷你们记录。”禾菀伸手去拿旁边架子上的头盔。
　　就在禾菀指尖刚碰到冰凉的头盔外壳时，目光不经意扫过场外那条通往公路的人行道。指尖似乎被头盔的温度冻住，心脏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然后松开。
　　一个熟悉到禾菀能够在脑海中复刻的身形，穿着简单的白T和卡其色长裤，身形颀长，挺拔如青松，正不疾不徐地朝训练场走来。午后的阳光落在他身上，干净得刺眼。
　　闻烬。
　　大脑瞬间空白，血液仿佛凝固，又在下一秒疯狂奔流。巨大的尴尬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慌乱瞬间攫住了禾菀。
　　闻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几乎是本能地，禾菀抓起头盔后退了两步，退到了庚哥的身边，企图用他高大的躯体来遮住自己的窘迫。
　　动作快得像在躲避什么洪水猛兽。
　　头盔内部的视线变得狭窄，但禾菀能清晰地感觉到闻烬的目光穿透人群，精准地落在自己身上。
　　庚庆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个不速之客，循着禾菀躲避的视角，他直直看向那人。
　　庚庆掐灭烟头，眉头微蹙，带着身为老大特有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保护欲，大步流星地迎了上去，拦在闻烬面前，也挡住了闻烬进一步的探究：“嘿，哥们儿，找谁？这儿训练场，闲杂人等别靠太近。”庚哥语气直接，带着点江湖气。
　　闻烬的脚步停在庚庆身前一两米的位置，目光却越过他，再次锁定在禾菀身上，声音清冽平稳，穿透引擎的噪音，同时到达禾菀，庚庆的耳底：“我找禾菀。”
　　庚哥抱着胳膊，身体微微前倾，形成一种无形的压迫感，下巴朝禾菀的方向一点：“禾菀？”庚哥重复了一句这个名字，好像是在思考这个人到底此时应不应该存在，然后才吐出剩下的话“你哪位？”
　　庚哥没有说车队里是不是有这个人，只是重复过，只看闻烬接下来说什么。
　　“我叫闻烬，我和禾菀是朋友。”闻烬的回答简洁明了，视线在禾菀和庚哥两边回转。
　　“朋友？”庚哥嗤笑一声，眼神锐利地上下打量着闻烬，“哪种朋友？我怎么没听禾妹提起过你这号‘朋友’？”他语气里的质疑和护短意味十足。
　　周围的引擎声似乎都小了点，车手们的目光齐刷刷聚焦过来，八卦气息吸引了很多带着好奇、探究和看热闹的兴奋眼神。
　　躲是躲不掉了。
　　禾菀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翻涌，转过来，勉强的扯起唇角。
　　禾菀也不知道好不好看，露出那张带着浓妆却眼神倔强的脸。青色的长发有几缕被汗水黏在额角，非但不显狼狈，反而添了几分野性的张扬。
　　是闻烬从来没有见过，有些刻意成熟的张扬。
　　禾菀尽力直视闻烬，声音拔高，带着点混不吝的调调，试图掩盖那份心虚：“庚哥，确实是老朋友。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一位“邻家哥哥”。”说完，禾菀甚至刻意朝闻烬扬了扬下巴，努力扮演着的“成熟”人设。
　　庚哥回头看了禾菀一眼，捕捉到她眼神深处那一闪而过的复杂和强装的镇定。他眉头皱得更紧，但终究没再咄咄逼人。
　　庚哥转向闻烬，指着场地里轰鸣的卡丁车，语气带着挑战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考量：“行，认识就好。不过现在是我们车队训练时间。场地都是约好的，人都定好了，我们也是需要花成本的。如果你一定要带人走，可以，按我们这儿的规矩。”他大拇指朝身后赛道一比划，“赢了我，她跟你走。输了，你哪儿来回哪儿去，别耽误我们训练。”他这话不仅是说给闻烬听，也是说给禾菀听，带着“车队规矩最大”的意味。
　　“我们这里不是什么阿猫阿狗来就可以随随便便的带走人的。”
　　闻烬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基础卡丁车，没有丝毫犹豫。
　　他始终带着一种运筹帷幄的稳重感，好像什么东西都在他的掌控内。
　　“行。”
　　禾菀心里咯噔一下，虽然知道闻烬不是莽撞的人，但庚哥的技术是实打实的。禾菀快步走到庚哥身边，头盔夹在腋下，压低些声音，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熟稔和提醒：“庚哥，点到为止。这C级道我闭着眼都能跑完，他……估计没怎么碰过。”禾菀故意把话说得满，既是给自己壮胆，也是暗示庚哥别太过火。
　　庚哥侧头看禾菀，眼神里带着“我懂”的了然，但嘴上依旧硬气：“啧，知道，还用你教？哥有分寸。”他拍了拍禾菀的头盔，“一边儿看着去，别碍事。”
　　为了效率和公平，庚哥选了那条禾菀最熟悉的C级赛道——1300米，直道多，弯道少且相对平缓。两人各自走向一辆标准训练卡丁车。
　　闻烬的动作依旧不疾不徐。他仔细检查了安全带插扣，确认牢靠后才坐进狭小的驾驶舱，调整座椅，双腿自然踩踏。然后拿起头盔，流畅地戴上，扣紧颌带。红白相间的头盔罩住他清俊的脸，只留下一双沉静专注的眼眸。
　　禾菀抱着头盔退到观景台最佳位置，心脏在胸腔里擂鼓。庚哥也戴好头盔，隔着护目镜朝禾菀竖起了三根手指，比了个“ok”。
　　发令灯亮起！三、二、一！
　　嗡——轰！！！
　　两辆卡丁车如猛兽般同时咆哮着冲出起点！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叫，瞬间点燃了场边气氛，车手们爆发出呐喊。
　　最初的百米直道，引擎嘶吼，两人齐头并进，难分伯仲。
　　进入第一个右弯！这是一个中等速度弯。庚哥显然收油减速，准备以他标志性的流畅走线切入。禾菀紧盯着，心里默念着这个弯的最佳刹车点和入弯角度——“这里晚刹0.5秒，贴紧内线，出弯能快0.3秒”，这是禾菀自己在这条道上摸爬滚打试出来的。
　　就在庚哥按照标准流程入弯的瞬间——
　　闻烬那辆车的引擎声陡然拔高！他竟没有丝毫收油的意思！右脚油门保持着高开度！
　　“嚯！够莽！”旁边有车手惊呼。
　　只见闻烬的身体在驾驶舱内猛地向左侧倾压，对抗离心力。双手稳如磐石，方向盘急打——“极限晚刹！”在距离弯心极近的位置才猛地踩下刹车踏板，车身瞬间出现可控的轻微侧滑，旋即方向盘精准回正修正方向！一个教科书级别的“外-内-外”走线，车头几乎擦着内侧路肩的极限位置，呼啸着高速掠过弯心！整个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精准和流畅，比禾菀预想的还要激进漂亮！
　　禾菀记忆中的闻烬一直是一个恭直的人，他的生活井然有序，一切都像程序一般规整的运行。
　　庚哥显然被这手完全不按套路出牌的激进跑法打乱了节奏！他为了稳妥选择的保守线路，在闻烬这记石破天惊的晚刹贴弯面前，瞬间失去了优势！等他调整好车身出弯加速，闻烬的车已经领先了大半个车身！
　　“漂亮！这压弯！”刚才惊呼的车手忍不住再次喝彩。
　　“我靠！这哥们儿深藏不露啊！这控车！”
　　“禾姐，你朋友这路子…够野的啊！”阿文凑到禾菀旁边，语气中不掩惊叹和调侃。
　　“是。”禾菀应了一声，眼睛仍然死死锁着赛道。
　　惊讶过后，一股强烈的熟悉感涌上禾菀心头——闻烬选择的那个极限刹车点和走线，正是自己多次尝试后认为这条弯道的最优解！他竟然第一次跑就敢这么干？而且成功了？禾菀的心跳得更快了，不是因为紧张，而是被一种棋逢对手的兴奋感攫住。
　　接下来的几个弯道，闻烬将这种激进精准的风格发挥到了极致。每一次入弯，他都把刹车点推到禾菀认知中的极限边缘，依靠强大的控车能力和对车辆动态的敏锐感知，做出近乎完美的“循迹刹车”，在弯中维持着不可思议的高速度，出弯瞬间立刻全油门！车身划出一道道凌厉而优美的弧线，轮胎的尖啸是战斗的号角。
　　庚哥在后面紧咬不放，经验丰富的他很快调整过来，技术优势开始显现。他的走线更加圆滑，出弯速度更快，试图在直道上利用马力追回差距。但闻烬凭借着那几个极限操作建立的优势和同样出色的直道加速，始终将庚哥压制在身后一米左右，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屏障。
　　观景台彻底沸腾了。
　　“庚哥加油啊！要被拉爆了！”
　　“这哥们儿太狠了！这路线选的…绝了！”
　　“禾姐，你这朋友不会是职业下来扮猪吃虎的吧？”大刘也忍不住问我。
　　禾菀嘴角不自觉勾起一丝弧度，眼睛没离开赛道：“谁知道呢。”语气里带着点自己也未察觉的骄傲。
　　最后一个弯道！一个需要谨慎对待的连续左右复合弯！闻烬再次展现了他惊人的判断力——“内线强插！”以一个极其冒险但计算精准的线路切入，车身在极限边缘游走，轮胎发出刺耳的抗议，却被他稳稳控住！成功抢占了出弯的最佳线路，全油门冲刺！庚哥被迫走了更长的外线，虽然奋力追赶，但差距已然注定。
　　终点线！
　　闻烬的车头率先冲过黑白格旗！优势虽然微弱，但胜利毋庸置疑！
　　两辆车减速，缓缓驶回发车区。喧嚣渐歇。
　　庚哥率先摘下头盔，头发汗湿，脸上带着明显的震惊和惊艳。最开始庚哥确实没有把这个小子真正当成对手，比赛初也放水，但随着他一次比一次潇洒的侧摆让庚哥不得不服。他大步走向闻烬的车。
　　闻烬也摘下头盔，额发微湿，呼吸略快，但眼神依旧沉静如水，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较量只是寻常。他推开车门，长腿一迈，稳稳落地。
　　“承让。”闻烬的声音平稳依旧，听不出波澜。
　　庚哥盯着他看了两秒，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用力拍了下闻烬的肩膀，力道不轻：“行！真行！小子，有两下子。这技术，练过？”他语气里是纯粹的欣赏。
　　“以前和朋友一起玩过，承让。”闻烬说得谦虚，他本来就不是职业选手，说有点天赋可能确实，这次能赢庚哥，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庚哥轻敌，没把闻烬放在眼里。
　　“她，我有资格带走了吗？”闻烬的目光越过庚哥，再次落在禾菀身上。
　　“走不走得看禾妹的意思。”庚哥往旁边退了半步，不再是那一副护崽子的样子。
　　“走吧。”
　　就在这时，闻烬的两个朋友也找了过来，棒球服男一脸兴奋：“阿烬！我说怎么找不着人。”眼镜男也推了推眼镜，眼神在闻烬禾菀之间来回打转，充满探究：“你不还在说不想玩吗？”
　　闻烬指了指禾菀，语气平淡：“突然想玩了。”
　　禾菀抱着头盔，顶着众人或赞叹、或好奇、或调侃的目光，站在闻烬身边。庆幸脸上的粉够厚，能挡住所有羞涩，脸上努力维持淡定，禾菀朝更衣室方向抬了抬下巴：“那边，换衣服。”
　　禾菀说话干脆，试图找回主场。
　　闻烬点点头，跟在禾菀身后。他那两个朋友也饶有兴致地跟了上来。棒球服男凑近闻烬，挤眉弄眼，声音不大不小：“找她？阿烬，这妹妹…够飒的啊！你桐县还有这么酷的朋友？以前没听你提过啊？”他着重强调了“酷”字，眼神在禾菀青色的发尾和一身赛车服上打转。
　　闻烬没接话，只是淡淡“嗯”了一声，长腿大跨几步，挡住了申晟更多的好奇。眼镜男则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环境和赛车，偶尔看向禾菀的目光带着礼貌的审视和一丝兴趣。
　　禾菀追上去，心脏还在胸腔中疯狂跳动，她说不上来自己是哪种激动。
　　“闻烬，你以前玩过？”
　　“你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