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影缠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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禾菀和闻烬的故事要从很久远开始。
福利院的青砖围墙上爬满了土鼓藤，那年禾菀十一岁，躲在小院墙体的后面，透过叶片的缝隙，她看见一个穿白色polo衫的少年站在院中央的老榕树下，十来个孩子正围着他叽叽喳喳。
那是2011年的夏天，阳光透过榕树的气根，在少年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那是十一岁的禾菀见到闻烬的第一眼。
“闻烬哥哥，糖！”
“先给我！先给我！”
“我也要！”
少年闻烬从背包里取出糖果，修长的手指在阳光下泛着玉色的光泽。他分得很仔细，尽可能让每个孩子都能选到自己喜欢的味道。
禾菀小时候不算很怕生，只是突然见到了那么清秀的一个哥哥，不免有些羞涩，就躲在后面偷偷看。小朋友们都一股脑的涌上去，去看这个大方的漂亮哥哥，砖墙后面只剩下禾菀一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奶奶走到她身后，看见她不好意思的那股劲儿，轻轻地推了一下她的背。
“叫哥哥呀。”
禾菀张了张嘴，嗓子却像是被棉花堵住了，她攥住裙子一脚，偏了偏头。
禾菀那会儿已经四年级，已经能是一个喜欢帅哥的小孩了，禾菀脸皮薄，还是不好意思。
闻烬大方的走过来，他那个时候已经长得很挺拔了，比禾菀高出不少。
禾菀还在扭捏着，闻烬忽然蹲下身来，这下换他仰头。
“你好，”闻烬的声音不重，普通话带着些南方的温和语调：“我叫闻烬。”
禾菀转头，还是礼貌的点头。
她看见闻烬的睫毛在阳光下变成浅棕色，还看见他白色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银色徽章。
“哥哥好，我叫禾菀。”
禾菀说完自己的名字，脸唰一下就红了，马上绕到奶奶的身后。半边脸藏在奶奶的后腰，只露出一只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闻烬。
闻烬笑起来，眉骨投下的阴影忽然变浅，嘴角松开，右边比左边翘得高些，露出半颗虎牙。
后面的小孩又叽叽喳喳的围了上来，还有些小孩没有分到心仪的糖果。
奶奶的身影挡不住什么，在奶奶的鼓励中，禾菀还是的脸逐渐往外试探。
闻烬还在那里，被小孩儿们缠得脱不开身，脸上却一点不耐烦的情绪都没有，他从包里掏出了一种又一种不同的糖果，有些糖纸转动着绮丽的色彩，有些糖纸上印着禾菀看不懂的英文。
闻烬灰浆糖果一个个递到小朋友的掌心，捻起的动作像艺术。闻烬的手指修长，指甲也被修建得很整齐，干净就是十几岁少男少女最好的修饰品。
闻烬长得很好看，比禾菀在县城见过的所有男生都好看，皮肤白得能看清底下若有若无的淡青血管，眉眼却浓，像是用毛笔蘸着最浓的墨，一笔一笔勾勒描绘出来的。他额前的碎发柔软地垂着，衬得整个人都温润起来，像是老祠堂里那尊被香火熏得发亮的白玉观音。
禾菀那时个子很矮，像颗营养不良的小豆芽，站在他身边，连他肩膀都够不到。禾菀是从初二才开始长高，班上男生老笑话她。
禾菀在这个帅气的小哥哥面前总是有些自卑。
可闻烬没有笑禾菀，也没有没话找话地提起禾菀的身高，禾菀那个时候才知道，原来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可以选择保持安静。
奶奶站在门间，笑了一会儿，看孩子们闹得差不多了，才将她们哄走做作业。
转头看见禾菀，还躲着，笑着招手：“阿菀，你带闻烬哥哥去房间好不好？”
“好。”
禾菀还僵在原地，没有动，也没再躲着。
闻烬朝禾菀走过来，从包里拿出来一个崭新的玻璃瓶，递到禾菀的面前。
“我请你吃糖。”他的声音像夏天傍晚的微风，禾菀听得有些晕乎乎的：“然后，你带我去放行李好不好？”
禾菀原本低着头，手忙脚乱的结果玻璃瓶，指尖不小心碰到闻烬的掌心，触电似的缩回来。
那一瓶糖果，禾菀没舍得吃几颗，剩下的连同那个玻璃瓶被禾菀放进了她的宝贝盒子里，时不时要拿出来看看，直到糖纸黏在一起，化的不成样子。
禾菀走在前面，闻烬走在后面拖着他的行李。
走到房间，窗台上摆着着两盆禾菀从自己院子里挑的仙人掌植株，床单是禾菀最喜欢的绿色，窗帘有些微黄，透光时像一层薄薄的雾
禾菀看不出来闻烬是否喜欢这个屋子，但看他一直在笑，那应该是不讨厌的。
临走时，闻烬站在窗口，他叫住禾菀。
“谢谢阿菀，我很喜欢这个房间。”
禾菀猛地抬头，不好意思的向后看了一眼，然后跑了出去。
跑了两分钟禾菀才停下来，躲着围墙后面，小心翼翼地剥开了一颗糖纸很好看的水果硬糖，塞进嘴里。
真甜。
晚上吃饭的时候，闻烬换了一件白色的印有机器猫的短袖，禾菀觉得他就是现实版的机器猫，不然为什么每时每刻都能从口袋里掏出糖果。
禾菀的奶奶姓宋名蕴真，是临市远近闻名的大善人。
宋蕴真年轻的时候做过一段时间支教老师，在偏远的山区教书。那里有许多留守儿童，父母外出打工，孩子被扔给年迈的祖辈，最触动宋蕴真的是那群因为家庭变故，彻底无人照料的小孩。
她见过太多孩子饿着肚子来上学，见过冬天里没有厚棉衣被冷得瑟瑟发抖的学生，也见过因为无人管教而早早辍学、误入歧途的少年。
宋蕴真总觉得，如果这群小孩能遇到能保护她们的人，或许能有更好的人生。
后来禾琰经商成功，家里渐渐宽裕。宋蕴真已经从山区回到城市很久了，还是忘不掉那些小孩纯真的笑容。某天夜里，宋蕴真做了一个梦，那是班里一个很可怜的孩子，和禾菀一样瘦瘦小小的，她无家可归，就蜷缩在教室的破旧屋檐下，瑟缩入眠。醒来后，宋蕴真做了一个决定——她要给那些孩子一个家。
于是宋蕴真来到临市，开办了这一家福利院。
闻烬的父母是宋蕴真收养的第一批“孤儿”，他们很争气，考上了海市的大学，在大学生创业兴起的潮流中异军突起，一个又一个的奖项拿到手软，启动资金源源不断地入账，然后顺理成章的创办了公司，成功，一跃成为人中龙凤。
闻烬父母创业成功之后就常常给福利院汇钱，三四十个小孩养着，花销其实很大，他们也在力所能及的回报宋蕴真在儿时给他们的帮助。
在禾菀妈妈怀她的那一年，禾琰去世了，遗产的大头几乎都留给了宋奶奶，能折现的也全部折现打到了宋奶奶的账户上。
禾菀父母亲都对此极其不满，认为禾琰不公平。
禾琰预想到了这一点，他写了一封很长的信交给律师，最后一页纸上只有短短几句话。
“宗杰，我知你心中不满，可你母亲没有任何收入来源，你的事业已经初步崛起，我的遗产全部留给你母亲是为了让她继续她爱的事业，我爱你母亲，她想做的我会尽全力维护。
我知道你在想些什么，不要试图对我的遗产有任何想法，我死后诸多事务由何律师全权打理。”
长大之后，禾菀也想过或许他们离婚之后自己会被扔在奶奶那里，大概是从这里开始埋下伏笔的。
"你父母最近怎么样？"宋蕴真给闻烬夹了一块鱼
"都很好，就是太忙。"闻烬微笑着回答，"他们让我代问您好。"
晚餐在一张长方形餐桌上落座，禾菀就坐在闻烬的对面，安静的咬着糕点。
闻烬也咀嚼着那块鱼，他咽下去，抬头时突然问道：
"窗台上的仙人掌是你放的吗？"
禾菀抬头，正对上他含笑的眼眸。
"嗯...怕房间里太单调。"她声音细如蚊呐。
"我很喜欢。"闻烬从口袋里掏出来一个蝴蝶发夹，递在禾菀眼前。"谢谢你。"
2011年的小县城交通闭塞，远没有外面的城市发达。4G网络还没有出现，苹果四刚刚发布，大多数人手机还是按键的，网吧生意正红火。但小孩子不懂这些，他们最大的乐趣就是在巷子里疯跑。
福利院在一条长长的巷子深处，青砖黛瓦，院子里种着几棵老榕树，枝叶茂密，遮天蔽日。
闻烬回来的时候，孩子们都喜欢围着他。他是从大城市来的，见过许多新奇的东西，哪怕被问些幼稚的问题，也会耐心回答。
闻烬是孩子堆里最年长的那个，照顾小孩的责任自然就落在他肩上。
他习惯躺在小卖部门口的躺椅上，把一顶大草帽盖在脸上遮挡阳光。巷子里的榕树枝繁叶茂，阳光透过叶隙洒落，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每当微风吹过，那些光斑便在他周身游走，像是给他镀了一层流动的金边。
光斑游走到他指尖时突然停住，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绊住了脚步。后来她在物理课本上学到，这叫丁达尔效应——是光线在胶体中形成的通路。可那时的她只觉得，是阳光格外眷顾这个人，闻烬太好了，好到阳光这个公平的衡量都舍不得从他身上撤开。
禾菀总爱躲在孩子堆里偷偷看他。看他懒懒地晒太阳，看他给孩子们讲故事时微微上扬的嘴角，看他蹲下身，用指腹轻轻拭去哭闹孩子脸上的泪痕。那时的禾菀还不知道，这种心尖颤动的感觉叫做喜欢。
捉迷藏是孩子间最有趣的游戏，百玩不腻，也是度过夏天最愉快的方式。
闻烬很少加入小孩儿玩捉迷藏的行列，只有被小朋友们实在缠得没法了才会无奈笑着一起，他就好像没有脾气一样，禾菀小的时候几乎没见过他生过气。
那天傍晚的捉迷藏开始得格外晚，已经快接近六点了，天色还是敞亮，夏日的白昼总是很长。
闻烬被推出来当"鬼"。他靠在砖石砌成的墙边，微微低着头数数，声音低沉而缓慢，仿佛怕惊扰了夏日的蝉鸣。
"1、2、3、4......"
他数得不紧不慢，给足了孩子们躲藏的时间。小孩子们一哄而散，个个信誓旦旦地喊着"你绝对找不到我"。
这个躲猫猫只能骗过小孩儿，闻烬那儿已经初中不算小孩，捉迷藏的伎俩已经不能骗过他。
于是小孩儿就更加崇拜他，因为在捉迷藏这个游戏里，闻烬仿佛天生的胜者，很轻松就能找到人。被找到的孩子们先是垂头丧气，很快又兴奋起来，睁大眼睛等着看谁是下一个倒霉蛋。
禾菀能看出来，闻烬不太热衷于这类游戏，但是每次却又表现出配合的样子。
禾菀那会儿总想，这会不会就是大人口中的成熟，成熟到连捉迷藏都不爱玩。
闻烬不总是如此成熟，有的时候也会起些逗弄心思。
被捉弄着眼见他明明已经站在自己藏匿的遮挡物周围，却故意装作没看见，在附近转悠几圈，听着里面紧张的呼吸声，再轻轻敲一敲遮挡物，看着对方灰溜溜地爬出来。
闻烬的耳力和记忆力都很好，他玩捉迷藏很厉害，就没有他找不出来的人。
大多数时候闻烬都是稳重的，但偶尔也会露出孩子气的一面。他看着那些被抓出来的小孩笑得眉眼弯弯，然后从口袋里摸出糖，悄悄塞进对方手心。禾菀愈加坚信，闻烬就是那年突然流行起来的机器猫，他的口袋总能拿出各式各样的东西，有的时候是玩偶，有的时候是糖果。
只是有一天，禾菀格外较真。她想做最后一个被找到的人。
她偷偷溜进了巷尾的老木屋。那间屋子废弃已久，街坊们总往里面堆放舍不得扔的旧物——缺了腿的木桌、褪色的藤椅、积灰的搪瓷盆。白天的阳光还能驱散些阴森，可随着天色渐暗，那些影子就变得狰狞起来。
禾菀蜷缩在角落里，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冒出学校里听来的鬼故事。街坊们常说这屋子不干净，吓哭过不少小孩。她其实胆子很小，最怕这些神神鬼鬼的事，可为了成为那个"最后的人"，还是咬着牙躲了进去。
可是没有人来找她。
暮色四合，勇气像退潮般消散，恐惧却如涨潮般漫上来，淹得她喘不过气。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影缠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