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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炭火 ...

  •   冷水浸透的衣服贴在皮肤上,像一层冰铸的枷锁。禾菀在浴缸边沿蜷缩到后半夜,最终被刺骨的寒气逼醒。
      禾菀的喉咙干灼得像被塞了团火炭,颤颤巍巍起身,一阵天旋地转,太阳穴突突的跳。
      禾菀拖着无力的身体从浴缸里爬出来。一只手扶着墙,另一只手贴上自己的额头,被灼得一颤。
      大概是发烧了。
      禾菀想,最近她的确是有些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她摸索着按下墙上的开关,灯光如刃,一路劈开黑暗,直至最后点亮了厨房。
      闻烬的速食放在角落,整齐堆砌得像某种战备物资。禾菀从里面拿了一瓶矿泉水,费力扭开的瞬间,敲门声突兀地响起。
      房间里除开敲门声就没有多余的声音了,所以每一声敲击都被无限放大,阵阵回荡。
      禾菀以为自己听错了,因为太晚了,这个点是谁会来找闻烬呢?
      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闻烬不常住这里,来这里找人多半是找不到人的。
      凌晨两点多钟,三声间隔均匀的轻叩声仍然持续,禾菀强迫自己要保持冷静。
      禾菀的指尖僵在瓶盖上。闻烬的公寓很少来客——这里要么空置,要么只住着一个独身男人。谁会在这个时间,用这样礼貌而诡异的方式,拜访一个警察的住所?
      禾菀光是想想就浑身炸毛,几乎是本能她想用什么抵住这个门。直觉告诉她,门那边的人不是善茬。
      禾菀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得力气,能搬得动餐厅的实木餐桌。
      实木餐桌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两米多的距离,她拖着发软的双腿挪了三四分钟。禾菀力竭,额头抵上桌沿时,眼前炸开一片细碎的白光,手指尖在紧张中攥得雪白。
      猫眼外,一只布满血丝的眼球正诡异地放大变形,瞳孔在凸面镜里扭曲成漆黑的漩涡。
      他企图通过这个小小猫眼窥探房间里面的禾菀。
      意识到这一点,禾菀吓得跌坐在地,整张脸都失去了血色,变得惨白。
      打心里禾菀很怕那种人。
      为了进一步保证自己的安全,禾菀还是起身进厨房拿了一把刀,厨房的砍骨刀沉甸甸压进禾菀掌心,像是一颗定心丸
      刀柄抵住掌心,禾菀摆出闻烬教过的格斗姿势。门锁每震颤一次,她就在脑中演练一遍劈砍轨迹——太阳穴、颈动脉、心窝,招招致命。乱砍,跟他拼命。
      刀尖斜指四十五度,恰好卡在猫眼盲区。手机屏幕亮起的蓝光在黑暗中格外刺眼,方队的号码在第五次重拨时终于接通。
      与此同时,门外传来靴底踹门的闷响愈重,像一记重锤砸在禾菀紧绷的神经上。
      "咚——"
      门框震颤着发出不堪重负的嘶哑。不知道是第几下撞击时,她清楚地听见内里木纤维断裂的脆响。
      禾菀的另一重寄托是方队。
      她机械地重复着拨号动作,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凌晨两点,她不确定方队会不会接电话,但此刻除拨打这个号码,她别无选择。
      门外的人似乎察觉到了屋内的动静,短暂的停顿后,击打声骤然变成了更加暴力的踹门。
      "咚咚咚......"
      一连四五脚,每一声都像直接踹在她的胸口。禾菀不自觉地屏住呼吸,强迫自己做了几个深呼吸。
      她咽了咽口水,喉结滚动间竟尝到了铁锈味——也不知是何时咬破了口腔内壁。
      禾菀越来越紧张,连呼吸都愈加紧迫,举刀的右手不受控制地颤抖,不管她怎么在心里默念冷静,都无法平息这种来自本能的恐惧。
      踹门的动静实在太大了,连楼上的邻居都被惊醒,隐约传来骂骂咧咧的抱怨。但门外的人显然不在乎这些,反而像是被激怒般加大了力度。禾菀能清晰地感受到整扇门都在晃动,连带着抵在门后的实木餐桌也跟着震动。她的心跳与这震动诡异地同步,一下重过一下,几乎要冲破胸腔。
      "怎么了,禾菀?"
      方队的声音突然从手机里传来,还带着浓重的睡意。
      "方队,我在闻烬的住处,有人在砸门。"她的声音比自己想象的还要颤抖,每个字都像是挤出来的。
      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动静,方队似乎一下子清醒了。"抵住门,我们马上到。"
      通话保持着,方队沉稳的呼吸声成为她唯一的锚点。禾菀死死盯着那扇摇摇欲坠的门,双臂平举着刀,尽管已经酸胀到失去知觉,却不敢放松分毫。
      时间被紧张氛围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难熬。不知过了多久,踹门声突然停了。取而代之的是楼道里杂乱的脚步声和说话声,接着响在禾菀耳中的是邻居们不满的抱怨。
      禾菀如释重负地滑坐在地上,这才发现全身都被冷汗浸透。突如其来的安静让她的思绪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散。
      这间公寓登记在闻烬名下,一个独居的男性警察——不,是前警察,现在应该说是殉职的卧底。毒贩对待叛徒从来不会心慈手软,报复行动往往祸及亲友。他们一定是查到了这里,如果查到了她......
      一阵后怕袭来,禾菀不禁打了个寒颤。她不禁去想一些最坏的可能,如果这扇门的质量差一点,如果方队没有及时接电话......
      在闻烬牺牲后,禾菀确实想过死,但绝不是以这种屈辱的方式死在毒贩手里。
      不到二十分钟,方队就带着人赶到了。禾菀用尽最后的力气挪开餐桌,确认是警方后才打开门。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她眼前一黑,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去。
      为了不破坏第一现场,方队一行人离门外也隔了几步路的距离,他们没有直接触碰门板,林警官在拍照取证。
      其余几个人安抚好了几个探出身的邻居,并趁着这个机会向他们调查。
      几个人都不是这件事情的经历者,不过是无故受牵连的路人甲,睡梦之中被闹醒,说的话没什么价值含量,说了很多也只是在抱怨那个人扰了他们清梦,对社会治安的担心云云。
      手电筒光照亮了楼道,光打在门板上每一个细节都能被看得很清晰,实木的门上边缘已经出现了裂隙,门的正中央,赫然是一片密密麻麻的脚印。
      不难看出制造者的目的。
      消毒水的气味在有意识的刺进鼻腔时,禾菀睁开了眼睛。天花板上的白炽灯管亮得刺眼,她下意识想抬手遮挡,却发现右手被轻轻按住。
      "别动。"林警官的声音从右侧传来,"还在输液。"
      禾菀偏头看去,输液针头的透明胶带下,针头周围的皮肤已经泛青。她试着动了动手指,一阵细微的刺痛顺着经脉肌理蔓延。
      "我睡了多久?"禾菀嗓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两个小时左右。"林警官放下手中的记录本,倒了杯水递过来,"你该多休息。"
      温水滑过灼痛的喉咙,禾菀的视线落在病房的挂钟上。北京时间接近六点,海市的天色已经渐渐明亮起来。
      "晚上的事......"禾菀放下水杯,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给你们添麻烦了。"
      林警官摇摇头,眼角浮现几道细纹。这个年近四十的女警有着特殊的气质,像一块被岁月打磨温润的玉石。"职责所在。"她顿了顿,"方队让我转告你,现场取证完成了。"
      禾菀盯着被单上的一道褶皱,等她说下去。
      "门上有七处鞋印,监控拍到两个戴口罩的男人。"林警官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车型确认是套牌,但轮胎纹路很特别,技术科正在比对。"
      病房突然陷入沉默。点滴瓶里的液体匀速坠落,在寂静中发出轻微的"嗒"声。
      "他们......"禾菀的指甲无意识掐进掌心,"是冲闻烬来的?"
      林警官的目光闪烁了一下。这个细微的表情变化没逃过禾菀的眼睛。
      "初步判断是报复行为。"林警官选择了一个谨慎的说法,"他们可能误会了你的身份。"
      禾菀突然想笑。误会?她和闻烬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连她自己都理不明白。但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我什么时候能出院?"
      "至少再观察24小时。"林警官指了指床头柜上的药盒,"退烧药每六小时一次。"
      禾菀这才注意到自己额头上还贴着退烧贴。冰凉的凝胶已经变得温热,高热还没完全退去。
      林警官起身整理警服下摆,"我去给你买个早饭,等会儿就回来。"走到门口又回头补充:"门口有值班警员,有事随时按铃。"
      病房门轻轻合上,将走廊的声音隔绝在外。禾菀盯着天花板,突然想起闻烬曾经说过的话:"毒贩最擅长秋后算账。"
      现在看来,这笔账是算到她头上了。
      她闭上眼睛,听见自己的声音飘得很远。
      再次醒来时,病房里站满了穿制服的人。禾菀本能地往后缩,直到方队一个手势清空了房间。阳光从窗帘缝隙斜切进来,在床单上划出一道刺眼的白线。
      禾菀看到吴北越在跟方队汇报什么,声音时大时小的,禾菀并不能听太全。
      林警官的钢笔在记录本上方停顿了几秒。她起身走向门外,隐约能听见压低声音的通话。回来时,她的表情更加凝重,翻开一页新的笔录纸。
      "对方很专业。"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监控显示有两名男性,都戴着鸭舌帽和医用口罩。接应用的黑色Jeep是□□,最后出现在..."她的声音突然放轻,"车被烧得只剩骨架了。"
      禾菀的指甲无意识地掐进掌心。那些刻意含糊的用词背后,藏着更血腥的真相。
      "禾菀,小林应该已经跟你说了些情况。"方队的声音沉稳有力。
      禾菀微微点头,尝试撑起身子,却发现手臂软得使不上力。林警官立即上前托住她的后背,方队则走到床尾摇动把手,让床头缓缓升起。这个角度让禾菀能直视他们,却也让胸口的闷痛更加明显。
      "谢谢。"禾菀轻声说。
      "应该的。"林警官收回手,指尖还带着护手霜的淡淡香气。
      方队从口袋里掏出录音笔,按下开关时红色指示灯亮得刺眼。"基本情况我们都已经掌握,现在需要你配合回答几个问题。"他的目光直视禾菀的眼睛,"如实回答就好。"
      "好。"禾菀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话。
      "你和闻烬,是恋人关系吗?"
      这个问题像一把钝刀突然捅进胸口。禾菀下意识攥紧被单,布料在掌心皱成一团。"......不是。"最终她只能摇头,发丝摩擦在枕套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方队的眉毛几不可察地抬了抬。"那你知道昨晚来的是什么人?"
      "毒贩吧。"禾菀猜。
      他的表情明显凝固了一瞬,迅速转头看向林警官。后者急忙摇头,圆珠笔在记录本上划出一道突兀的蓝线。
      "不是她告诉我的。"禾菀盯着输液管里匀速下坠的药液,"我猜他们认错人了,以为我是闻烬的女朋友,所以来报复我。"
      四下突然间寂静,都不约而同的闭嘴了。
      "方队,你们有应对计划吗?"话一脱口禾菀就后悔了。这种机密怎么可能告诉她?一个连病房都出不去的伤患,一个没什么能力的普通人。
      方队没有立即回答。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照在他肩章的金线上,晃得禾菀眼睛发酸。
      "你需要休息。"他终于开口,"等身体恢复,就回归正常生活吧。"
      "我早就没有正常生活了。"禾菀喉咙突然哽住,"他们已经盯上我了,不是吗?"
      "我们会派人保护你。"
      "能保护多久?一个月?一年?"禾菀抬起还在发抖的手,"你们总不能守我一辈子。"
      方队沉默了。监护仪的滴答声填满了整个房间。
      "用我吧。"禾菀说,"当诱饵。反正我现在和闻烬一样..."那个词在舌尖转了一圈,"无牵无挂。"
      漫长的静默后,方队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为什么?"
      阳光正好移到禾菀手背的淤青上,那片皮肤突然烫得厉害。"这人间至暗处,总得有人,把那份被他捂热过的信仰,一寸寸,点成燎原的火。"
      直至现在禾菀都不敢直言喜欢,隐晦的表达是在审讯般的录音笔前。
      禾菀追逐着他的背影长大,最终连真心都成了案情陈述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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